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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失落的裸虫 ━━

紫微神谭 · 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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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失落的裸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云河向后飞泻,太阳如同燃烧的车轮,压着头顶滚滚碾过。
刷,车身抖出一对金灿灿的翅膀,阳光一无遮拦地洒在上面,千万片羽毛发出炫目的强光。
大气层已被抛在后面,前面星河流淌、璀璨万方,河流深处九颗大星格外耀眼。方飞还没看清,虚空豁然开裂,一下子把飞车吸了进去。
光亮消失了,虚空无边无际地展开,方飞昏昏沉沉,仿佛掉进了某个深沉的幻梦。
红光一闪,就在头顶,他抬眼望去,巨大的火球从天砸落,方飞始料不及,发出一声尖叫。
火球击中飞车,变成千万火星,可还没完,虚空里无数火球冒出头来,齐刷刷地冲向飞车。
冲霄车拍打金翅,在火雨中左右穿梭。火球不时撞来,就在目前爆炸。方飞惊骇欲绝,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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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摘下他的眼镜,大火消失了,车内恬淡静好,燕眉气恼地望着男孩,把眼镜丢还给他:《寂静一点儿。》
方飞惊魂稍定,扭头望去,道者无不怒目相向,张凌虚鬼魂儿似的飘了过来,追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火……》方飞心有余悸。
《那是太火,》元婴拿了眼镜把玩,《算时辰,赑风也该来了!》
《赑风?什么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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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球,》张凌虚两眼一翻,《你不会自己看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飞犹豫一下,戴上眼镜,忽见一张灰白色的巨口直扑眉宇,他吓得向后一仰,叫声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巨洞一闪而过,方飞回头望去,身后方一道灰白色的风柱摇头摆尾,像是夭矫的飞龙,刚才那张《巨口》就是它的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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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赑风?》方飞念头闪过,目前忽然一片灰白,四面八方升起无数风柱,大大小小,纵横不一,有的胡搅蛮缠,有的横冲直撞,几道风柱搅在一起,立马合并成更大的一股。
风柱无论大小,靠近车身就被弹开,飞了一会儿,灰白又消失了,无边的黑暗卷土重来。
方飞身心俱疲,靠着椅子微微喘息,扶一扶眼镜,忽见前方黑暗里闪烁点点乌光,像有许多眼睛在暗中窥视。
乌光迅速接近,那是无数黑色球体,十米见方,来回漂移。
一只黑球无声靠近,掠过飞车的翅膀,带起一溜微弱的闪光。方飞的心抽搐了一下,黑球无声爆裂,数百道电光宣泄而出,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目光。
俨然一个信号,电光照耀的地方,黑球纷纷爆炸,亿万电流尽被引发,蓝的白的无处不在,景象瑰丽无比,方飞所有的词儿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电光如凿如钻,反复击打车身,冲霄车不堪重负,出现剧烈的抖动。
《各位乘客,》耳边传来雪衣女欢快的嗓音,《现在经过阴雷区,冲霄车会有一点儿颠簸。请大家抓紧扶手,不要随便起身,卫生间暂时关闭,也请大家谅解。》
闪电更加疯狂,方飞的承受力也到了极限。他摘下眼镜大口喘气,直觉双眼发酸、嘴里发苦,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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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还在看书,书上的字不是机器印刷,而是人手书写,一幅大大的插图占满了整页,图中的长发男子骑着一条黑龙,龙有两扇翅膀,像是特大号的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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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中国的龙吗?》方飞有点儿迷惑,《怎么会有翅膀?》
《这是应龙。》燕眉头也不抬地说。
《它就是应龙?》方飞大吃一惊,脑海里闪过黑狗的模样,那家伙老迈脱毛,意气消沉,说何也跟这条威风凛凛的神龙扯不上关系,他越看越惊:《有几条应龙?》
《一条!》
《可它作何变成狗,那不是糟践自己吗?》
《我哪儿清楚?》女孩轻哼一声,《但是傻子才会带着一条龙在红尘里晃悠。》
《这是谁?》方飞指着乘龙的男子。
《伏太因!》燕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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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喝点儿何?》雪衣女忽又冒了出来,身后跟着花妖,推着的小车里摆放许多瓶子,还有几分长相古怪的水果。
《一杯火芝茶!》燕眉说道。
桂妖拎起某个水晶瓶,掉转瓶口,一小团火焰滚进茶杯。燕眉接过呷了一口,皱眉说:《太淡了!》扫一眼方飞,《想尝尝吗?》
《不!》方飞吓得两手乱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杯冷翠烟,》张凌虚一旁叫嚷,花妖倒给他一杯碧绿的液体,老元婴转手递给方飞,笑眯眯地说:《这东西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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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孩仓皇缩手,暗骂老元婴居心不良。张凌虚恶作剧失败,盯着少女只生闷气。
方飞伸手要接,忽听燕眉开口道:《别上当,喝了冷翠烟,皮肤会变成绿色,三天三夜都不会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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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喝点何?》雪衣女逮着方飞追问,男孩望着瓶子左右为难,鹦鹉体贴地建议:《尝尝冰橘吧!》
《冰橘?》方飞一听名字便觉不错,于是点了点头。
梅妖递给他一个白色果子,方飞正想剥去果皮,忽听燕眉说:《这样吃可不行!》指着长长的果蒂,《咬这儿。》
方飞咬断果蒂,微酸带苦,忽听燕眉又说:《用力吸!》他吸了一口,冷冽的浆液涌出断口,甜中带酸,冰凉透心,喝完以后饥渴全消。
这时车身停止颠簸,雪衣女大声说:《各位乘客,三劫门顺利通过,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紫微。》
方飞匆忙戴上眼镜,发现闪电消失了,飞车跳出虚空,进入茫茫云海,前方一轮红日,发出亿兆光芒。
车里也热闹起来,每个道者面前都多了一面镜子,厚薄方圆各不相同。
镜子悬在空中,但随众人挥笔,显示各种字迹、画面以及男女老少的面孔,人们对着镜中人有说有笑,相互问候致意。
《八非学宫开门招生,‘八非天试’即将举行,》蓝中碧冲着镜子念叨,《目前报考人数超过五万,最终考生恐将超过十万,创下战争以后人数新高……嗐,这些小可怜儿,今年要是发生自杀事件,我可一点儿也不会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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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非学宫算个屁!》干崭忿忿接嘴。
《嘁!》蓝中碧白他一眼,《我记起你考了三次,呵,还是没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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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么样?》干崭鼓起一对水泡眼,《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你脸皮厚呗!》蓝中碧想起什么,《我侄儿也要报考,我给他打打气。》挥舞几下毛笔,镜子里出现了某个男孩的面孔,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揉着眼睛抱怨:《姑妈,这么早叫我干吗?》
