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星拂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跨入车门,方飞目前一亮,大怪物的肚子里藏了一座房屋,居中客厅浑圆,环绕若干扇形的屋子。
屋子里堆满杂物,家具斑驳陈旧,活是一群褪了毛的老狗;地毯皱皱巴巴,就像饱经沧桑的人脸;唯一光彩的是四面落地圆镜,光明闪亮,各占一方;屋里的光线来自屋顶,那处八块梯形抱着一个正圆。
《这是华盖车!》简怀鲁指了指屋顶,《八卦图控制八条长腿,中间的太极吸纳天地大能,这些镜子是观物镜,用来观察车子外面。》
《车子?》方飞不胜困惑,《车子怎么用腿走路?》
《不用腿用何?》蓝袍男子反问。
《用轮子!》
《轮子?》申田田咧嘴直笑,《哈,有意思!》简容没心没肝地跟着大笑,简真手里抱着一本大书,不无恼怒地扫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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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轮子。》简怀鲁慢悠悠地说。
《用轮子的都不是好东西。》申田田走到通灵镜面前,左手拿出一面罗盘,右手抽出一支毛笔,挥舞一下,四面观物镜大放光明,清晰地照出车外的景象,随她挥舞毛笔,华盖车挥动八条长腿,跌跌撞撞地向前爬行。
随着车身摇晃,看得镜中景象,方飞晕晕乎乎,不觉有些恶心,他努力把视线从观物镜里移开,晕眩的感觉仍是无法摆脱。
《你好像有点儿晕车,》简怀鲁直视方飞,《来一点儿虫露酒作何样?。》
《虫……露酒?》方飞一听名头就觉惊悚。
《没喝过吧?》简怀鲁舔了舔嘴唇,《那可是在甘露虫的肚子里酿成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虫肚子?》方飞胃液上冲,《呃,我不喝酒。》
《别客气。》简怀鲁不由分说地端来两个酒杯,某个酒壶,倒出的酒液微微发白,气味芳洌清新,可一联想到这是虫子的体液,方飞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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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干为敬!》简怀鲁一杯酒下肚,整个人精神起来,呼出一口酒气,两只目光炯炯发亮。
盛情难却,方飞无奈举起杯子,闭着眼灌了下去。酒味甜中带酸,进入肚里化为一股热气笔直上行,方飞只觉嗡的一下,脑子空空,身子漂浮起来。他低头看去,下面的软椅上坐了某个人,呆柯柯的正是自己。他惊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叫。
《噢……》叫声方才出口,他又坐回了椅子,扭头一看,众人盯着他,忽然爆出一阵哄笑。没笑的只有简真,大个儿一脸愁苦,嘴里嘀嘀咕咕,手指机械地翻着书页。
《作何样?》简怀鲁乐呵呵地问。
《挺好!》方飞发现晕眩的感觉消失了,车身的摇晃再也无法影响他。
《再来一杯?》简怀鲁又问。
《够了,够了,》方飞慌忙推脱,《我好像醉了。》
《我还没醉。》简怀鲁自顾自又斟一杯。
《死酒鬼,》申田田回过头来面有怒气:《少喝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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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杯!》简怀鲁摇头晃脑。
《妈,我也要喝!》简容在一旁猛吞口水。
《不行!》申田田一扬眉毛,《小孩子不许喝酒!》
《简伯伯,》一杯酒下肚,方飞自在了不少,《我有个疑问。》
《说吧!》简怀鲁酒意上涌,鼻尖通红发亮。
《那些村里的人,不,蜕……》方飞深吸一口气,《你把它们怎么样了?》简怀鲁摆在酒杯,幽幽开口道:《我烧了它们。》
虽在意料之中,可一想到那些怪人,方飞仍觉心中绞痛。他低下头,眼前起了一层水雾。
《蜕不能留在世上,它们是魔徒的眼和手。》简怀鲁叹了口气,《留云村的人我都认识,烧掉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别无选择。》申田田恼怒地挥舞一下毛笔,华盖车某个趔趄,四周的家具吱嘎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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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来说说你的事,》简怀鲁岔开话题,《比如你的点化人。喏,你们怎么失散的?》
方飞从返真港讲起,把冲霄车失事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到鲲鹏,全都变了脸色,简真摆在书本,呆柯柯望着方飞,口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点化人是女的?》申田田冷不丁问道。
《您作何清楚?》方飞吃了一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女道者才干这种傻事,》申田田撇了撇嘴,《比如九天玄女点化姬轩辕、西王母点化周穆王、樊夫人点化刘纲、鲍姑点化葛洪……》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道者也干过不少,》简怀鲁反驳,《广成子点化老聃,陆通点化庄周,许迈点化王羲之……》
