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栩把余宴川拖出家门，拽进了车里。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饭总要吃的。》谭栩系好安全带，《到达的第一天，请我吃一顿好的？》
余宴川一言不发地踩下油门。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过去种种往事在眼前飞速闪过。
骤然出现的插曲颠覆了他的生活，原本平坦无碍的前路被蒙上一层迷雾，他置身其中，向前看不清道路，向后又记不起来处，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仿佛是自动开启了心理抵挡机制，将接踵而至的真相隔离在了意识之外。
他现在不想再去深思任何有关林予的事情了。
还有余长羽、jeff，全部被他打包丢出了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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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去哪里？》谭栩问。
不要再想其他的了，只看着谭栩就够，只看他能够紧握的。
余宴川定神，从后视镜中注视着他：《去市中心。》
但电影中最常见的公路飙车并没有出现，余宴川的车刚刚起步没有行驶多久就停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把车掉头开回家里车库：《坐轻轨，不开车，我不认路。》
这样东西时段的轻轨上的人依旧不算多，他们抓住扶手，看向窗外闪过的建筑群。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天色仍未暗下来，金灿灿的太阳西悬，将半边天空染上橙红色。
夕阳斜射入轻轨车里，透过车窗，落在靠窗乘客怀里的公文包上，落到谭栩的白色衬衣上，偶尔路过的街灯与路牌挡出一片阴影，他们站在变幻的光影中，随着车子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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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宴川瞧见地面上散开了一段彩虹光，他顺着源头寻去，发现谭栩的手腕上带了一条黑色细绳，中间串了一颗透明的珠子。
透明珠子将夕阳折射出了五彩斑斓的光束，映照着小半个车厢。
就像当年他折的那朵塑料花，他曾经也像这样在阳光下举起来，转动着看透过花瓣映出来的一地光彩。
他抓住谭栩的手腕，失语了一瞬：《何时候戴上的？》
属于谭栩的脉搏心跳顺着指间传来，余宴川近距离地看了这串手链，竟然发现他能够认出来这枚透明珠子。
这是他从来都摆在合租屋的架子上，在那混乱的夜晚被撞得洒落一地的塑料珠。
《你作何拿这样东西珠子。》他不自觉笑了起来，千万句话挤在嘴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难言的动容。
谭栩举起手，转了转那串手链：《不好看吗？你不是之前和学弟学妹们说，那些珠子都已然请过愿开过光？》
《我说着玩的。》余宴川扣住他的手，《这是我批发来的塑料珠子，你玩过史莱姆吗？这个一般是当史莱姆填充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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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谭栩又仔细看了看，《但我感觉很好看。》
广播中传来了报站声，余宴川站在原地，愣了瞬间的神，忽然抓着谭栩的手，在车厢门关闭的前一秒跑下了车。
谭栩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跟着他跑下去，这一站已然到了市中心的区域，周遭人来人往，他瞧见车站前方是一座跨江大桥，轻轨顺着轨道驶上桥，下一站在江对岸。
余宴川拉着他快步走着，上了桥后又奔跑起来。
夏日天色将暗的风不似白日那样裹着热浪，江上更要凉爽几分，风自耳边哗啦啦吹过，谭栩从来都抓着他的手。
余宴川扎得松散的头发脱离了发圈，碎发随风扬起，他们从桥面人行道上的人流中穿梭，最后跑到了大桥的正中央。
这样东西位置的视野开阔，落日沉在江流尽头，将江水染成一片金黄，水天相接处被夕阳光芒模糊，江岸两侧的建筑也在余晖下变成相同的灿烂一片。
大桥一端有卖艺人正吹着萨克斯，悠扬音乐遮盖住机动车道上的噪音，与滚滚江浪相配合着传遍桥面。
但余宴川却仿佛在错觉里回到了那个跨年夜，同样的江岸、同样的音乐与人群、同样的滚动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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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桥对面是cbd，能看到高楼朝江一面的高大led屏还未启动，是光秃秃的灰色面。
但这一次他的背包里没有揉皱了也送不出去的花，那朵塑料花和绚烂光芒戴在了谭栩的手腕上。
奔跑后仍有些喘息，他还没有平复下来，就被人拉到面前，谭栩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吻了下来。
落日的光芒洒在脸侧，余宴川闭上目光，加深了这样东西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谭栩的吻有些野蛮霸道，强势地掠夺走了一切主动权，运动过后的呼吸没能调整好，余宴川有些缺氧，唇齿触碰间他浑身发热，心跳又一次来到了顶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来往行人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近旁经过，在萨克斯的一曲终后，谭栩总算稍稍退开几分，余宴川看着他的目光，开口道：《这是来到曼城的第一个日落。》