《我刚从红尘赶了回来?》蓝中碧笑眯眯地说,《小觞,考试的事怎么样?》
男孩嚎叫一声,镜子忽然漆黑。蓝中碧呆了呆,跟着怒气冲天:《好小子,敢黑我的镜?》
《不能怪他,》警灯头懒洋洋地说,《今年狠角色太多,换了谁都有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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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汝人,你妻子在道者考试司吧?》蓝中碧饶有兴趣,《你有何小道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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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数个姓氏,》游汝人扳起指头,《今年报考的学生,有皇氏、天氏、京氏、伏氏、巫氏、司氏……》他一路列举下去,车舱不觉安静下来,人人望着这边,面上挂着震惊。
《该死!》蓝中碧小声嘀咕。
道者们的谈论方飞每一个字儿都能听懂,可是话里的意思一句也不恍然大悟,正感纳闷,忽听燕眉大声叫道:《我爱点化谁就点化谁,我的事情我自己负责……》
方飞扭头看去,女孩面前悬着一面圆镜,镜框雕刻两只火凤,绕着镜子你追我赶。镜中出现一个男子,四十出头,高额头,长眉毛,满脸怒气,冲着女孩张嘴吼叫,可是没有发出声音。
《知道了!》燕眉一扬手,镜子晦暗无光。
《你跟谁吵架?》方飞忍不住问。
燕眉一言不发,起身走向车尾,方飞忙问:《你上哪儿?》说着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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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卫生间,》张凌虚在他耳边冷笑,《你也想跟过去?》男孩红透耳根,悻悻坐定,再看那面镜子,镜框上的凤凰停止了飞翔,木木呆呆,火光暗淡。
《不认得吧?》张凌虚语带嘲讽,《这是通灵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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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灵镜?》方飞好奇地打量镜子。
《透过这面镜子,行清楚紫微里的任何消息,跟紫微里的任何生物通灵。但有一个坏处,只能在紫微使用,离了这儿就不灵。》
《为何?》方飞怪问。
《即时通讯务必时间一致。紫微的时间比红尘慢,一年等于红尘的四年,也就是说,按红尘历计算你十四岁,换成紫微历,你还没满四岁。》
燕眉赶了回来坐下,眼眶泛红,分明刚刚哭过。她挥了扬手,通灵镜折叠收缩,变成一颗拇指大的圆珠,她揣进锦囊,闷闷开口道:《方飞,我们不能去南溟岛了。》
《为何?》方飞大感错愕。
《爸爸生我的气,不肯教你的道术。》
方飞大失所望,小声问,《他干吗生气?》
《他反对我点化你……》燕眉还没说完,张凌虚发出一声欢呼:《没错,道者是道者,裸虫是裸虫,大家都要守着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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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本分就是滚蛋!》燕眉气恼地挥笔,一股力量将老元婴送了出去,撞上一道闸门,穿过门户失去踪影。张凌虚人虽消失,嘲笑声还在车里回荡。
《反正我们不能去南溟岛,》女孩悻悻开口道,《爸爸肯定会把我关起来。》
《燕眉,》方飞犹豫再三,《你教我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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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燕眉连连摆手,《我差得远,想要报仇,你的道师必须是某个天道者。》
《天道者?》
《紫微最强大的道者,眼下只有三个。》
《你爸爸也是天道者?》
燕眉怅然开口道:《可他不肯教导你。》男孩发一阵呆,又问:《此外两个呢?》
《有某个可以忽略不计。》燕眉撇着嘴一脸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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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怎么会?》
《皇师利是个十足的讨厌鬼,》燕眉皱着眉头沉吟,《能够教你的只有某个,他在八非学宫。》方飞打起精神:《那我们就去八非学宫。》
《那儿可不是说去就去,》女孩迟疑一下,《必须参加‘八非天试’考进去。》
《听见了吗?》张凌虚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赶了回来,《裸虫想要考进八非学宫?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笑话,哈哈哈……》
众人齐声哄笑,干崭按着肚皮,笑得腰也直不起来。
燕眉皱眉不语,方飞的面上像是着了火,砰的一下,脑子里有何东西爆炸开来,他腾地站起,大声宣布:《笑何?我一定能考进八非学宫。》
舱里沉寂一下,忽又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干崭笑岔了气,瘫在座椅上大声叫妈,方飞不知所措,心虚起来,东瞅瞅、西瞧瞧,恨不得在墙上打个洞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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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裸虫,》张凌虚冷不丁说道,《你考不进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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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飞回头看去,老元婴的小眼睛闪烁阴险光芒。男孩支吾说:《你说作何办?》
《很简单,》张凌虚咧了咧嘴,《你滚出紫微。》
《对!》道者们七嘴八舌,《滚出紫微……滚出紫微……》
方飞说了声《好》,低头坐回椅子,戴上《窥天眼镜》,遮挡流泪的双眼。他抬起头,呆呆望着车顶,车外除了太阳,就是连绵不断的云海。
天色暗了一下,如同泼了一缸墨水,苍青色的天空忽然变黑了。男孩瞠目结舌,眼望着黑暗里升起一轮惨绿色的满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绿月亮又大又圆,鬼气森森,以墨绿色为中心,辐射出了许多细黑的条纹,就像月球上的沟壑,但有液体脉脉流淌。
还没回过神来,绿月亮闪了一下,忽又消失。方飞使劲揉眼,再一瞧,绿月亮重新出现,骨碌转动两下,好像更加明亮。
方飞的心被挤了一下,他浑身哆嗦,失声高叫:《目光!那是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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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目光?》干崭吊起眉毛呵斥,《我看你才没长目光……》
《他就是个不长眼的混球。》老元婴在一旁深表赞同。
《噫!》一声长叫传来,车身簌簌抖动。张凌虚一时愣住,干崭腾地跳了起来,身前的通灵镜打翻在地,他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狂叫:《鹏,天啦,鲲鹏!》
道者纷纷蹦了起来,无不惊慌失措,你冲我撞,想要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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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慌,不要慌……》雪衣女试图稳住局面,不料喀嚓连声,四根巨大的尖锥穿透了舱壁,某个道者躲闪不及,巨锥穿胸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方飞……》燕眉才叫一声,车舱忽然从中裂开,男孩脚底一空,笔直掉出车舱。
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张凌虚也在里面装腔作势:《救命呀,快来救救我……》
方飞努力睁开双眼,但见尖锥向里收拢,飞车四分五裂,茶几座椅挤成一团,忽然杂物一动,干崭的脑袋挣扎出来,他面孔扭曲、一双手乱抓,一团银白色的光轮在他面前疯狂地旋转,干崭不甘心地瞪着光轮,眼里两行鲜血流淌出来。
咻,狂风吹走了眼镜,干崭形影消失,一只巨大的鸟爪完整地出现在方飞目前,爪子大无可大,乌黑发亮,攥住飞车,就像握着一个小小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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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光芒到处流蹿,大难临头,道者各自逃命,有的驭剑、有的驭轮,乱纷纷一哄而散。