《顶心顶肺,》申田田怒哼一声,《不管男的女的,反正都是傻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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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方飞虚怯怯地问,《为什么说点化很傻?》
《你不知道?》申田田诧异地回过头,华盖车险些撞上一棵大树。女道者手忙脚乱地把车错开,回头又问,《你的点化人没有告诉你点化的事吗》
《没有,》方飞茫然摇头,《她什么也没说。》
《天啦!》申田田连连摇头,《这也太荒唐了。》
烟雾芬芳迷人,凝结成一只青凤,若有若无,无声飞舞。方飞瞪眼望着,心里惊讶极了。
简怀鲁取出烟杆,抽出笛子抖了抖,吐出细丝,变成毛笔,挥笔一扫,点燃烟丝,他深吸一口,慢悠悠地吐出
《方飞,》简怀鲁摆在烟杆,笑着开口道,《你很忧虑点化人吧?》方飞点头:《她、她……》鲲鹏从脑海里闪过,身子起了一阵战栗。。
《没关系,》简怀鲁轻拍他的双肩,《你的点化人一定没事。》
《为何?》方飞瞪大目光,简怀鲁伸出烟杆点了点他的额头:《只因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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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活着,》方飞微微有气,《这跟点化人有何关系?》
《关系可大了!》申田田接道,《点化以后,点化人和度者会性命相连。你活着,她也活着,她死了,你也会死。》
《我活着,她也活着?》方飞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啊!》简怀鲁呼出一口烟气,变成一条苍龙,摇头摆尾地赶上青凤,龙飞凤舞,让人眼花缭乱。
《紫微的时间和红尘不同,紫微一天,红尘四天,我们的身体感受不到,可是元神相当清楚。道者的元神比裸虫活跃四倍,才能适应紫微的时间,裸虫进入紫微,元神运转的速度跟不上时间,很快就会衰朽灭亡。》烟气从简怀鲁的鼻孔里喷出,变成两只冲天的仙鹤,《裸虫也会当场死掉。》
《可我……》方飞看着自己满心疑惑,《我怎么没事?》
《点化人用‘度凡印’把你和她的元神连接起来,利用道者的元神帮助裸虫抵抗时间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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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凡印?》方飞望向手背,心里不胜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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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出了某个大问题,》简怀鲁盯着男孩意味深长,《只因元神相连,一个人死了,另某个人也活不成。》
《点化人也太吃亏了。》简容冲口说道。
《因此说点化是一件傻事。》申田田幽幽开口道,《几乎没有道者愿意去干。》
《我……》方飞的脑子里热乎乎、乱哄哄,影魔的话轰然回荡:《这是九幽之火,注定一直燃烧!你的余生将不由自主,任何疏忽都会让你万劫不复。这些后果,你也知道?》
这几句话方飞向来都深感迷惑,现在他全恍然大悟了——燕眉为了救他,竟把自身当做筹码,影魔不愿杀掉妹妹,所以才会放过方飞。
触动加上愧疚,烧得男孩全身滚热,他用手揪住头发,眼泪夺眶而出。
《冲霄车失事不是小事,通灵网上一定闹开了,》简怀鲁东张西望,《管家婆,通灵镜呢?》
《不早卖了吗?》申田田扬眉瞪眼,《你的虫露酒打哪儿来的?》
《我都忘了,》简怀鲁一拍额头,《没关系,我们不久就能到达玉京,那儿的通灵镜满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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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方飞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地方?》
《紫微的中心,道者的王城。》简怀鲁应道,《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
《你们上去哪儿干吗?》
《参加‘八非天试’,》申田田的目光恶重重地投向简真,《某人这一次再不通过,后果会相当严重。》
大个儿把头埋进两腿之间,发出一串微弱的呜咽。
《八非天试,》方飞想起燕眉说过的话,心眼活泛起来,《‘八非学宫’的入学考试?》
《对呀,》简怀鲁有点儿诧异,《你也清楚?》
《那,》方飞迟疑一下,《我也能参加吗?》
所有人朝他看来,申田田忘了开车,简真也抬起头来,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十足的惊奇,直到失控的华盖车撞上了一块岩石,才把众人唤醒,简怀鲁挠头苦笑:《方飞,我建议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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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简容插嘴,《他一身都是蜕的臭味儿。》
