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0章 世界这么大 ━━
整个讲习所，只有某个浴室。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周六烧锅炉供热水，先是女生洗，再是男生洗，在回家之前，方言痛痛快快洗个澡。
《是寂寞，慢慢占领我的心……》
《是谁偷偷偷走我的心，不能分辨黑夜或天明。》方言穿着短裤背心，哼着歌迈出来。
《你刚才在浴室里唱歌对吧？》
王安逸住的五人间，离浴室最近，后窗正对着，哪怕关窗，浴室里的嗓音也清晰入耳。
《我这么小声，你们都能听见？》
方言倍感意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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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
铁甯摆在手中的笔，《你们男同志是不是都爱在浴室里唱歌？就连贾大山那样平时不作何说话的人，也放开嗓子唱起来。》
王安逸点了下头，《他唱的好像是他们那地方的戏曲吧，岩子，你唱的又是什么？》
《我这是从陕北学的信天游。》
方言面不改色，流行音乐在如今可是禁忌，邓丽筠之类的歌曲全都是靡靡之音。
《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回家？》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铁甯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方言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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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甯横下心：《能不能耽误你点时间，我在创作上遇到问题，要请教伱这位老师？》
方言咂摸着嘴，自从莫伸、古桦带头喊他‘小方老师’，迅速在其他学员里传开。
喊多了，自己都懒地去纠正。
但被人喊《老师》，其实心里挺爽的。
《我现在把握不住我的创作方向。》
铁甯抿了抿嘴。
《你想过你的主人公是何身份吗？》
方言走到窗户前，把脸盆搁在地面。
铁甯回答：《我想写一個对城市、对县城向往的农村妇女或者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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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问：《作何联想到写这样的角色？》
《我发现不管是伤痕文学，还是反思文学，都在写知青，但写农村、农民的却很少。》
铁甯直言：《我插过队，下过乡，我呆的那个村子的生活真的是贫困、封闭、艰苦。》
《你跟我联想到一块去了，当时我去《燕京文艺》改稿，对李老他们说过类似的话。》
方言道：《我支持你往这个方向写！》
《可是我不清楚从何下笔？》
铁甯说自己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大队里的学校，教室没有玻璃、没有窗纸，一群孩子黄土院子里做着课间操，几只猪就在队伍里穿行。
《那就写这群孩子。》
看着两人聊起构思和见闻，王安逸无从插嘴，眼神里充满羡慕，就听方言描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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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农村的希望在青春的一代人，也许一支圆珠笔、某个铅笔盒，甚至见过一次火车，都可能让他们燃起对外面世界的渴望……》
《火车？火车，对，火车！》
铁甯目前瞬间一亮。
《那句话作何说来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你试试照这样东西方向写写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方言重新拾起脸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谢谢小方老师，这样东西给你带去路上吃。》
铁甯笑着从桌子上抓了把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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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言伸手一接，当成是咨询费，《小说写好了，如果愿意投《燕京文艺》，记起找我。》
…………
回到胡同的时候，夜色如墨。
离家入口处不远，方言看到方红推着车，和苏雅一道回家，边上不出意料地多了个人影。
不是吕大成，而是韩跃民！
《你们这是……》
方言跑了上去，冲着三人打招呼。
《最近附近不太平，我和小雅下夜班回家，他正好顺路，就搭个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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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望向韩跃民：《我们到了，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
韩跃民骑上红旗自行车，《那我先走了。》
《慢走，韩哥！》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方言挥了挥手。
《别挥了，人都走远了。》
方红仿佛有些羞恼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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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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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缩了缩头。
没辙，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太强了！
《这些都是寄给你的信和汇款单。》
姐弟回屋之后，方红从柜子里翻出3个信件，《我和妈一动没动，你自己拆开看吧。》
不带迟疑地撕开谢缙的信，就见上面写着《牧马人》的剧本通过了电影局的审查，很遗憾不能借改剧本的机会，请他到沪市做客云云，至于自己最关心的演员方面，正海选。
方言扫了眼信封表面，来自上影厂、来自西影厂的汇款单，还有一封信，来自谢缙。
看完以后，注意力立马转移到汇款单上。
《黄土高坡》，300元。
《牧马人》，整整800元，巨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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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都快赶上我两年半的工资！》方红盯着他的汇款单。
《是啊，岩子。》
杨霞也是同样的想法。
《妈，姐，你们也太不淡定了。》
方言摆摆手，《这才哪到哪，不瞒你们说，接下来我还有一篇小说，倘若能顺利发表的话，估计还能拿几十张大团结。》
《几十张，那不是又是几百块！？》
方红嗓音发颤，一双手猛地一哆嗦。
杨霞两眼圆瞪，张大唇，《搞文艺创作这么挣钱？好家伙，动不动就成百上千。》
《要不然作何那么多人挤破头也想当作家呢。》方言这话放在后世，就得改成《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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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催促道：《那你赶紧多写几篇，多挣点财物，妈替你攒着，以后娶媳妇。》
《妈，岩子才多大啊！》
方红噗嗤一笑。
方言咳嗽了声，《没错，目前有件比我娶媳妇更重要的事，姐，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方红一愣，《考大学？》
方言一本正经道：《我清楚你的梦想是考大学，以前是没办法，家里需要你挣工资撑着，但现在不一样，我能替你分担这个担子。》
《我……我……我还是算了吧。》
方红眼里一亮，但不久黯淡。
《你是不是忧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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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杨霞安慰道：《别担心，岩子上班了，也能替家里挣财物，何况还有这么多稿费，咱们家现在有这样东西条件，只要你想的话，妈支持你。》
《我都多少年没翻课本了。》
方红无奈地摇头失笑。
《姐，没事，你看建军连续落榜三年，那小子不也照样在考吗，多有毅力。》方言劝道，《徐徐来，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你忘了，我立马要24岁了。》
方红没好气地白了眼。
方言拍了下额头，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1980年之前，高考刚刚恢复，年龄放宽到了30岁，但之后，对年龄要求又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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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25岁以下未婚的人，才行参加高考，这项政策向来都执行到千禧年才废除。
《年龄倒是次要的，关键我在工厂里呆了这么多年，也呆惯了。》
方红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方言道：《姐，挂面厂只是个小世界，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等你考上大学……》
《算了，我现在有你这个大作家弟弟，就很光荣、很满足了，高考不高考的，算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方红摆了摆手，示意不要再劝。
杨霞皱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高考你不想参加，那么夜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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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冷不丁地追问道。
《夜大？》
方红一怔。
《报纸上都登了。》
方言在讲习所的这段日子，也是每天看报纸，就在前不久，教育部门要求各地大力发展高等学校函授教育和夜大学，也就是夜校。
像燕京的第一所区办业余大学，《红旗夜大》，已然恢复招生，夜大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这样东西倒是行考虑。》
方红面上重新燃起希望。
《姐，学费、学杂费，我给你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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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拍了拍胸脯。
《一旁呆着去，这钱还用不着你替我掏，挣了稿费就想上天啊！》
方红眼眶微红，兴奋地攥拳捶了下他。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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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言咧嘴发笑，接下来就是把姐姐上夜校的事告诉韩跃民，一起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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