《燕眉……》方飞叫声出口,就被凄厉的狂风吹散,身下白云翻涌,他一头栽了进去。
天空霍地一亮,千百道火光勾勒出一个庞然巨物。那是一只无与伦比的大鸟,通身漆黑,眸子惨绿,双翅舒展开来,简直无边无际。红日的光芒被它遮挡,万里晴空驮在它的背脊之上。
《这就是鲲鹏?》方飞望着巨鸟,惊奇盖过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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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里闪过一点白影,火球暴雨似的向着鲲鹏倾泻,可是一旦落入巨鸟的影子,如同大海里的火星,一眨眼就熄灭了。
《小……裸……虫……》燕眉的叫声远远传来,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方飞刚一开口,就被冷风堵了回去。
鲲鹏被火雨激怒,它翻回身子,探出头来,惨绿的双眼仿佛日月当空,鸟喙半开半闭,简直就是吞噬万物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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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噫……》鲲鹏发出一声气势恢宏的长叫,左翅用力一抡,卷起无边狂飚。
方飞呼吸一紧,撞上一堵软墙,狂风就像奔腾的马群,带着他狂冲乱突。高天寒流滚滚,他的身子逐渐麻木,这么下去不被狂风撕碎,早晚也得活活冻死。
裤兜里传来异动,方飞伸手一摸,把原子笔攥在手心,跟着左手一沉,《隐书》也跳了出来,上面的字迹飞快闪现。方飞看在眼里,张大嘴巴,尽力发出一串叫喊:《飘飘然羽化登仙!》
原子笔应声跳动,迅速写出七个小字,笔画前后勾连,变成一道光芒,咻地钻进方飞嘴里,化作一股热流,径直抵达心口。男孩的后背又痒又麻,似有什么向外拱动,热乎乎,湿漉漉,呼啦,抖出了一对银色的翅膀。
翅膀阔大有力,仿佛与生俱来,体内澎湃的力量传达到每一根羽毛。
方飞惊喜交集,鼓动翅膀,翻滚两下,适应了风势,尝试左翼在上,右翼向下,极力转过身子,面朝下方的大地。
狂风依旧猛烈,前方的白云纷纷退散,一如褪下面纱的少女,下面的山川露出了真容——
山峦奇形怪状,有的两峰交缠,像是拥抱的恋人;有的山峦间横着弯曲的石粱,螺旋似的层叠向上;还有的山腹里洞穴连环,仿佛成形以前,曾有巨龙从中钻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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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的颜色也很奇怪,阳光洒在上面,仿佛造物主打开了百宝箱:冰蓝如宝石,火红如珊瑚,深紫的像水晶,明黄的像金块,更多的却是洗过的翡翠,前涛后浪,涌向遥远的天边……
飞了不知多久,狂风停了下来,方飞刹住势头,回头看去——
红日当空,白云泻地,人和鹏全都不知去向。
鳄鱼形的山脉横亘东西,山上的石头深红发紫,就像是凝结已久的血块。
漆黑的河水从山里流出,在戈壁上迂回写下了若干个畅快淋漓的《之》字,最后消失在一片火红色的沙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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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吹开流沙,露出残垣断壁。石像面孔斑驳;华表拦腰折断;宏伟的祭坛一半完好无损,另一半嵌着黑色的陨石,活是一只苍凉的目光望着苍穹。
嗤嗤嗤,一只三尾蝎爬过沙地,居中的尾巴高高竖起,俨然雷达的指针,左右两条尾巴上下翻飞,就像两把锋利的铲子,左尾钻入沙子,袭击了一只熟睡的兔妖,毒素注入兔颈,那肉团顷刻毙命。蝎妖掣出锋利的前螯,刨出猎物开肠破肚。
饱餐一顿,蝎妖继续上路,它是沙漠里的坦克,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大串狼藉不堪的尸体。
空气传来细微的波动,蝎子警觉起来,中间的尾巴飞快地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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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腾蛇!死!该死……》它一面咒骂将来的克星,一面爬到附近的石像后面。
蝎妖刨开流沙钻了进去,颜色急剧变化,由深褐变成火红。
腾蛇没有出现,绿光从天而降,沙地面多了某个黑衣男子,宽大的袖袍向后飘扬,活是一只硕大的乌鸦。
乌鸦沉默地面朝石像,石像的眼珠离地十米,有些悲伤地望着他。
《人!》蝎妖的毒素大量分泌,脑子里尽是人肉的美味,它钻出藏身之所,悄无声息地向前爬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十米、五米、三米,呼,蝎妖腾空蹿起,闪电扑向男子。
嗤,一道火光飞来,蝎子由红变黑,由黑变白……变成一团灰烬,随着狂风散去。
《咭!》石像的头上传来一声轻笑,乌鸦举头望去,巨像的耳轮上站了一个绿衣女郎,白嫩的肌肤跟周围格格不入,面上笼罩绿纱,眼珠溜溜一转,让死寂的沙漠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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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不小心了!》女郎嗓音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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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扫一眼蝎子的残骸,冷冷说道:《多管闲事。》
《他是谁?》女郎近旁人影一闪,多出来两个少年道者,说话的白净秀气,一头刺猬似的短发冲天直立,两眼瞪着乌鸦,其中充满敌意。
《某个朋友!》女郎回答。
《朋友?》刺猬头怒气冲天,《你不是带我们来找金神蓐收的宝藏吗?多一个人又怎么分?》
《宝物又不止一样,》女郎笑着开口道,《你挑完了,剩下的归我!》
《你有这么好心?》另一个小道者圆头圆脑,眼睛不时瞟向女郎,《殷若小姐!》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就这么好心,》女郎伸出雪白的手指在他的面上摸了一下,那人踉跄后退,差点儿摔下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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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害羞的孩子!》女郎眼里带笑,小圆脸跟她眼神一碰,差点儿再次摔倒。
《鹿耀你个大闷蛋,》刺猬头瞪着同伴又妒又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此日叫殷若?》乌鸦冷不丁开口。
《是呀?》女郎笑着回答,《你有何意见?》
《此日叫殷若?》刺猬头心生疑惑,《那前日叫什么?》殷若笑笑不答,眺望远方:《那家伙还不来?》
《快了!》乌鸦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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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刺猬头一跳三尺,《还有人来?》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喏!》殷若望了望天,《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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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乌鸦回答。
远处沙丘起伏,势如潮头推进。刺猬头看得一愣,忽见沙丘向上一扬,掀起十米高的尘暴,劈头盖脑地拍打过来。
乌鸦一动不动,沙尘遇上无形的屏障,簌簌簌地在他身前筑起一堵沙墙;殷若鼓腮吹气,狂风掀起面纱,把近身的狂沙切成两半;刺猬头握着笔狂挥乱舞,仍然免不了吃一嘴沙子;鹿耀更惨,被沙暴打落石像,头下脚上地插进了沙堆。
《大闷蛋!》巫昂骂了一声,正想去看同伴死活,地面的流沙旋转,呼地蹿出来一头苍黑色的怪兽,尖头长尾,酷似蜥蜴,两眼殷红如血,鼻子上竖着一只灰白色的弯角。
怪兽背上坐着某个怪人,无手无鼻也无眉,张开薄纸似的嘴唇,发出尖刻的狂笑。
《地龙。》刺猬头望着怪兽倒吸冷气,忽听殷若笑着道,《鬼八方,你来晚了。》
刺猬头应声一颤,瞪眼望着殷若:《你叫他什么?》
《鬼八方!》殷若若无其事。
《你……》刺猬头两眼翻白,忽听鬼八方尖声怪叫:《艳鬼,这小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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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鬼?》刺猬头仓皇举起毛笔,绿光迸闪,他的笔飞了出去,身上多了一道金灿灿的光绳,将他从头到脚捆了起来。