方飞一嗅,果然馊臭难闻。简怀鲁把他领到浴室,指着墙上一块刻满乌黑文字的亮银色小牌:《这是‘沐浴符’,敲一下冷水,敲两下热水,敲三下停止。》说完退了出去。
方飞如他所言,敲打符牌,凭空出现水流,如雨如丝,或冷或热,水里蕴含一股气力,仿佛大手在他身上搓揉。车祸入院以来,方飞从未感觉这样畅快,洗完以后,正犹豫脏衣服如何处置,室门自行弹开,飞来一套衣裤,自行给他穿上,尽管有些陈旧,可是柔软合身,门外传来简怀鲁的声音:《这是简真八岁时的衣服,我觉得你穿上正好。》
《干吗非说是八岁?》简真不满地唠叨。
《闭嘴,》申田田呵斥,《让你少吃点儿,你就是不听,长成这样东西样,你又能怪得了谁?》
大个儿不清不楚地支吾两声,跟着门外响起一阵滋滋声,同时传来诱人的香味。
方飞小心出门,发现司机换成了简怀鲁,申田田正灶台边做饭。女甲士一手按腰,一手挥笔,笔势呼呼生风,灶台上的家什随之跳跃起舞,洗菜切肉,煎炒烹煮,活是一支听从指挥的乐队。
简真还是愁眉苦脸,抱着书本嘟嘟囔囔,偷眼瞧了瞧方飞,又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去;简容驾着小剑在杂物间钻来钻去,不慎撞翻某个瓶子,瓶口流出银色的黏液,活是一群鼻涕虫,在地面叽里咕噜地翻来滚去。
《简容,》申田田蹦了起来来大喝,《说了多少次,不许在车里飞!你清楚这些水银虫有多贵吗?简真,》她回头瞪视大儿子,《呆着干吗,还不把水银虫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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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打翻的干吗我来收?》简真一碰老妈的目光,忽又软了下来,丢开书本,趴在地上捉拿水银虫,嘴里骂骂咧咧,《简容你就是个蠢货。》
《我再蠢也不会连考三次,》简容人小嘴快,《没准儿第四次你也考但是。》
《那可是‘八非天试’,》简真低声怒吼,《考但是的人比星星还多。》
《那不是借口,》申田田一旁煎着不知名的肉类,一边冷冷地教训儿子,《这次考但是,仔细你的皮。》
《我连甲都没有。》大个儿哀号着把水银虫放上架子。
《少废话,》申田田凶巴巴地说,《好好看书,不许偷懒。》
方飞坐在一边,感觉极其亲切。红尘里,他和父母以车为家,停停走走,漂泊不定,跟这一家道者非常相似。只不过他是独生子,家里的气氛远不如这么闹腾。好在方飞喜欢热闹,这样的氛围让他感觉温暖,从小到大,他都希望有许多兄弟姐妹,注视着他们打打闹闹,但是方飞并不希望加入,更愿意作为观众欣赏一切。
饭菜出乎意料的可口,吃饭之前简怀鲁宣布停车,夜间就在原地宿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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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野岭,一点意思也没有,》简真一旁扫荡饭菜,一边不满地抱怨,《我就想找个真正的房子好好睡一觉,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方飞,》申田田殷勤地挥舞毛笔,把食物从大儿子的魔爪下拯救出来,接连不断地送进方飞碗里,《今晚你就睡简真的床。》
《何?》大个儿鼓着两腮抬起头来 ,瞪着老妈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呢?我睡哪儿?》
《你还想睡觉?》申田田瞅着儿子,《你不是打算通宵复习吗?》
《我没这个打算。》简真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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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这个打算,》申田田提高嗓门,《这次考试是你最后的机会,换了是我,别说睡觉,连饭都吃不下。》
《可恶,》简真低下头重重刨饭,《我又不是妖怪,不可能不睡觉。》
《你可以睡客厅,》申田田把手一挥,《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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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真哼哼两声,抬头瞅着方飞,眼里充满幽怨的气息。
寝室围绕客厅,外面看着狭小,走进去倒也敞亮。简真体格壮硕,床铺也比方飞大了不止一号,躺在上面又舒服又自在。
方飞连遭劫难,筋疲力尽,倒头就睡,很快进入梦乡。梦境里他在空中飞翔,苍穹始终一团墨黑,飞了许久也不见尽头,刚想歇息,一抬头,忽又看见两只绿惨惨的眼睛,仿佛两轮明月,向他凝注过来。
《鲲鹏……》方飞惊醒过来,挺身坐起,汗流浃背,心子突突狂跳。
他联想到燕眉,再也无法入睡,跳下床来,迈出卧室。四周一团漆黑,只有一点微光悬在客厅,闪闪烁烁,来自简真的笔尖。大个儿歪倒在软椅上,一手举着毛笔,一手拿着书本,可是两眼闭合、唇大张,发出的鼾声很有节奏。
方飞绕过简真,来到车门前,门扇严丝合缝,推了两下并无动静,上下摸了摸,大概碰到机关,嘎,车门向外弹开。男孩愣了一下,举步跨出车外。
