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 养伤日常 ━━
林默的伤养了整整七天。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七天里，将军府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房寂静，慕宏被软禁，读书写字、逗鸟，不问府事，手下也收敛。
春桃依旧照料他，手法轻柔，送药按时，唯话语更少，眼含担忧。
下人对林默由轻蔑转为疏离，言行谨慎如避易碎品。
慕云凰每日遣丫鬟秋月送补品，规矩利索，送罢即去。
林默问过赵铁，秋月是何来历。
《是将军从庄子上调来的。》赵铁每日会来静轩居一趟，汇报府内外的动静，《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在庄子上长大。将军看她机灵，就调来伺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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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
赵铁没否认：《保护为主。》
林默不再多问，秋月机灵守分，不问不说，有询则对答分明。
《三爷昨儿个又去老夫人那儿请安了，坐了小半个时辰。》
《厨房新来的帮厨是二夫人娘家的远亲，做一手好点心。》
《西跨院的李嬷嬷前日告假回家，说是儿媳生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零散消息拼成府中图景，林默令秋月备纸笔，闲时尽录。
他画了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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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写着《北境军需》，下面分出几条线:一条连向《二房慕宏》，一条连向《秋税截留》，一条连向《书房密信》，一条连向《刺客》，一条连向《西市伏击》。
随后他开始往回推。
西市伏击用的是军弩，虽然编号被磨，但能搞到制式军械的，绝不是普通势力。
假山事件，王顺是二房的人，但竹筒里用西域手法写的密信，指向的却是秋税和军需——这两件事，二房有胆子做，但未必有胃口吞下。
书架倒塌似涉阴私，然紫檀沉重，断柱需时与具，作案者必为府中要角。
至于最初的下毒……林默笔尖一顿，在《下毒》旁打了个问号。
老夫人院里的红枯藤，膳房丫鬟小翠的鸩毒，看似都是内宅手段，可如果往深处想——老夫人的药是经谁的手？膳房的汤又是谁负责的？
他想起那在花园修剪枝叶的驼背老花匠。赵铁后来去查过，府里确实有个老花匠姓孙，左耳后有痣，但在王顺事发当天就《突发急病》被送出府了，人还没到庄子就《病逝》了。
死无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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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摆在笔，靠坐在床头。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纸洒在地面，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可他只感觉冷。
线索指向真相：将军府水深，二房为棋，暗手图谋北境军需以扳慕家。
第七天下午，林默的伤好了八成。左臂的伤口结了痂，活动时还有些疼，但已不妨碍日常起居。李大夫来看过，说再养三五日就能拆线。
秋月抱着一床新被褥进来。
《姑爷，天要转凉了，管家让换床厚些的被褥。》她手脚麻利地拆下旧被，铺上新褥。被褥是上好的锦缎面，絮着新棉，摸上去柔软暖和。
林默坐在桌边看书，状似随意地问:《是府里统一换的，还是单给我换的？》
《各院都换，说是入秋了，怕主子们着凉。》秋月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答，《这床是特意挑的，棉花絮得厚，姑爷伤口怕受寒，用这样东西正好。》
她抖开被褥，正要铺平，林默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不像前几次那样剧烈，而是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脏上。不致命，但持续，绵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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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秋月手中的被褥上。
《等等。》他开口，嗓音有些干涩。
秋月停住动作:《姑爷？》
林默起身抚被，锦缎棉褥无异，然心悸随近而加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不是立即致命的危险，而是某种延时的、隐蔽的威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这被褥……》他顿了顿，《是从哪儿领的？》
《库房。管事亲自发的，奴婢去领的时候，还看见二夫人房里的丫鬟也在。》秋月详细回想，《对了，负责送被褥的是刘嬷嬷，她老人家在府里三十多年了，最是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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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林默记下这样东西名字。
《姑爷，有何不对吗？》秋月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
林默注视着那床被褥。阳光照在上面，锦缎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温暖舒适。可他的心跳在警告他，这东西有问题。
不能打草惊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床脚:《那儿是不是有只虫子？》
秋月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林默《不小心》碰翻了桌子上的茶壶。
《哗啦——》
茶水倾泻而出，浇湿了刚铺好的被褥。锦缎迅速洇湿一大片，棉絮吸水后变得沉重。
《哎呀！》秋月惊呼，连忙去扶茶壶，《姑爷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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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手滑了。》林默退开两步，注视着湿透的被褥，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这……这可作何好？》
秋月也慌了:《奴婢、奴婢这就去换一床新的！》
《罢了，今日先这样吧。》林默摆摆手，《湿了就算了，晾晾还能用。你去忙你的，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可是……》
《去吧。》
秋月犹豫瞬间，还是福身退下了。临走前，她看了眼湿漉漉的被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
等房门关上，林默面上的疲惫神色瞬间消失。他盯着那床被褥，眼神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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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性毒？还是别的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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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这是和赵铁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表示有急事。
不到一盏茶时间，赵铁的身影出现在院外。他装作巡逻经过，在院入口处停顿片刻。
林默推开窗，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被褥，查。》
赵铁眼神一凛，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秋月送来晚饭时，那床湿被褥已然不见了。她有些诧异:《姑爷，被褥……》
《赵统领拿走了，说湿了容易生霉，对身体不好，他拿去晾晒。》林默面不改色地撒谎，《左右天还不冷，我用旧被将就几日。》
秋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林默伤渐愈，可活动手臂，日行院园，秋月随行三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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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每日都来，但绝口不提被褥的事。林默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
第三日天色将暗，赵铁照例来汇报府里动静。说完正事，他忽然压低嗓音:《姑爷，被褥查过了。》
林默抬眼。
《夹层里有东西。》赵铁的嗓音很沉，《是一种慢性毒粉，无色无味，混在棉絮里。人盖着睡觉，毒粉会徐徐散出来，吸入肺中。初时只是咳嗽、乏力，月余后心肺衰竭，状似风寒不治。》
林默沉默瞬间:《能查出来源吗？》
《刘嬷嬷说是库房统一发的，库房管事又说是外头采买来的。我们顺着线查，那批被褥是从‘锦绣庄’进的货，但锦绣庄的掌柜三天前暴病身亡，账册也烧了。》
死无对证。又是这一招。
《将军清楚了？》林默问。
赵铁点头:《将军说，让姑爷暂时用旧被。新的……她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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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没再说话。他注视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将军府的楼阁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见血封喉的鸩毒，到延时发作的慢性毒。从明目张胆的刺杀，到隐蔽阴损的算计。对手在变，手段在变，但目的从未改变——要他死，要将军府乱。
《赵统领。》他忽然开口。
《姑爷请讲。》
《府里最近……有谁生病吗？咳嗽，乏力，类似风寒的那种。》
赵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爷是说……》
《被褥是各院都发了。》林默缓缓道，《如果只有我的有毒，那太明显。但倘若……每床被褥都有问题呢？》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就去查！》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默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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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悄悄查，别打草惊蛇。》林默顿了顿，《还有，重点查查老夫人、将军，还有二房、三房的主子们。倘若下毒的人真想一劳永逸，不会只针对我某个赘婿。》
赵铁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离去。
屋里重归寂静。林默走到书桌前，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三十，未时，心悸，被褥。》
《夹层慢性毒，月余致命。下毒者升级手段。》
《疑府内多人中招，待查。》
写完这些，他合上账册，推开窗边。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远方，栖凤阁的灯火亮着。那盏灯通常要亮到子时，有时甚至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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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看了很久，直到目光有些发酸，才关上窗。
床上的旧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躺上去，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局，才方才开始。
而他已然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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