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东方印一夜未眠。
他回到那座山坳里的破旧木屋，在养父的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那个不会回应的人听。说到最后，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收拾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木剑，某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养父留下的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养父生前唯一不许他碰的东西，直到临终前才塞给他，说等他要转身离去这个地方的时候再打开。
东方印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玄剑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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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下翻，越翻越是心惊。这是一部完整的修炼心法，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每某个境界的修炼法门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养父用朱笔留下的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养父留给他的话。
《印儿，你瞧见这些话时，为父已然不在了。这部心法是为父毕生所学，今日传你。但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修炼。》
《为何？》东方印喃喃自语，仿佛在问那已然逝去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因为你体内那道剑脉，并非普通剑脉。它是为父用最后一丝本源灵力种下的，名为‘九劫剑脉’。此脉每破一境，便会经历一劫。九劫过后，你若还活着，便能知晓自己的身世。若撑但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仿佛写到这里时，养父的手在颤抖。
《若撑不过，便是命。印儿，为父对不起你。若有来世，为父定当好好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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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印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亮。
他起身身，推开屋门。晨光洒进来，照在他面上。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本册子贴身收好，挎上布包，走出木屋。
屋外，凰权已经等在那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整个人不似昨夜那般清冷，多了几分凡尘力场。见东方印出来，她扫了一眼他肩上的布包，目光在露出半截的木剑上停了一瞬。
《就带这些？》
《够了。》
凰权点点头，抬手一挥，一道剑光将两人笼罩。东方印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眨眼间，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木屋已然变成某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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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玄女宫，不在九天之上，而在云梦泽深处。
这是一片方圆万里的巨大湖泊，湖面上终年笼罩着雾气，凡人进入其中，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最后困死其中。即便是修真者，若无引路之人，也很难找到真正的入口。
凰权带着东方印在湖面上空飞行了约莫某个时辰，忽然按下剑光，落在一座小岛上。岛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柳树，柳枝垂落，几乎要触到水面。
《到了？》东方印四处张望，除了这棵树，何也没有。
凰权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柳树前，伸手在树干上轻微地一拍。
刹那间，天旋地转。
东方印只觉目前一花，再看时，已然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之前。宫殿通体雪白，仿佛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白玉雕成，悬浮在云海之上。宫殿四周，有无数道剑光穿梭往来，每一道剑光上都站着一个人。
《这就是九天玄女宫？》东方印喃喃道。
《外宫而已。》凰权带着他朝宫殿走去，《真正的内宫，在云海更深处的三十六座天宫。但是以你现在的修为，连外宫都进不去，得先去洗尘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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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尘池？》
《把你这一身凡尘力场洗掉。》凰权看了他一眼，《你体内虽有剑脉，但未经潜修，身上浊气太重，进不了玄女大人的法眼。》
东方印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师父要见我，还要先看我够不够格？》
凰权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一眼里，有几分意外，也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她继续往前走，《不过玄女大人要见你，并非只因你有何特别，而是因为……》她顿了顿，《你养父生前，与玄女大人有旧。》
东方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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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那在青云镇躲了十六年的老人，竟然与九天玄女有旧？
他想再问，凰权却已然走远，只得加快脚步跟上去。
———
洗尘池，位于外宫最东边的一处偏殿。
说是池，其实是一座十余丈方圆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却看不见底在何处，仿佛深不见底。水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清香。
《脱衣服，下去。》凰权站在潭边，语气平淡。
东方印愣了一下。
凰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东方印犹豫片刻，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一条亵裤时，他停下来，看向凰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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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依旧面无表情。
东方印咬咬牙，把最后一条也脱了，飞快地跳进潭中。
水比他想象的要凉，却又不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的力场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杂质正在被一点点排出，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闭眼，凝神，不要胡思乱想。》凰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东方印依言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睁开眼，发现凰权不知何时也下了水，就站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裙，衣裙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东方印连忙移开目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在看什么？》凰权的声音依旧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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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何。》东方印的脸红了。
凰权没有追问，只是抬手在他眉心一点。一股清凉的力场涌入，东方印只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仿佛要飘起来。
《好了，上来吧。》凰权回身上岸，衣裙上的水珠自动滑落，眨眼间便干透了。
东方印爬上岸，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
———
洗尘之后，凰权带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凰权在门前停下，恭声道：《玄女大人，人带到了。》
