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连绵的丘陵上。陈琼背着半袋干粮和一个旧布包,包里裹着母亲塞的几件换洗衣物,紧随在父亲和周掌柜身后方。林墨提着盏用油布罩着的灯笼,昏黄的光在石板路上晃出一小片亮,勉强照清脚下的路。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往青阳城得走三天,这头一夜最要紧。》周掌柜拄着拐杖,脚步却不慢,拐杖头敲在石板上,《笃笃》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黑风寨的人耳目多,说不定早在镇外设了卡,咱们绕着山边走,尽量别碰大路。》
陈天杰背着个鼓鼓的行囊,里面是铁匠铺里最值财物的几件工具,还有那半块竹简。他回头看了眼陈琼,低声说:《把腰挺直了,别慌。真遇着事,你护着周掌柜和林墨,我来挡。》
陈琼《嗯》了一声,手不自觉摸向后腰——古剑被他用布条缠了几圈,贴在腰上,隔着粗布也能感觉到一丝温意。方才收拾东西时,他特意把那半块竹简塞进了贴身的衣袋,冰凉的竹面贴着心口,倒让他躁乱的心静了些。
一行人顺着山脚的羊肠小道往西北走。路两旁是密匝匝的树林,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偶尔有夜鸟扑棱棱惊飞,都能让陈琼绷紧神经。他试着按剑谱里的法子,引了丝灵力往耳朵里送,果然比先前听得清楚了——能听见百米外草丛里兔子窜动的窸窣,能辨出风吹树叶时,哪几声是真的风,哪几声像是……脚步声?
《停。》陈琼猛地低喝一声,伸手拽住了前头的父亲。
陈天杰和周掌柜同时顿住脚。林墨赶紧把灯笼往旁边的树后藏了藏,压低声音:《作何了,陈琼哥?》
《有人跟着。》陈琼凝着眉,灵力往耳中聚得更足,《不止某个,在左后方的林子里,离咱们约莫二十来步,脚步很轻,像是在追着咱们的影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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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脸色微变,往林子里瞥了眼——黑黢黢的树影幢幢,啥也看不清,却偏有股子阴冷的气息顺着风飘过来。《是黑风寨的?》他嗓音发沉。
《不好说。》陈天杰握紧了腰间的铁刀,《但绝不是善茬。阿琼,你再听听,多少人?》
陈琼闭着眼,细细分辨。那足音很杂,有的重有的轻,重的像是踩在枯枝上,《咔嚓》一声脆响;轻的几乎贴地,只有灵力顺着耳朵往里钻时,才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动静。他数了数,心里一沉:《至少五个。》
话音刚落,左后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哨,接着是《簌簌》的响动——那几人竟不藏了,直接从林子里钻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林墨赶紧把灯笼举起来,光一照,陈琼看清了来人:五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着目光,手里不是握刀就是拿棍,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双肩比常人宽出一截,手里攥着根铁棍,棍头上还沾着点泥。
《倒是个机灵的小子。》矮壮汉子咧嘴笑了笑,声音粗得像磨盘,《竟能听出咱们跟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们是黑风寨的人?》陈天杰往前站了半步,将陈琼护在身后方,铁刀《噌》地抽了出来,刀身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
《黑风寨?》矮壮汉子嗤笑一声,《那伙废物也配让咱们跑腿?》他掂了掂手里的铁棍,眼神扫过陈琼一行人,最后落在陈琼身上,《咱们是来拿东西的。小子,把你身上藏的那半块竹简交出来,再把后腰上的玩意儿摘下来,爷几个就不为难你们,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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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琼心里一惊——他们竟清楚竹简和古剑?