天还没亮,空气清新怡人。方飞吹了一会儿风,乱糟糟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对简怀鲁的说辞半信半疑,对于燕眉的安危始终无法释怀,脑海里浮现出女孩的影子,恨不得又一次长出翅膀,飞到失事的现场一探究竟。
忽听一阵琴声,悠扬悦耳,如同一条绳索,牵引着男孩向前走去。
迈出不远,发现琴声源头,那是一个水潭,里面冒出微弱的白光。方飞满心好奇,走到潭边,吃惊地发现水里漂浮着几十个小人,长约七八厘米,有男有女,雪白发光,各自怀抱竖琴、斜倚古筝,无论人物乐器,都很玲珑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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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见了方飞,纷纷凑近水面,脸上笑嘻嘻的,琴声更加引人入胜。
《它们是水仙吗?》方飞凑近水面,想要看个究竟,不知不觉,越凑越低,先鼻尖,再脸颊,最后整个脑袋也埋进水里。噗通,男孩头晕目眩,整个儿栽进了深潭。
可他并不窒息,反而极其自在,小小的水仙围绕着他,操琴鼓瑟,嘻嘻哈哈,方飞定定地望着他们,心里又幸福又满足。
哗啦,一只手伸进水里,抓住他的肩头,用力一拽,把方飞拖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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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想要挣扎,可又软弱无力,但觉身子摔在岸边,一只大手在胸腹间又推又挤,一阵翻肠倒胃,积水从嘴里漫涌出来。
吐了一大摊水,他总算清醒了不少,起身望去,入眼的是一张圆乎乎的胖脸。
《简真?》方飞不胜迷茫,《你在这儿干吗?》
琴声又响了起来,曲调充满震怒。那些水仙聚在一起,齐刷刷瞪眼望来,容貌一扫美丽,变得狰狞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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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简真伸手搅乱潭水。水仙竞相逃窜,纷纷失去人形,变成了一大群晶莹的水母,所谓的古筝竖琴不过是它们下方的触须。
《什么鬼东西?》方飞失声惊叫。
《琴水妖,》简真白他一眼,《我晚来一步,它们就会把你变成那些玩意儿。》 他伸手向潭底一指,那儿白骨累累,巨大的骷髅张开唇,两眼空无一物,犹自带着欣喜满足,水母在骨骸间漂浮,悠然自得,不带一丝杀机。
方飞后退两步,噗地坐在地面,大个儿满不在乎地打了响指:《别怕!琴水妖这种东西,有我在,收拾它们轻轻松松。》
方飞深感惭愧,摸了摸鼻子说:《你作何在这儿?》
《我听到了动静,》简真气乎乎地说,《你下车不关门,把妖怪放进来怎么办?》
《对不起,》方飞小声说,《谢谢你救了我。》
《小意思,》大个儿豪迈地把手一挥,《收拾妖怪是我的专长。》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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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会变身吗?》方飞追问道,《像你妈妈那样?》
《自然,》简真不假思索,《我们都是甲士。》
《甲士?》
《道者分两类,羽士和甲士,》简真耐心解释,《羽士使用飞剑和飞轮,喏,就像我弟弟,踩一把剑就能飞;甲士麻烦几分,需要穿上一种叫做‘神形甲’的东西。穿上神形甲,我们就行长出翅膀,还能变成各种巨大的动物,就像我妈,她穿的贪狼甲,行变成贪狼,变身以后,力大无穷,坚不可摧,不但能够抵挡各种符咒,还能把山捅个窟窿。》
《我懂了,》方飞连连点头,《羽士是飞机,甲士是坦克。》
《飞机?坦克?》简真眨巴小眼,《那是何玩意儿?》
《红尘里的东西,》方飞挠挠头,《你的变身是什么?》
《我还没有甲!》简真两手叉腰、怒容满面。
《作何会?》方飞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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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得太快了,》简真悻悻地说,《以前的甲不能穿了。》
《那可作何办?》
《去玉京买呗,》大个儿撇了撇嘴,《没有神形甲,通但是‘八非天试’。》
《你这次一定能考过吧?》方飞试探着问。
大个儿像是挨了一拳,五官狠狠皱起:《那可不一定。》方飞忙问:《考试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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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要命!我考了两次,落榜了两次,今年考但是,我就完蛋了。》
《作何会?》