《是我们一起看的第某个日落。》谭栩说完，停顿片刻，《我们也没有看过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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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宴川笑了笑，拿出手机，对着一片橙红的江面与将要被淹没的夕阳拍了张照片：《日出就别看了，早八都起不来床，看何日出。》
照片定格在了这一刻，余宴川静静地看着取景框。
《影子好长。》谭栩忽然说。
余宴川转过身，他们的影子向来都拉长到车道的中央，看上去像是地面上藏了一面哈哈镜。
谭栩抬起手，细长的影子便跟着抬起来，他动了动手指，摆出了一只小兔子。
《好幼稚。》余宴川一旁笑一旁跟着抬起手，但是动作笨拙着没能摆出什么成型的动物，《我不会。》
谭栩说：《我还会小鸡和蝴蝶。》
他摆弄了一会儿，发现记忆出现了偏差，蝴蝶少了个翅膀，小鸡的头也摆不正：《算了，有些忘记了。》
他们慢悠悠地顺着大桥向前走，余宴川问道：《你还会这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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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鸣教我的。》谭栩伸了个懒腰，沉默一会儿才继续说，《小时候教我的。》
余宴川《嗯》了一声：《你跟谭鸣关系那么差，但我看他还挺关心你的。》
江风吹起额前头发，谭栩踢着小石子，低声说：《可我感觉他不喜欢我。》
《怎么会？》余宴川问。
谭栩低下头：《他比我爸妈更严，做什么都有高要求高标准，他一点也不像我哥哥，他像我爸妈请来的老师。》
兴许是小时候教手影的回忆太过遥远陌生，谭栩的嗓音难能有些落寞：《我在我爸妈面前装得很乖很阳光，但在他面前总是想刻意地表现出最烦躁真实的样子，但他一点也不会生气，好像我变成何样和他半分关系也没有。后来我也懒得和他闹别扭了，就向来都僵持下去了。》
谭栩的童年统统浸没在高压之下，他常常怀疑自己经常在余宴川面前表现出的幼稚面，全都源自于没能玩个尽兴的倒霉童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说话间桥洞下行过一艘观光游轮，余宴川侧过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起来……其实之前罗家倒台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前两天我和于家那位于清小姐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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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栩挑了挑眉。
《谢还是等晚上再谢你。我是想说，我问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根据目前的圈内传闻，罗家找去谭鸣的时候，谭鸣只说了一句话。》余宴川说，《他说，我弟弟要坐实做死的事，我一定给他办成。》
他余光瞧见谭栩的表情有些诧异和不自在，补充道：《扳倒罗家要费不少心思，且对他来说没何好处可拿，我其实觉得，他理当是真的很在乎你这个弟弟。》
谭栩彻底没话说了。
他倒不再是诧异于谭鸣说的这句话，而是忽然意识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
余宴川那边还上有哥下有弟，并且哥弟两端全都局势不明朗，他还非得提起自己的哥哥，作何想作何不合适。
谭栩含混敷衍了一句，想把话题掀过去：《回头我问问他……他什么心思也不说，谁能猜出来。不说他了，一会儿吃何？》
《大餐。》余宴川说。
下了跨江大桥就是一条繁华的长街，夜幕四合，街灯还未亮起，街侧商铺的霓虹灯牌先一步齐刷刷地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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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宴川走向了一家餐厅，在推门进去的时候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几分事情。》
《何？》谭栩随即追问道。
《就是你在说……以前学手影的时候。》余宴川对迎上来的服务员点头示意，跟着领路的人走向餐桌，《我想起来，余长羽就是从他上了初中开始，忽然频繁地教我大量没用的防身术。》
他说着竟然有些想笑：《我的射箭就是在那时候学的，还有花拳绣腿的几招跆拳道何的。他那时候说，家里毕竟家大业大麻烦多，要是以后有何危险，我可以用得上。》
他那时候还在想能有什么麻烦找上他，余家谈不上有多家大业大，他一个老二，理当沾不上什么事。
有什么断在中间的思路链噼里啪啦地连接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按照某个初中早熟小孩的半成熟半幼稚的思路，有没有一种可能，余长羽发现了林予的存在后，是怕对方来者不善，故意假扮成他向来都和林予保持通信，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呢。
这样东西想法弯弯绕绕又牵强，是在电光火石间钻进脑海里的，但余宴川越想越笃定。
哪怕事实并非如此……起码他可以先这样欺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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