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进来吧。》某个苍老的女声从殿内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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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印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大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穹顶高不可见，仿佛直通云霄。大殿正中央，一个白发老妪盘膝而坐，手中拄着一柄拂尘。她的面容苍老，布满皱纹，但那双目光却清澈无比，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这就是九天玄女？
东方印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活了三千年的存在，应该是风华绝代、超凡脱俗的。眼前这样东西老妪，却像个普普通通的乡间老妇。
《是不是感觉心灰意冷？》老妪开口，声音温和。
东方印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妪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在他心口——那里，藏着那本《玄剑心经》。
《东方白那孩子，最后还是把东西留给你了。》老妪轻叹一声，《起来吧，不必跪着。》
东方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跪下了。他起身身，鼓起勇气追问道：《前辈认识我养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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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老妪点点头，《那孩子，是我注视着长大的。》
东方印心头一震。
《他三岁入玄剑宗，十五岁筑基，二十五岁金丹，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老妪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那时我还想，将来把衣钵传给他，让他接掌玄剑宗。可惜……》
《可惜何？》
东方印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养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老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找九柄剑……》老妪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正如所料还是放不下。》
她忽然抬手，朝东方印虚点一指。
东方印只觉心口一热，那本《玄剑心经》自动飞出，落在老妪手中。老妪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去，瞧见最后那页养父留给他的话时，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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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这孩子，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老妪合上册子，看向东方印，《你可清楚，他为何不让你潜修这心法？》
东方印摇头。
《因为这功法，每破一境，便要历一劫。九劫过后，若还活着，便能开启九劫剑脉的真正气力。但那九劫，一劫比一劫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老妪看着他，《东方白自己，也只撑过了六劫。第七劫时，他败了。》
东方印心头大震。
《他没有死。》老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他败了，因此永远失去了再进一步的资格。他躲到青云镇，一躲十六年，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老妪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也等那个人的归来。》
《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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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没有回答，而是起身身，拄着拂尘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某个中年男子，背负长剑，站在山巅之上，遥望远方。
《这个人，叫东方朔。》老妪注视着画像，嗓音低沉，《是你的生父。》
东方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十六年前，他与东方白一同调查九剑传说，发现了某个天大的秘密。后来，他被人追杀，生死不明。东方白带着刚出生的你逃出来，躲到青云镇，一躲就是十六年。》
老妪转过身，看着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想清楚你父亲的下落吗？想知道九剑传说的真相吗？想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他吗？》
东方印握紧拳头，一字一顿：《想。》
《那就去玄剑宗。》老妪道，《东方白留给你的那本功法，就是玄剑宗的镇宗之宝。你拿着它去玄剑宗，会有人收你入门。等你修到一定境界，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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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一挥，那本《玄剑心经》飞回东方印手中。
《去吧。凰权会送你到玄剑宗山门。》老妪重新坐定，闭上目光，《记住，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父亲的名字。在你足够强大之前，那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东方印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
他起身身，回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入口处时，忽然听到老妪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小子，你养父给你起的名字，叫东方印。但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是另某个。》
东方印脚步一顿。
《叫东方不败。》
殿门徐徐关闭，将那三个字关在门内，也关进了东方印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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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凰权等在殿外，见他出来，何也没问，只是点头示意。
《走吧。》
两人穿过回廊，走出外宫，重新回到那座小岛上。柳枝依旧垂落，湖面上的雾气依旧弥漫。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凰权正要带他转身离去，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抬头。
天空之上，一道血光划过，落在他们面前。
百里屠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小娃娃，又见面了。》他注视着东方印，又望向凰权，《圣女亲自送人，看来玄女那老太婆，正如所料对这小子另眼相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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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权手握剑柄，冷冷道：《百里屠，这里离九天玄女宫但是百里，你当真以为行来去自如？》
《自然不能。》百里屠笑得很随意，《所以我只是来送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东方印。
《这里面，有你父亲的下落。等你到了玄剑宗，行打开看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凰权一眼，《自然，你也行选择不看。只但是……》
他忽然压低嗓音，用只有东方印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父亲还活着，在某个很特别的地方。但去救他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变强。只因那个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踏足。》
说完，他化作血光，消失在天际。
东方印握着那枚玉简，久久不语。
凰权注视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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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玄剑宗。》
东方印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处，云雾缭绕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是他新的起点。
也是他命运的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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