周掌柜也皱起眉,低声对陈天杰道:《不是黑风寨的……难道是李长风背后还有人?》
《管他是谁,想抢东西,先问问我手里的刀!》陈天杰没再多说,挥着铁刀就冲了上去。他练了半辈子淬体拳,力气本就比常人足,方才在院子里又跟黑风寨的人交过手,这会儿打起来更不含糊,一刀劈过去,带着股风声,直逼矮壮汉子的面门。
矮壮汉子却不慌,把铁棍一横,《当》的一声架住铁刀。火星子溅起来,他竟纹丝没动,反而咧嘴道:《老东西力气不小,可惜啊,没灵力撑着,白搭!》
说着,他手腕一拧,铁棍忽然往旁边一压,竟把陈天杰的刀给压得歪了歪。陈天杰只觉一股蛮力涌来,胳膊震得发麻,刚想收刀,矮壮汉子已然抬脚踹了过来,正踹在他小腹上。
《爹!》陈琼大喊一声,想也没想就往前冲。
《别过来!》陈天杰被踹得后退两步,捂着肚子咳了两声,却还硬撑着把刀举起来,《护好周掌柜!》
那四个汉子见陈天杰被制住,立刻分了两个过来拦陈琼,剩下两个则朝着周掌柜和林墨围过去。林墨虽没练过武,却也不怂,捡起块石头就朝着其中某个汉子砸过去,虽没砸中,却也逼得那人顿了顿。
陈琼被两个汉子缠住,手里没趁手的家伙,只能仗着身形灵活躲闪。他试着引灵气往拳头里聚,学着白日练淬体拳的法子,把灵力往筋骨里逼——刚才扔铁锤时灵过一次,这会儿再试,竟真有股热流顺着经脉往胳膊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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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汉子一刀劈过来,陈琼侧身躲开,借着躲闪的势头,右拳攥紧了往汉子肋下打去。这一拳头带着灵力,虽不如父亲的拳势沉,却也实打实落在了汉子身上。那汉子《嗷》地叫了一声,竟被打得后退了两步,眼里满是诧异:《你这小子也练过?》
陈琼没理他,趁他愣神的功夫,又往右边那汉子腿上踹了一脚。他灵气本就比寻常初入修行的人足些,这几日练淬体拳又把筋骨润透了些,动作比先前敏捷不少,一时竟跟两个汉子打了个平手。
可另一旁,陈天杰却一点一点地撑不住了。那矮壮汉子手里的铁棍舞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灵力,显然是个淬体境后期的修行者。陈天杰没练过正经的心法,全靠蛮力硬抗,没多久就被铁棍扫中了胳膊,铁刀《哐当》掉在地面,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
《爹!》陈琼眼都红了,想冲过去帮忙,却被身前的汉子死死缠住,一刀划过来,差点割到他胳膊。
《老东西,不扛揍啊。》矮壮汉子用铁棍指着陈天杰的脖子,望向陈琼,《小子,再不交东西,你爹这胳膊,下次就得断了!》
陈琼咬着牙,心里急得像火烧。他知道父亲硬气,绝不会让他交东西,可看着父亲疼得发白的脸,他又实在熬不住。手不自觉摸向腰后的古剑,刚碰到布条,古剑忽然《嗡》地一声轻震——不是之前那种温热,而是带着股锐意在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与此与此同时,识海里的剑谱突然亮了起来,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活了一样,顺着识海往他的四肢百骸流去。他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目前的景象好像慢了下来——能看清左边汉子挥刀的轨迹,能辨出右边汉子下一脚要踹在哪里,甚至能看见矮壮汉子手里的铁棍上,灵力流转的纹路。
《这是……》陈琼愣住了。
《磨蹭何!》矮壮汉子见他不动,不耐烦地抬脚就往陈天杰身上踹,《不给是吧?那就先废了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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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脚踹得又快又狠,陈天杰被铁棍指着,根本躲不开。陈琼眼疾手快,想也没想就引着识海里那股跟着剑谱流出来的灵气,往后腰的古剑上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何,只感觉该这么做。
灵力刚碰到古剑,古剑忽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噌》地一下从布条里窜了出来,悬浮在陈琼身前。剑身原本蒙着层锈,这会儿却亮得像镀了层月光,剑身上那些模糊的花纹清晰起来,竟是一条条细小的龙纹,在光下轻微地游动。
《剑……剑自己动了?》不仅是那几个汉子,连陈天杰和周掌柜都惊得睁大了眼。
悬浮的古剑像是有了灵性,在陈琼身前转了个圈,忽然《嗖》地朝着那矮壮汉子疾射过去。迅捷快得像道白光,矮壮汉子刚反应过来要举铁棍去挡,古剑已然擦着他的胳膊划了过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噗嗤》一声,血光迸溅。矮壮汉子的胳膊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铁棍《当啷》掉在地面。他疼得惨叫一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古剑,眼里满是惊恐:《宝……神器!这小子有神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外四个汉子也慌了,哪里还敢再打,转身就想往树林里跑。