《考生年龄不能超过十四岁,》简真唉声叹气,《十四岁以后,元神成熟,道者就会失去可塑性,很难学会更高深的道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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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方飞直觉手脚冰凉,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你多大?》大个儿瞅着他。
《十三,》方飞吞咽唾沫,《还有几个月满十四。》
《噢?》简真好奇地打量他,《你真想参加‘八非天试’?》
《对!》方飞心虚地低下头。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大个儿斩钉截铁,《从来没有裸虫考进过八非学宫,何况你一窍不通,何道术也不会。》
《可燕眉说了,我要报仇,就得考进八非学宫。》方飞沮丧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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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是谁?》简真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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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点化人。》方飞说。
《她逗你玩儿呢,》简真摸着肚皮冷笑,《你能进八非学宫,我就能当天道者。》说到这儿,他的肚子里咕的发出一声长叫。
《何嗓音?》方飞瞪着他的肚皮。
《跟你说个秘密,》大个儿勾住他的脖子,《其实我是个病人。》
《你得了何病?》方飞望着体壮如牛的男孩半信半疑。
《饕餮症,》简真舔了舔嘴唇,《有一种贪吃的妖怪叫饕餮,死了以后它的元神会附在人身上,被附身的人跟饕餮一样,无时无刻不想吃东西,如果吃不饱,就会很难受,饿起来会把自己吃掉。》
《啊,》方飞不胜吃惊,《那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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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长成这样东西鬼样子,》简真悲苦地摇头,《以后吃饭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跟我抢吃的,倘若我吃不饱,会把自己活活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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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惨了。》方飞深表同情,《不能治好吗?》
《这是不治之症。》大个儿悲伤地揉了揉肚皮,里面又响起一声长长的哀叫,《听吧,这就是饕餮的叫声。》
忽听远方有人叫嚷:《简真、方飞。》尖利高昂,来自申田田。
《我妈生气了。》简真捏住方飞的后颈,捉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甩开大步走回华盖车,《嗐,你可真够轻的,就像张小纸片儿,要不是裸虫,还真是当羽士的料。》
远远看见申田田,胖主妇某个箭步蹿上来,揪住儿子的耳朵怒吼:《大清早你们上哪儿去了?》
《轻一点儿,》大个儿痛得流泪,《方飞到处乱跑,遇上了琴水妖,多亏我跟上去,要不然他就淹死了。》
《是吗?》申田田放开儿子,怀疑地望向方飞。
《对,》方飞忙说,《他救了我。》
《好小子,干得不错,》申田田眉开眼笑,使劲给了简真一巴掌。大个儿差点儿飞了出去,好容易停住,揉着肚皮抱怨:《妈,我昨晚看书累死了,早饭能不能弄点儿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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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申田田愉悦头上,满口答应。
《我要吃双份儿。》大个儿吞一口唾沫,《我还救了方飞。》
《没问题,》申田田怜爱地摸着方飞的脑袋,《小可怜儿,以后可得当心点儿,别看这林子寂静,其实一点儿也不太平!》
申田田说到做到,当天的早饭格外丰盛。简真嘴里塞满了点心,一旁称赞蜜糕儿《很好吃》,一边又进攻一大叠煎饼。因为他是病人,因此把一大锅粳米粥据为己有,顺道收拾了十二只天鹅蛋。话说赶了回来,换了恐龙蛋,方飞相信他也照吞不误。。
《方飞,》申田田盯着小度者不胜惊奇,《你干吗不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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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飞勉强咬一口煎饼,《我不太饿。》他对简真的话信以为真,真心希望他多吃一点儿,喂饱附身的饕餮妖魂。