刺猬头挣扎一下,金绳深深陷入肉里,他痛叫一声,摔在地面,随着金绳勒紧,整个儿缩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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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巫昂,》艳鬼收笔开口道,《阴暗星巫史的儿子!》
《巫史的儿子?》鬼八方盯着巫昂舔了舔嘴唇,《看起来很好吃!》
巫昂的下身一阵湿热,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
《鬼八方,》艳鬼注目怪人,《你拿到隐书了吗?》鬼八方哼了一声,森然盯着黑衣人:《影魔,你作何不说话?》
《没何好说的!》乌鸦回答。
《我来替你说,》鬼八方吞吐舌头,《你勾结你妹妹,背叛了大魔师,你弄丢了隐书,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他身下的地龙感受到主人的怨气,冲着影魔龇牙咆哮,露出一嘴脏兮兮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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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魔扫了地龙一眼:《鬼八方,把它管好,不然我把它的大癞头塞进肚子!》
《你倒试试看。》鬼八方的两眼眯成细缝。
地龙吼叫助阵,猛地向前一凑,乌黑的舌头舔向影魔的脸颊,冷不防燕郢左手突出,一把攥住独角,尽力向下一按。
这一下大力惊人,妖兽下颚着地,地皮震动,上颚像是铡刀落下,长舌头来不及收回,就被活活咬成了两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地龙几乎疼昏了过去,嘴巴合在一起,咬不了,叫不出,想要挣扎起来,头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唯有四肢乱刨,将火红的流沙刨出一个大坑。
《嘶……》鬼八方一抖双袖,蹿到半空,吐出舌头,舌尖跳动惨绿色的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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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影魔信手抽出毛笔。
艳鬼后退一步,眼里闪过惊慌。这两人一旦交手,这片废墟难逃劫数,就连血山、死水也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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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地下响起某个声音,《我的左手和右臂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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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苦闷压抑,夹杂沉重的喘息。地面的流沙应声聚散、上凸下凹,变成一张巨大的人脸——双颊瘦削,额头高耸,鼻梁仿佛新磨的刀锋,目光则是两口深深的枯井。
《影魔,放开地龙,》沙脸如此巨大,当它说话的时候,整座废墟随之抖动,《鬼八方,把舌头收回去!》
影魔收回手,地龙呜咽着退开,一股流沙裹着断舌送入了它的嘴里,绿光闪过,断舌连接如初。地龙形同挨了打的小狗,舔着爪子呜呜哀鸣。
《魔师大人,》鬼八方恶狠狠盯着影魔,《他是个叛徒……》
《红尘里的事我都清楚了,》沙脸人打断他说,《先来说说你吧,鬼八方。你自大又任性,做了许多蠢事……》
鬼八方目光飘忽,嘴里长舌出没,好像有些不安。
《你把肥遗带到红尘,可又控制不了它的凶性;你几次追踪龙姬,都被她耍得团团转!真丢脸啊,鬼八方!》沙脸人一旁说话一边喘气,话语中充满无法形容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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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师大人!》鬼八方喃喃说道,《龙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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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书就在她手里,》沙脸人声音一扬,势如雷霆滚过沙漠,《可你把它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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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八方哆嗦一下,忽听沙脸人又说:《可我不太明白,龙姬作何会要庇护那一家裸虫?》
《谁?》鬼八方呆柯柯追问道。
《方可和安岚,还有他们的儿子。》
《方可和安岚,我拿到了他们的档案。》影魔探手入怀,取出一张符纸,丢进沙脸人的大嘴。
沙脸人闭眼时许,轻声说:《噢,他们是谪仙的后代。》
《谪仙?》鬼八方一脸懵懂,《那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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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留在红尘的道者,》艳鬼娓娓解释,《谪仙的后代如果在红尘出生,气力会逐代削弱。方可夫妇是第几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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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去一趟南溟岛。》沙脸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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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鲛人,给燕玄机找一点儿乐子。》沙脸人说到《燕玄机》三字,影魔的目光眯了一下,眼眶里的红光有如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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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我吗?》鹿耀变回局促羞怯的样子,《我是大闷蛋鹿耀,好害羞的孩子,殷若小姐,你行行好,再摸一摸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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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艳鬼捏某个沙球掷过去,鹿耀闪身躲开,叉着腰哈哈大笑。
《了不起,》鬼八方嘶嘶吐舌,《无相魔,你连艳鬼也骗过了。》
《一般般,》鹿耀的一双手插进兜里,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如果骗过影魔就更好啦……》斜眼瞅向《乌鸦》,《改天让我骗一次好不好?》
影魔一言不发,冷冷直视前方。
《无相魔!》沙脸人又叫一声。
《魔师大人,》无相魔应声上前,《请吩咐!》
《带某个人回来,》沙脸人顿了一下,《记住,我要活的。》
《小事一桩,》无相魔打了个响指,《我要借用某个人。》
《巫昂吗?》沙脸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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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相魔踢了刺猬头一脚,后者痛哭流涕,《阴暗星的儿子就是玉京的通行证。》
《可惜啊,》沙脸人有些遗憾,《巫氏的元神辛辣带酸,充满了嫉妒和野心。》他闭上眼睛回味,《那是我喜欢的味道!》
《你答应了?》无相魔问。
沙脸人《唔》了一声,无相魔抓住巫昂的脖子,两人四目相对,空中似有电流通过。巫昂的眼角剧烈抽动,过了一会儿,脸上的恐惧消失了,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鹿耀的神情却迷茫起来,他左顾右盼,啊的一声,丢开巫昂撒腿就跑。
《噢!》沙脸人张开大嘴,黑暗深处蹿出一道绿光,刷地缠住鹿耀,活活拖进深渊。
鹿耀发出撕心裂肝的尖叫,叫声回荡不已,越来越小,直到全然消失。