陈琼注视着悬浮的古剑,心里一动——像是有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和剑,他想让剑往哪去,剑就往哪去。他盯着跑在最后的那汉子,心里默念:《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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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嗡》地一声,真就追了上去,轻微地往那汉子腿上一磕。那汉子《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啃泥,疼得爬不起来。
剩下三个汉子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眨眼就没了影。
矮壮汉子也顾不上疼了,捂着胳膊就想跑,却被陈琼喝住:《站住!》
他浑身一僵,不敢动了。
陈琼走到他面前,看着悬浮在自己身边的古剑,还有些回但是神。直到古剑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撒娇,他才缓过神,追问道:《你们是谁?作何清楚我有竹简和古剑?》
矮壮汉子哆哆嗦嗦的,哪还敢隐瞒:《是……是李长风说的!他说你爹手里有半块竹简,你身上有把旧剑,都是好东西……他让我们来抢,抢来给他,他给我们钱!》
《李长风?》陈琼皱眉,《他没说别的?就只让你们来抢东西?》
《没……没了!》矮壮汉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就是些散修,靠替人跑腿挣钱的,真不知道别的!》
周掌柜走过来,看了眼矮壮汉子的伤口,又看了看悬浮的古剑,眼神复杂:《放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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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琼愣了愣:《放他走?》
《留着他也没用,还得防着他喊人。》周掌柜叹了口气,《让他走,也算给李长风递个话——咱们不好惹。》
矮壮汉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面的铁棍都没敢捡。
陈琼想了想,对矮壮汉子道:《滚。告诉李长风,再敢派人来,下次就不是断胳膊这么简单了。》
林墨赶紧跑过去扶陈天杰:《陈大叔,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陈天杰摆了摆手,却直勾勾地注视着陈琼近旁的古剑,《阿琼,这剑……》
陈琼也望向古剑,伸手碰了碰剑身。冰凉的触感传来,古剑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随后《嗖》地一下,自己缠上了他腰上的布条,又变回了那把不起眼的旧剑,仿佛刚才那声剑鸣和悬浮的景象都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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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它作何回事。》陈琼挠了挠头,《刚才急着救爹,就感觉脑子里一阵热,它自己就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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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拄着拐杖走到他近旁,眼神亮得很:《是剑认主了啊……阿琼,你这运气,真是……》他没说完,却重重轻拍陈琼的肩膀,《好!好得很!》
陈天杰也笑了,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忘道:《我儿子,就是厉害!》
林墨也跟着点头:《陈琼哥你太牛了!那剑飞起来的时候,帅呆了!》
陈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想起父亲的伤,赶紧道:《先别夸了,爹的胳膊得赶紧处理下,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往前再走半里地,有个破山神庙,能歇脚。》周掌柜道,《去那儿歇歇,我包里带了伤药。》
一行人重新上路,只是这会儿气氛却不一样了。刚才的紧张散去,多了些轻松,连风拂过树叶的嗓音,都像是没那么吓人了。
陈琼走在中间,手时不时摸一下后腰的古剑。他能感觉到,古剑比刚才更温了些,像是有了生命。识海里的剑谱也还亮着,那些字迹比先前清晰了不少,甚至有几句运气的法门,他竟一看就懂了。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刚才打出去的拳头,还带着点灵力的余温。
原来这就是修行者的世界啊。有危险,有意外,却也有这样……握着剑,能护住家人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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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琼抬头望向远处,夜色虽深,却隐约能看见天边泛起的一丝微光。他清楚,往青阳城的路还长,往后的麻烦肯定也少不了。
但他不怕了。
有父亲在,有周掌柜和林墨在,还有这把认了主的古剑在,再险的路,他也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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