简怀鲁瞧了瞧他,又瞅了瞅简真,大个儿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简怀鲁眼珠一转,笑嘻嘻冲方飞追问道:《简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啊?》方飞说谎的技巧极其拙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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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告诉你,他饕餮附身,因此要大吃特吃,让你吃饭的时候千万不要跟他争抢食物?》
方飞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老一套,》简怀鲁努了努嘴,《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难道说……》方飞盯着大个儿心生疑惑。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对,》简怀鲁点头,《没何饕餮附身,全都是他编造的谎言。》
《爸……》简真无力地**。
《他作何会撒谎?》方飞直觉难以置信。
《还能作何样?》申田田脸色铁青,《就为多吃一口,怕你跟他抢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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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个饭桶,》简容总结,《卑鄙的饭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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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真羞得耳根通红,恨不得钻进饭桌下面,忽听申田田冷冷开口道:《简真,午饭和晚饭你就不用吃了。》
《妈……》大个儿失声惨叫,可是没人理他。
《方飞,》简怀鲁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你要参加‘八非天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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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申田田好奇追问道。
《报仇,》方飞小声说道,《影魔和鬼八方杀了我父母。》接着把车祸的事说了一遍。
车里沉寂一会儿,简怀鲁又问:《方飞,你有元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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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气?》方飞一头雾水,《那是何?》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东西嘛!》简怀鲁抖动笛子,变成毛笔,《你知道,道者施法要写符咒,要写字,就得有笔有墨,现在笔有了,墨水呢,就是我们的元气!》他轻微地挥笔,笔尖吐出一缕黑气,停在空中缭绕飘散,就像洒落在水里的墨汁。
《红尘里,裸虫用肤色来区分人种,黑人、白人、黄种人、红种人……》简怀鲁撮起嘴唇,吹动水墨色的烟气,《紫微里,根据元气的颜色,道者分为四大道种,青气是苍龙道者,红气是朱雀道种,白气是白虎道种,黑气是玄武道种。看见没有,这一股气在告诉你,坐在你面前的是某个玄武人!》
《魔徒呢?》方飞忍不住问,《他们什么颜色?》
简怀鲁愣了一下,摇头说:《魔徒是一种异类,他们本身的元气是绿色。不过他们也能使用任何一种颜色的元气。》方飞张口结舌,半晌问道:《怎么会?》
《我们的元神是元气的源头,》简怀鲁放下毛笔,两眼望着车顶,《魔徒吃掉道者的元神,也就能使用他的元气。》他顿了顿,《听起来是不是很可怕?》
《我觉得恶心!》申田田一副作呕神气。
《魔徒吃掉不同道种的元神,就能使用不同道种的元气。》简怀鲁微微苦笑,《影魔和鬼八方都是顶尖儿的魔徒,你想要报仇,恐怕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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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也这么说。》方飞垂头丧气。
《燕眉?》申田田疑惑地注视着他。
《我的点化人,》方飞开口道,《她的元气是红色,她是朱雀人。》
《朱雀燕眉,》简怀鲁沉吟,《我好像听说过。》
《燕玄机有个女儿叫燕眉,》申田田愣怔一下,《噢,她是影魔的妹妹。》简怀鲁沉默一下,摇头开口道:《真是一团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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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非学宫,比你报仇的难度大一百倍。》简真忍不住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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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你什么事儿,》申田田瞪他一眼,《快去复习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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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你的元气是何颜色吗?》简怀鲁问方飞,男孩一愣:《我也有元气?》
