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唯一的机会 ━━
吱呀一声，偏院的木门被一只白皙的手推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靖宇眯着目光适应午后的光线，躺了几天，骨头缝都偷着酸软。
该出门走走了，总待在那件屋子里，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谢府花园很大，他没往亭台楼阁那边走去，顺着一条小径在踱步。
路上偶尔遇上些经过的下人，远远地躬身喊他《少爷》，态度还算恭敬。
可人一走远，压低的闲话就飘了过来，
《就这位？科场吓晕的那位主……》
《笑死了，胆子还没野猫大，可真够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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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主子……》
《呵呵，何主子？将来还能不能留在谢府，可不好说……》
谢靖宇没有搭理身后方的闲言碎语，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刮得掌心有点疼。
转过假山，他只想找个没人的阴凉处透口气。
竹林后面传来压着嗓子说话的嗓音，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姨娘，不是小的为难你……库房有库房的规矩，每个季度的药材都有数，你上个月刚领过，还没到日子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谢靖宇一愣，转回头，竟听到母亲苏姨娘带着低怯的请求，
《周嬷嬷，规矩我都清楚，可宇儿前些天受了惊吓，身子有点虚，我就想拿点补身的药材给他炖口汤，好的我不要，拿些普通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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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
周嬷嬷啧了一声，语气轻慢道，《府里哪怕一片叶子都是上了册的，二夫人要是问起来，我可不好交代。》
苏姨娘被噎住了，两手拧着衣角，透出骨子里的卑微，《就这一回，您再通融通融。》
《规矩就是规矩，人人都像你这样，这府里可不就乱套了？要我说呀……》
周嬷嬷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施舍，《您还是别添乱了，就宇少爷那身子骨，喝不喝药，我看也差不离。》
《如今府里是二夫人当家，大家只关心文庭少爷的前程，至于宇少爷嘛……》
她故意拖长调子，仅剩的一丝客气也懒得装了，《安安分分待在谢府，少不了他一口吃的，科举？你生的这样东西儿子，怕不是这块料。》
《你……》苏姨娘身子晃了晃，像被抽干了力气，只能无助地望向周嬷嬷的脚步。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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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又冷又平的嗓音飘进耳边。
周嬷嬷诧异地回头，看见竹林被一只手拨开。
谢靖宇慢慢走了出来，双眼黑沉沉的，像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泉水。
她面上堆起那套惯用的笑，神色却带着鄙夷，《哟，是宇少爷啊，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身子好些吗。》
谢靖宇脸色沉了下，径直走到苏姨娘身边。
苏姨娘面上已经没了血色，慌慌张张拉住他袖子，《宇儿你怎么出来了……》
《屋里闷，出来散心。》谢靖宇轻微地拍拍母亲冰凉的手背，然后后头看向周嬷嬷，
《我好像听见，某人说我娘给府里添乱了？》
周嬷嬷笑容一僵，《少爷您听岔了，我哪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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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岔了？
谢靖宇往前踏了一步，《那‘安安分分，少不了口饭吃’、‘不是科举的这块料’呢，也是我听岔了？》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
周嬷嬷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底下被碎石一绊，有点狼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劝姨娘想开点，这也是为姨娘和少爷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我好？》谢靖宇笑了，那笑却半点没进目光里头，反而让眼神更冷，
《某个下人，竟然操心起了主子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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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一沉，《谢家的规矩，何时候轮到你定？》
《少爷！您冤枉我了！》周嬷嬷眼神闪躲，急忙说，《我只是按二夫人的意思……》
谢靖宇逼到跟前，几乎和她脸对脸，《因此，是二婶不准你给我娘拿药？还是你故意这么说，想挑起两个主母的争端？》
《我……》周嬷嬷被这一连串话问得张口结舌，脑门冒汗。
《狗刁奴！》
谢靖宇盯着她，一字一顿，《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敢这么跟主母说话，我先教教你怎么做人。》
话没说完，他右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声又脆又响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周嬷嬷左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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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被打得一歪，头上银簪《当啷》掉在地面，头发散了，脸上飞快肿起一个通红的手掌印，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眼里的慌张成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万万没联想到，这个以前胆小怕事的宇少爷，病了一场醒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服？》谢靖宇挑眉。
《少爷打得对，是我、我错了……》迎着谢靖宇的目光，她只能低下头，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心里却骂翻了天，
小畜牲，看你还剩几天日子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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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儿你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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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娘被那记耳光吓得魂都快没了，一把拽住谢靖宇的胳膊，连拖带拉把他扯到一旁。
《周嬷嬷可是你二婶陪嫁带来的，连府里管家都要让她三分，你怎么敢动手？》
谢靖宇任由母亲数落着，轻微地紧握她冰凉发抖的手。
《娘，您别慌。》
他嗓音放软了些，但目光却透着寒意。
《此日的事，我根本就的确如此，是那老货欺人太甚。》
苏姨娘停下脚，泪汪汪地注视着儿子，《娘清楚她不是个好东西，可你打了周嬷嬷，就是打她主子的脸……》
说到最后，眼泪已然急得打转。
打狗还得看主人，没有谢家二婶的授意，那老奴才怎么敢故意刁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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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靖宇抬手，轻微地给母亲擦眼泪。
爹没了。
可他谢靖宇还在呢。
《我是谢家长房，没有正当理由，谁也不能拿我作何样，人家越想把我们踩到泥里，我越得站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锋芒，《某个陪嫁过来的老妈子，我要是连她都怕，还当何少爷？》
欺负我，行忍。
可母亲是谢靖宇的逆鳞，谁来都不好使。
苏姨娘呆呆望着儿子，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竟然显得陌生。
她心里愁要命，可又隐约地生出一点她自己都不敢想的期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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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儿子真能高中，找回娘儿俩在谢家的尊严？
《娘，外面风大，回去歇歇吧，我身体好得很，不用喝药。》谢靖宇没再多说，扶着筋疲力尽的母亲回了偏院那间小屋。
等母亲歇下，他独自回到自己那间更小的耳房。
屋里没点灯，只有冷冷的月光从窗边纸透进来一点亮。
谢靖宇在硬板床上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一般来说，谢家长房少爷住的地方都在东厢房。
可谢靖宇这样东西落魄少爷，落脚处还不如某个仆人。
想起父亲还在世时，谢府里还是长房说了算。
那时父亲的书房总是人来人往，二叔面上总是堆着慈祥的笑，二婶更是三天两头自己下厨做点心送过来，对母亲一口一个《姐姐》，亲热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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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现在，全变了。
父亲留下的家业，被二叔用他年纪小、母亲出身低不会管事的理由，把房产地契全捏在自己手里。
话倒是说得好听，先帮忙管着。
要是没点变数，这忙怕是要帮一辈子。
要改变这一切，就只有科甲正途这一条路。
有了功名，他才能在谢家挺直腰板，拿回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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