《噢!》深渊里响起一声满足的叹息,绿光闪动,鹿耀的身子又飞了出来,砰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嗤嗤嗤,沙里蹿出无数三尾蝎,围住鹿耀,挥舞大螯,享用一场血肉的盛宴。
《我好多了,》沙脸人吐出凛冽寒风,《你们想象不到,整个世界压在身上是什么滋味?》他神情落寞,忽又声音上扬,充满狂暴的怒气,《我要隐书,不管是谁,把那玩意儿给我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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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鬼畏缩后退,鬼八方目光飘忽,巫昂的面上也流露出一丝恐惧,只有影魔无动于衷。
《影魔!不,》沙脸人幽幽说道,《也许我该叫你燕郢。》
《燕郢已然死了。》影魔回答。
《我太不确定,》沙脸人沉默一下,《你在红尘里的表现让我很失望,你本能做得更好,可幸会像在逃避什么。》
《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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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几个问题。》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请说。》影魔开口道。
《你见过你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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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影魔开口道,《我想清楚她来红尘干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见过方飞吗?》
《见过,在车祸现场。》
《你见过他和你妹妹在一起吗?》
影魔摇头:《没有。》沙脸人声音变轻:《你认为方飞得到了隐书吗?》
《我不这么认为,》影魔顿了顿,《裸虫得到隐书太荒唐了。》沙脸人冷笑一声,开口道:《你知道你妹妹作何会要点化方飞吗?》
《你理当去问燕眉。》
《老实说,》沙脸人叹了口气,《我不相信你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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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影魔点点头,《你可以考验我的元神,倘若通但是,你就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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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沙脸人一张嘴,绿光蹿出,缠住了影魔,化为千丝万缕钻进他的身体。
影魔面庞抽搐,似在忍受莫大的痛苦,绿光越来越强,完全将他吞没。艳鬼不忍多看,掉过头去,鬼八方嘶嘶尖啸,眼里里透出莫大的快慰。
《啊啊啊……》无相魔拼命摆脱身上的金绳,《艳鬼,把这该死的绳子解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关我什么事?》艳鬼头也不回,《我捆的巫昂,又不是你。》
《臭女人,你公报私仇!》无相魔哀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说对了,女人最爱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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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光缩了回去,影魔跪倒在地上,苍白的脸上大汗淋漓,两眼变成一对空洞,鲜血从嘴角流淌下来,他看上去疲惫万分,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很好,》沙脸人呼出一口气,《你没有骗我,你还是影魔。》
《不可能!》鬼八方震怒地尖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在质疑我吗?》沙脸人冷冷说道,《鬼八方!》
《不敢!》鬼八方垂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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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宏亮的唳叫,天空刹那变暗,浓重的阴影遮盖了土地。
《鲲鹏赶了回来了,》沙脸人目光幽沉,《让我们来听听,它带来了何消息?》
《谁来帮帮忙?》无相魔滚来滚去,发出夸张的嚎叫,《噢,这该死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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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翅膀的气力越来越弱,方飞瞅准一片深紫色的树林,林中白光闪现,有一小块积雪覆盖的空地。
他扬起左翅,斜向下飞,轻飘飘地落了雪地面面,踩到的地方十分松软。事实上那不是积雪,而是许多嫩弱的小草,草叶洁白出尘,看上去冰雪通明。
羽符耗尽了气力,翅膀从背上垂落,轻微地一碰,就变成了银白的细砂。方飞举手捞去,银砂沾上体温,立刻融化消失。
再看原子笔,笔芯空空,墨水已然耗尽。正如龙夫人说的,这支笔只能用三次。
不经意间,身下的白草染上了一抹鲜绿,绿色涟漪荡漾,一转眼,所有的草叶都变了颜色,嫩绿欲滴,毛茸茸一片。
四周空无一人,孤独和恐惧涌上心头,男孩扑倒在柔软的草坪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落下来。
绿色越来越深,忽而变成天蓝,蓝色渐深,又变紫色,紫色变淡,再变深红……方飞看得诧异,忘了伤感,当他起身的时候,脚下的草坪已然变成了柔和的浅黄色,而当黄色退去,雪白的本色总算回归。
方飞好奇极了,想要揪下白草研究一下,可一触到那草,羞怯的情愫就传递过来,仿佛在说:《我这么弱小,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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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方飞大觉有理,《怎么会要伤害它呢?》他自嘲地摇头,把手收了回来。
《我在哪儿?》男孩环顾周遭,树林一望无尽,透出一股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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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远方传来一记钟声,悠扬悦耳,跟着又响两下,连绵中透出美妙的韵律。
如此安静的地方,任何声响都让人激动,方飞喜不自胜,钟声让他想到寺庙,这种富于节奏的声音一定来自人类。
男孩甩开双腿,兴冲冲向钟声方向奔跑,一路上紫树高入云端,淡金色的叶子遮天蔽日,树干上寄生了许多银白色的菌朵,发出清冷的光亮,如同一盏盏高悬的路灯照亮去路。
男孩吓得不轻,倒退中踩到一个活物,他以为踩中了毒蛇,慌忙跳开,低头看去,一丛根状植物收拢枝叶,慢吞吞地缩回地里。
树上的藤萝挂满奇特的花朵,花瓣一开一合,花蕊像是蠕动的毛虫,忽然一阵风来,呼啦,满藤的花朵尽数蹿起,鸟儿似的翩翩飞舞。
方飞不敢停留,尽力飞奔,忽然眼前一亮,前面出现一条小路,路面彩石铺砌,两边繁花如锦,弯曲曲地通向一个村镇。
村镇隐身丛林,风格糅杂多变,既有飞檐斗拱,也有光滑圆顶。钟声来自一座银灰色的尖塔,逍遥挺立在村镇中央,塔尖挂着金色圆盘,四周刻度环绕,中央转动四根指针,青红皂白,长短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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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见人烟,方飞欣喜若狂,快步奔跑过去,一路上冷冷清清,一个人影也没见到,家家门户虚掩,里面沉寂无声。方飞站在一户门前,大声追问道:《有人吗?》
空山回响,无人应答,方飞纳闷极了,忍不住推开门扇,悄悄踅了进去。
方飞望着肉汤吞咽口水,好在理智战胜了食欲,眼下的情形太过古怪,或许主人就在附近。
屋里窗明几净,家具式样别致,桌上还有一壶清茶、几只茶杯,杯里茶水清浅,摸一摸还有余温;忽有肉香飘来,方飞循着气味进入一间厨房,食材堆放整齐,灶台上搁着一口银亮的汤锅,下面不见火焰,可是锅里的汤汁突突翻滚,正烹煮不知名的肉类。
他退出屋子,又去其他房屋,可是走了几处,情况大体相同,屋内整齐有序,可是无人居住。方飞漫无目的,不觉走进钟塔,塔里空旷无物,墙壁单向透明,从里向外清澈如水,阳光自在洒落,照得塔内十分敞亮,方飞站在塔尖下方,望着天光云影,心中不胜困惑:《人都去哪儿了?》
呆了瞬间,他迈出高塔,怏怏抬起头来,心子骤然一跳——前方十字路口站了一个人,身段小巧,背对方飞,脑袋向左歪斜,长发垂到腰间,看上去是某个女孩,
