━━ 第19章 文字艺术 ━━
拿着新领的制服和装备回到大工作间，刚好遇到江卫国从站长室过来，拍拍手：《大家都停一下手头的事，开个短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挪动椅子，围到办公室中间的空地。孟裴川把自己的椅子让了出来，此外拉了根空的凳子坐定。
江卫国轻咳了一下，言简意赅总结了一周工作，重点提了临江苑的事：《……事情暂时算平息了，但没完。节日期间，大家移动电话保持畅通，随时可能有事。》
随后切入正题：《五一七天长假......》
大家手中的笔都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站里必须有人值守。我儿子在外地上学不赶了回来，我爱人单位也要值班，我没何事，就我来吧。》
尽管大家都松了口气。
但在场的人都恍然大悟背后的含义——节假日往往是违规施工的高发期，站长这是把最棘手的值班任务揽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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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江卫国话音落下的与此同时，孟裴川就开口了。
《站长，五一期间我家里都安排好了，没何事。我陪您中间三天吧，5月3号到5号。万一有何急事需要跑腿或者搭把手的，我也能顶上。》
他精准地选择了假期中最可能《出事》的中段。
江卫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
张建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何，但最终没出声。
王晨当在陈青元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嗓音《啧》了一下，撇了撇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李笑呵呵地打圆场：《小孟一向觉悟高。》
小李低着头仿佛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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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牧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头也没抬。
值班安排就这么定了下来。
江卫国正叮嘱着其他人节日注意事项——
《叮铃铃……叮铃铃……》铃声响起。
江卫国从兜里掏出来的移动电话，让陈青元目光都亮了一下。
那是今年刚发行的摩托罗拉最新款，也是一款划时代的机型V70，标志性的360度旋转开盖，就连广告语都很出彩《世界因我而不同。》
这款手机的售价也不菲，7000元左右的售价，不是一般人舍得购买的。
江卫国单手一搓，站起身走到床边，《喂……局长……是，我恍然大悟……好的，我立马过来。》
通话很短，不到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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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后，江卫国转过身，语速简单却加快了几分，《会就开到这。建军，节前该结的报告抓紧处理。散会。》
说完，快步迈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这个点儿局长叫过去……》小李第某个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某种《看吧我说何来着》的意味，《八成是临江苑的事。》
大李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干你的活。》
孟裴川慢条斯理地拧开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青元抬头看了一眼对坐的张建军，眼神中带着询问。
《不用理会。》张建军轻轻摆了摆头，但陈青元从他的眼里瞧见的却有哭笑不得。
刚才开会的轻松在这通电话打断后，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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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午休时，江卫国回来了。
他没在大工作间停留，径直走到张建军工位旁，低声说了句何，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站长办公室。
午饭的时候，也没见人。
直到午休结束，江卫国的工作间门才打开，两人一同出去，半小时后才赶了回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估计是去对付一下错过的午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工作间里开始有了节前的躁动。
一个个都借口有事转身离去，这在机关单位也是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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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青元注意到张建军回来之后，一直在用着吴玫的电子设备，整个下午都眉头紧锁，旁边烟灰缸里全是烟灰。
原本计划随大流离开的他改变了主意。
等吴玫转身离去，工作间里只剩下张建军和陈青元两人时，陈青元站起身，走到张建军桌旁。
《张老师，》他嗓音放轻，《我看您一直在改材料，是临江苑的报告吗？》
张建军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能在旁边看看学习一下吗？这种报告我还不知道作何下笔。》
张建军有些意外，移开视线注视着这样东西眼神认真的新人。
他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沉默了几秒，才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行，你坐吧。其实……也没什么好学的。》
陈青元拉过椅子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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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瞧见张建军面前那份报告的标题：《关于临江苑项目现场检查及责令改正情况的报告（第三稿）》。
《这么难写吗？》陈青元忍不住轻声问了出来。
张建军掐灭烟头，苦笑着摇头叹息，《局长亲自提的要求……措辞要‘缓和’，要‘体现服务企业、优化营商环境的精神’，对存在的‘程序瑕疵’要‘客观描述’，避免使用‘违规’‘违法’等定性词汇……重点要放在‘督促整改’和‘社会影响’上。》
陈青元静静地听着。
他懂。
这就是机关里的《文字艺术》，也是现实中的平衡术。
事实还是那些事实，但表达的方式、定性的轻重、侧重的角度，都需要拿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上面要的，往往不是最真实的，而是《最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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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张建军揉了揉太阳穴，《早点回去吧。有些事，心里恍然大悟就行。报告怎么写，有时候不由我们下定决心。》
陈青元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忍打扰这个看上去很认真的老大哥《编写》合适的措辞。
他帮着把张建军桌子上散乱的文件理了理，随后才起身离开工作间。
走到一楼，大厅墙上的时钟指向五点二十。
他快步走向公交车站，辗转赶到长途轿车站时，窗口已然排起了长队。
《去哪？》
《渡舟县。》
《此日票卖完了。》售票员头也不抬，《明天一大早的，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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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元愣了一下：《此日都没了？》
《五一长假，你不知道啊？》售票员总算抬起头，语气有些不耐烦，《最早只有明日早上七点，要不要？不要后面还有人。》
《……要。》陈青元赶紧掏出财物包。
拿到那张薄薄的车票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样东西时代《长假》的威力——候车室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嘈杂混乱，空气混浊。
人们面上有回家的急切，有出游的兴奋。
2002年的中国，正享受经济起飞带来的首次全民性的《假期消费热潮》。
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然黑了。
陈青元打开灯，把那张明日一大早七点的车票放在桌上。
刚想把制服放到简易衣柜里又停了下来，拿出一套换下了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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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穿上，扣好每一粒扣子。
镜子里的人，双肩宽阔，背脊挺直。
这身衣服好像天然带着某种重量，不只是布料，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识，一种责任的象征。
《小伙子不错！》陈青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赞了一句。
但他更想让父母也看看，儿子上岸之后的精神状态。
洗漱完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明日一早回去，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简短的记录：
《2002年4月30日。晴。
岗前谈话。领制服。
临江苑报告第三稿。事实未变，措辞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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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明日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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