《有啊,》简怀鲁吐了一口烟,《你是度者,你有道者的元神。》
《一定是红色,》申田田蛮有把握地说,《度者的元气跟点化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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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觉,》简怀鲁气度悠闲,《跟正宗的朱雀人相比,他少了一点儿热情。》
《度者跟点化人元神相通,元神决定元气,这是自然法则,跟直觉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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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邪说过,直觉是道者的法则,》简怀鲁舔了舔嘴唇,《要么咱们打个赌,赌二十杯虫露酒,红色你赢,要么我赢。》
《十杯!》申田田果断还价。
《十五杯,你赢了,我半个月不喝酒。》
《成交!》申田田语气尖刻,《死酒鬼,这可是一个戒酒的好机会!》
《呵!》死酒鬼拖长声气,《那——可——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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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简单?》简怀鲁轻拍胸脯,《我给他开窍!》
《不行,》申田田跳了起来,《他有点化人,你不要多管闲事。》
《点化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简怀鲁打个呵欠,《八非天试可是一年一次,喏,方飞,你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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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方飞说完,又小声补充,《今年满十四。》
《对呀,》简怀鲁把手一拍,《过了今年就没得考了。》
《老爸,》简真叫嚷起来,《你还真想让他考试?》
《对呀,》死酒鬼漫不经意地说,《考一考又不会死。》
《你这叫误人子弟,》大个儿一手叉腰,指着老爸怒气冲天,《你知不清楚,有了希望再失望多难受吗?》
《不知道啊,》简怀鲁笑眯眯地说,《八非天试我一次就过,老实说,我也想尝尝失败的滋味。》简真笑容僵硬,像是斗败的公鸡,耷拉这脑袋继续看书。
《没有元气就考不了试,》简怀鲁直视小度者,《方飞,你想不想开窍?》方飞仍是莫名其妙,摸着脑门咕哝:《什么是开窍?》
《打开你的灵窍,让你的元气从元神里流淌出来。》
《作何打开?》方飞有些不好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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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很多!至于我的法子,》简怀鲁抖了抖手里毛笔,笔尖缩了进去,变回一支笛子。简怀鲁凑到嘴边呜呜呜地吹了两声,《我用这个吹开你的灵窍!》
《太好了,》方飞松一口气,《我还以为要在身上钻孔呢!》
众人哈哈大笑,简怀鲁也笑了笑,横起笛子,幽幽地吹了起来。
这感觉又奇怪、又难受,他哎哟一下,想要跳起,不防申田田伸手把他按住,低声说:《忍耐一下,过一会儿就好!》
笛声入耳,方飞心子一跳,身子像是吹胀了的皮球,又胀又热,又酸又麻,与此同时伴随一股奇痒。
方飞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自觉越涨越大,仿佛就要爆炸,这时笛声一扬,脑子嗡的一声,男孩失去了知觉……
人昏迷了,笛声还在,像是无形的翅膀,带着他向前飞去,四周都是散漫的灵光,像鱼,像鸟,跳跃飞翔,生机盎然——方飞化身胎儿,躺在灵光深处,舒服惬意,漫无目的,最终失去了自我,整个儿融化在灵光的海洋里……
醒来已是夜深,方飞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华盖车的客厅。
《他醒了。》简怀鲁坐在一旁抽烟,烟气芳香迷人,形状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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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窍了吗?》方飞爬起来瞧了瞧自己,并未感觉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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