《嗐!》方飞大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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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默不作声,漫步向前走去。方飞忍不住高叫:《请留步!》
《女孩》还是沉默,只顾走路,方飞好容易遇上人类,虽觉奇怪,仍是跟了上去。转过一栋房屋,《女孩》忽又消失,望着空旷四周,方飞头皮发麻,这儿的寂静里蕴含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老实说,他宁可面对遮天蔽日的鲲鹏,也不愿呆在这样东西奇怪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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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传来沙沙沙的嗓音,又轻又细,方飞循声走去,忽见《女孩》蹲在墙角,伸出右手抓挠墙壁。
《你在这儿?》方飞松一口气,《其他人呢?》
《女孩》一声不响,只是抓挠墙壁,方飞心想:《她是个聋子?》想着走近两步,忽然闻到一股臭味,就像馊掉的饭菜。他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到《女孩》的右手,纤细的指尖划过墙壁,留下一道道鲜红的痕迹,红色越来越深,简直快要流淌起来。
不,已然流淌起来,那是血迹,《女孩》的指尖正在流血。
《你的手,别动……》方飞冲上前去,抓住女孩的手腕,但觉黏腻腻、滑溜溜,就像捏住了一条毒蛇。他心生嫌恶,刚想放开,《女孩》突然转过脸来,她的面孔还算清秀,可是煞白如纸,两眼空洞无神,如同镶嵌在布偶上的弹珠,她定定望着方飞,没有惊诧,也无震怒。
方飞头皮发炸,放开女孩,想要说话,可是嗓子发干,只咽下一口唾沫。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女孩》徐徐起身,鼻孔微微张开,嘴唇左右牵扯,突然两眼暴突,呲牙咧嘴,发出一声阴沉的嘶吼。
方飞一愣,《女孩》猛扑过来,把他撞翻在地。方飞两眼发黑,几乎昏了过去,忽见《女孩》挥舞双手来掐脖子,也不清楚哪儿的力气,拧转腰身,就地一滚。女孩十指落空,狠狠插在地上,传出指骨折断的嗓音,可她不哼不叫,掉头回身,继续扑向方飞,动作矫健了得,活是一只攫食的母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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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别人一定吓呆,方飞屡经变故,临危不乱,他尽力一滚,滚到一处墙角,形如刺猬,蜷缩成团,《女孩》接着扑到,面孔狰狞,唇大张,因此撕裂嘴角,脓血向外喷溅,
腥臭扑鼻,方飞微微窒息,他倚住墙角,如同搏鹰的老兔,双腿用力一蹬,正中《女孩》的小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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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飞出老远,方飞一双手撑地,奋力蹦了起来,撒开双腿舍命狂奔。方才转过街角,路旁闪出某个高大男子,紫色套装,面孔惨白。方飞心头一沉,掉头向西,穿过两座房屋间的花圃,哗啦作响,花丛里蹿出两个人来。他吓了一跳,忙又转身,冷不防一道黑影横在前面,方飞一头撞上,摔倒在地。挡道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杵在那儿,两眼痴痴呆呆,直勾勾望着前方。
方飞四肢齐动,作势起身,一股巨力横冲过来,把他撞得飞出数米。男孩浑身剧痛,不及起身,紫衣男子跨坐在他身上,两只大手捏住他的脖子。
方飞呼吸困难,浑身发软,好在紫衣男未下杀手,只是摁住不放,几张面孔争先恐后地凑了过来,除了《女孩》和老头,还有四五个男女,都是一色苍白脸色、空洞眼神。他们张嘴呲牙,白森森的牙齿距离男孩但是咫尺,如同一群围绕瞪羚的鬣狗,稍稍向前一凑,就能咬下他一块血肉。
《你们是谁?想要干吗?》方飞心里拼命喊叫,可是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一串呜咽,脖子上的大手不断收紧,他眼冒金星,晕眩如潮袭来。
陡然脖子一松,紫衣男子转身离去身体,四周的面孔统统消失,近旁传来沉闷的响声。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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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缓过气来,扫眼望去,紫衣男悬在半空,某个劲儿来左右摇晃。他心中惊疑,扫眼再看,刹那间,男孩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距他两米远的地方,站立一条苍青色的巨大狼狗,不,不是狗,而是狼,身高三米,长过四米,双眼碧绿,獠牙如枪,咬住紫衣男子的躯体,如同摆弄一个破烂的玩偶。巨狼的四周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怪人,残肢断腿,挣扎不起,浑身骨骼破碎,软绵绵就像一摊摊恶心的浓痰。
紫衣男子摔在地面,左腿不翼而飞,断口流出脓血,他抽搐着爬了起来,脸上没有痛苦,如同戴了一张白蜡面具。
苍狼掉过头,冷冷望向方飞,它的眼里藏有某种定身法儿,把男孩死死摁在地上,一丝一毫也不敢动弹。
《完了,》方飞通体冰冷,《它要吃了我……》
可是巨狼没有扑来,它掉过脑袋,阴沉沉望着远方,方飞顺它目光瞥去,街道尽头闪出一个黑衣男子,年过三旬,瘦削严肃,乌黑的长发披在身后。
苍狼一声不吭,冲向男子,迅捷快得吓人,仿佛一抹青色的刀光。
男子扬起毛笔,飞出数十个火球,如同出巢的鸟群,呼啦啦冲向巨狼,途中火势翻滚,火球暴涨十倍。巨狼不躲不闪,迎头直上,火球一颗不落地砸中狼头,爆出声声巨响。巨狼整个儿裹入烈焰,奔跑的势头却丝毫不减,火光被它甩到身后,苍狼破茧而出,突突突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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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白色的电火在巨狼身上流蹿,恐怖的兽物陷入一张巨大的光网。方飞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作为人类,他始终站在黑衣人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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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后退两步,扬起毛笔,空气中响起尖利的撕裂声,数十道电光又粗又长,像是出窟的蛟龙,铺天盖地地缠向巨狼。
可是巨狼没有停步,披着一身电火横冲直闯,眨眼之间冲到男子面前。
《啊!》方飞叫出声来,忽见男子向后一滑,腾空飞起,身上的黑衣左右延展,如同一对黑色的羽翼。
《咦?》从黑衣人身上,方飞瞧见了魔徒的影子。
男子一口气上升十米,忽听嗤啦一声,巨狼撕开电网,探出硕大狼头,四肢就地一按,披着电光宛转直上。
《噢!》黑衣人一声惨叫,左腿落入狼口,活生生被它扯回地面。砰,狼与人同时落地,翻滚着纠缠一起,黑衣人惨叫不断,夹杂骨骼粉碎的可怕声响。巨狼连声咆哮,爪牙齐下,地面血迹纵横,如同死神挥舞画笔。
方飞心子狂跳,惨烈的景象让他无法直视。黑衣人死定了,巨狼腾出爪牙,下某个就轮到他了。
男孩跳了起来,跑出不到百米,呼啦,两边树丛里冲出四个男女,披头散发地向他扑来。
方飞呼吸一紧,掉头再逃,忽见一个男子迎面走来,年纪不老不小,个子不高不矮,蓝色的长袍松松垮垮,手举一根长溜溜的黑管,上面布满孔洞,像是一根笛子。他面孔红润,眉眼飞动,方飞直觉遇见了正常人类,刚要出声招呼,男子忽然抖动《笛子》,飞出一道火光,直奔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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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方飞刹住脚步,热浪直扑眉宇,强烈的火光刺痛双眼。咻,一声激响,火光一分为四,灵巧绕过男孩,精准地命中他身后的四个怪人。
四人浑身浴火,如同四个上下跳动的火球,嘶嘶的尖叫响个不停,脚步踉踉跄跄,仍向方飞冲来。
男孩回头看见,呆了傻了,两腿钉在地面,眼看四个火球越烧越小,一路冲到近前,噗的一声,变成四缕青烟,热乎乎的骨灰扑到身上,闹了方飞满头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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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要哭了,透过满脸白灰,忽见树林里走出一个黑衣老者,头发花白,身形枯瘦,面部轮廓凸出,仿佛一头老迈的黑雕。
方飞伸手抹脸,忽听有人开口道:《站着别动。》说话的是蓝衣男子,他大剌剌绕过男孩,冲着黑衣老者高叫:《村子里的事儿都是你干的?》
《对,》老者停住脚步脚步,眯着双眼打量对方,《你是谁?来这儿干吗?》
《我是你祖宗,》蓝衣男子答得干脆,《我来教训你这样东西灰孙子。》
老者脸上腾起一股青气,他扫了方飞一眼,抽出一支毛笔,笔管通红,笔头暗绿,当空抖动,念念有词,笔头火光迸闪,轰隆,蹿出一条摇头摆尾的火龙,发出凄厉龙吟,冲向蓝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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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龙还没靠近,已是热浪滚滚。方飞酷热难当,汗水汹涌,眼前通红一片,火龙迎风暴涨,似要把天地也卷入其间。
《呵!》蓝衣男子笑了一声,扬起《长笛》,管口吐出雪白柔丝,变成一支毛笔,吐出水墨似的烟气,浓黑里透着晶莹,可就是这一缕不起眼的黑气,竟把巨大的火龙挡在身前,任它火势冲天,无法前进半步。
如此诡异情形,不是亲眼瞧见,方飞说何也不肯相信。烟气这么细弱,火龙如此强盛,好比一枚卵顶住了一座山,一根筷子把青天撑住。
火龙呼号向前,蓝衣人的黑气也越聚越多,变得椭圆巨大,仿佛一颗鸟蛋,蛋里有东西翻滚扭动,拼命想要破壳而出。
噗,黑气向外一涌,蛋破鸟飞,冲出来一群飞蛇,细长矫捷,如真如幻,薄薄的双翅就像一把把宽大的折扇。
《飞蛇》叫声尖利,势如一道浊流涌向火龙,所过火焰萎缩,黑气蒸涌,蛇群俨然以火为食,活是一团黑云把火龙裹住。
火龙张牙舞爪,发出惊天怒吼,飞蛇焚烧瓦解,变黑烟流到处流蹿,然而翻滚之间,一生二、二生四……飞蛇越变越多,简直无穷无尽,呼啦啦冲破火焰,钻进龙身乱咬乱拱。
火龙寡不敌众,身躯萎缩,痛苦翻滚,忽然一声悲鸣,变成无数火光,星流云散,顷刻间失去踪影。
黑衣老者惊恐后退,喉头上下移动,嘴角流淌鲜血,他咬牙瞪眼,笔尖一抖,飞出一道绿火,尖啸一声,变成丝丝缕缕,势如万箭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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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蛇迎头冲上,每一条黑蛇对上一支绿箭,宛如一群猛禽捉对儿厮杀,尖啸爆炸此起彼伏,黑烟绿火漫天飞舞。
方飞看得眼花,忽觉背脊发冷,扭头一看,巨狼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目光越过男孩,冷冷望着战场,它的身后满地狼藉,黑衣男子被活活撕碎。
方飞魂飞魄散,拔腿就跑,疯子、巨狼、火龙、飞蛇……怪物接二连三,方飞快要疯了,他只想离开这样东西鬼地方,越快越好,越远越妙。
一阵风跑出村落,方飞气喘吁吁,弯下腰来歇息,忽听道边笃笃声响,豁啦,道边树丛分开,冲出来某个乌油油的大怪物
《何东西?》方飞看清对方,倒抽一口冷气。那怪物两米多高,光溜无毛,躯干又宽又扁,活是一只缩头乌龟,左右各有四条长腿,又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阳光下,怪物后腿收缩,前脚撑起,身子极力后仰,露出一张凸凹不平的大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可是方飞却感觉它在盯着自己。
《天啦!》怪物粗声大气,听起来像个正在变嗓的男孩,《裸虫,他是个裸虫。》
《胡扯,》怪物换了一副嗓音,尖细稚嫩,奶声奶气,《紫微里哪儿有裸虫?》
怪物一边说话,一旁甩开长腿猛冲过来。方飞吓得掉头就跑,忙乱中让树根绊了一跤,来不及爬起,头顶天光一暗,怪物贴着他爬了过去,肚子下面的泥土扑簌簌向下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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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几乎埋在地里,忽听怪物用粗嗓门尖叫:《吓死我了,吓死了我。》
《蠢货,》怪物又用细嗓门说,《你这是开车吗?根本是杀人。》
《闭上你的破嘴!》粗嗓门停顿一下,忽又怒气冲冲,《你站着干吗?还不去看他死了没有?》
《你干吗不去?》细嗓门很不服气。
《我是你哥哥!》粗嗓门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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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你这样东西蠢货,》细嗓门尖声尖气地说,《爸妈清楚你乱开车,准会把你活活揍死。》
《好吧,》粗嗓门悻悻开口道,《一块儿下去。》
《妈说不能转身离去华盖车。》细嗓门尖叫。
《胆小鬼闭嘴,》粗嗓门大吼,《我数到三,不然我把你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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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偷偷审视不远方的怪物。怪物也趴在地面,活是一块黑黢黢的大石头。
啪,《石头》从中裂开,钻出来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大的高高胖胖,两只眼睛挂在脸上,像是一对滑稽的逗号;小的不满十岁,整个儿飘在空中,脚下踩了一把昏黄短小的飞剑。
方飞恍然大悟:《怪物》是某个代步工具,操纵者就是这两个男孩。看他们的样子,眉眼活泛,不像那些死样活气的怪人。
《他还活着吧?》大个儿男孩歪着头审视方飞。
《我看他死定了,》小男孩扁了扁嘴,《简真,你惨了,你撞死了一个人。》
大个儿使劲皱起眉头,小声咕哝:《要么我们把他埋掉?》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想毁尸灭迹,》小男孩嚷嚷,《这也太无耻了!》
《闭嘴,》大个儿怒气冲天,《你这样东西多管闲事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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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大个儿的意思,似乎真想把自己埋了,方飞慌了神,抖落泥土爬了起来:《我没事,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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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大个儿吓得向后一跳,瞪眼望着方飞,从兜里拔出一支乌黑的毛笔,《你、你是人是蜕?》
《人?蜕?》方飞一时摸不着头脑。
《蠢货,》小男孩给了大个儿后脑一掌,《当然是人,蜕又不能说话。》
《说的也对,》大个儿讪讪地把笔揣回,《这两天忙着读书,我精神有点儿惶恐。》他歪头审视方飞,眼里充满好奇,《奇怪了,你真的是一只裸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怎么清楚我是裸虫?》方飞也很纳闷。
《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就是知道,》大个儿像在说绕口令,《你跟紫微里的人太不一样了,不是外貌,而是骨子里的东西。》
《骨子里?》方飞困惑地看着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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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是那个……》大个儿抓着脑袋冥思苦想,《嗐,我也说不清……你就是跟我们不一样。》
《的确如此,》小男孩扁了扁嘴,《我讨厌裸虫。》
《噢,》方飞努力把刚才的经历从脑子里删掉,《我叫方飞,你们叫何?》
《我叫简真,玄武人,》大个儿嫌恶地扫一眼小男孩,《他叫简容,我弟弟。》
《我们最好转身离去这儿,》方飞急声开口道,《后面有一头很大的怪物。》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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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简真心虚地看看四周,《什么样的怪物?》
《一头狼,》方飞咽下一口唾沫,《很大很大的狼。》
兄弟俩齐刷刷盯着他,眼里的神气十分古怪。方飞心觉不妙,刚要开口,忽觉汗毛直竖,他徐徐转头,发现巨大的苍狼就在身后方,离他但是十米,目光乖戾阴沉,无声无息地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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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直觉天旋地转,可又不久镇定下来,大叫一声《快走》,张开双臂,拦在兄弟二人身前。他两眼瞪着巨狼,心想倘若巨狼吃他,兄弟俩就有机会逃跑。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苍狼呜了一声,加速冲来,方飞脑子一空,不觉闭上双眼。
料想中的扑击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愤怒的叫骂:《谁让你们下车来的?我让你们老老实实呆在车上,不要转身离去华盖车,你们当我的话都是放屁吗?》
方飞彻底懵了。巨狼到哪儿去了?这个家庭主妇又从何而来?
骂人的声音尖利高昂,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狠劲。方飞哆嗦着张开目光,忽见苍狼不知所踪,面前多了某个中年主妇,胖胖墩墩,五官圆润,系了一条脏乎乎的围裙,两手叉腰,唾沫飞溅,圆溜溜的小目光喷出两道火光,越过方飞,向他身后方的兄弟俩延烧过去。
《哥哥让我下车的,》简容指向大个儿,《车也是他开过来的。》
《混账,》简真气得胖脸涨紫,《明明你自己想开车,你求我教你,好说歹说,我才勉强答应……》
《简真,》主妇揪住大个儿的耳朵,把他扯到面前大吼大叫,《你可是哥哥,就不能给弟弟做个榜样吗?他让你开车你就开车?我让你好好呆着,你作何就不听话?长了这么大,还是不省心,信不信我一巴掌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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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我信,》大个儿歪着脑袋,眼里泪花滚动,《轻一点儿,好疼,妈,能不能轻一点儿……》
听到这个《妈》字,方飞总算松了口气:这样东西中年主妇竟是是简家兄弟的母亲。可是那头狼呢?那么大一头狼跑哪儿去了?他东张西望,心里纳闷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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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见笑了。》一个懒洋洋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方飞扭头一看,吓得叫出声来:《是你?》
蓝色衣服的中年男子不声不响地来到他身边,《笛子》别在腰间,左手托着烟杆,他笑容满面,正往烟锅里填塞淡绿色的干草。
《你,》方飞连退两步,愤怒地望着男子,《你刚才杀了人。》
《杀人?》男子愣了一下,恍然开口道,《哦,你把那东西叫人?》
《难道不是?》方飞也觉迷糊。
《以前是,现在不是!》
《什么意思?》方飞更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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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没有了元神,只有某个空壳子。》男子慢慢说道。
《所以它们才会攻去你,》中年主妇插嘴,《倘若我们晚来一步,你就会变得跟它们一样。》
《无知无觉,不死不活,》 男子接着说,《只要它们的主人没有放弃控制,这些东西就会从来都在人世间行走下去。》
《主人?谁是它们的主人?》方飞忍不住问。
《清楚魔徒吗?》男子定眼望着他。
《知道!》方飞脑海里闪过鬼八方和影魔的样子,不觉收起十指,狠狠攥成拳头。
《它们的元神被魔徒吃掉了,》男子的话让方飞双腿发软,《这种没有元神的东西叫做蜕,意思是蜕掉的皮囊。魔徒吃掉元神,就成了蜕的主人,它们受魔徒操纵,帮助魔徒捕捉新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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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方飞的嘴里干涩发苦,《它们想捉我?》
《对。》男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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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魔徒吃掉我的元神?》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对。》
《元神是什么?》方飞虚弱地问。
众人应声愣住,中年男子想了想,皱着眉头解释:《简单来说,元神就是人的精神。》
《裸虫没有元神吧?》大个儿插嘴说。
《不,裸虫也有,》男子眯眼瞅着方飞,《但跟我们的不太一样。》
《怪物。》大个儿注视着方飞一脸嫌弃。
方飞并不理他,回想刚才的见闻,心头一动,脱口而出:《那两个黑衣人是魔徒?》男子点头说道:《幸好只来了两个,要么可有点儿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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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死了吗?》方飞又问。
《死了个小角色,棘手的那逃掉了。他叫莫森,斗廷的通缉犯,他有五千点金的赏格。》中年男子无不遗憾地说。
《真倒霉!》主妇悻悻说道,《如果逮住了他,就能给小真买一副好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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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有何用?》男子苦笑叹气,《谁叫我们不能飞。》
《作何会不能飞?》方飞望向简容,小男孩踩着小剑飞得呼呼生风。
《说来话长。》男子盯着方飞,《我叫简怀鲁,》大拇指一挑,指向中年主妇,《我妻子申田田,我的两个儿子你都见过了,我们都是玄武人。喏,你叫什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方飞还没开口,简容抢着说:《他叫方飞,是个裸虫。》
《不!》简怀鲁摇头,《他不是裸虫,他是一个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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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者?》简真一跳三尺,《怎么可能?》
《你的点化人呢?》简怀鲁直视方飞,《你们应该形影不离。》
《我们失散了!》方飞低下头,嗓子微微发堵。简怀鲁怔了一下,小声咕哝:《那可是个**烦。》
《我们不能呆在这里,》申田田忽然开口,《莫森受了伤,肯定会带同党回来。》简怀鲁的目光投向村落,怅然开口道:《真没联想到,留云村也毁了。》
《第三个村子了,》申田田皱眉开口道,《这儿离玉京不到一千里。》
《魔徒正在崛起,》简怀鲁叹气,《斗廷却在蒙头大睡。》
《要把消息通知斗廷吗?》主妇问。
《没用,》简怀鲁摆手,《他们不会理睬‘禁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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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真不在村子里过夜吗?》简真失望地看着远处的房屋,《我就想找间真正的房子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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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哇,》申田田冷笑,《等你醒过来的时候,近旁少说也有十几个魔徒。》
《还有几百只蜕。》简怀鲁补充。
《几百只?》方飞心头一颤,大个儿的脸色也很难看。
《来吧!》简怀鲁冲方飞招手,《我们进车里说。》
《可是……》方飞心虚地左右张望,《这儿有一头狼,很大的狼。》
《你说这个?》申田田身子一转,化为一团苍青色旋风,砰,旋风暴涨,一头巨大的苍狼出现在方飞面前。
《啊!》方飞仓皇后退,撞在简怀鲁身上,男子伸手把他扶住,笑嘻嘻地说:《别惧怕,变身而已,看着吓人,其实一点儿也不凶。》
《谁说的,》简真小声嘀咕,《凶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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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巨狼身子一转,忽又变回胖墩墩的主妇,她扬眉瞪眼,拎住大儿子的耳朵,《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还没……》简真哀叫着跟随母亲进入怪车,《噢,轻一点儿好不好?裸虫都在注视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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