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飘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清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间正牵着她的手一步步的迈向死亡，一步步的远离胤禟。
倘若可以，她愿意用她拥有的一切来交换和胤禟白头偕老。
她不怕死，她只怕在她死后，胤禟还深爱她，她怕胤禟会想她念她。
她怕她死后，再没人似她这般深爱胤禟。
她怕胤禟孤单。
她期许来生，能够和胤禟再续今生的缘份。
她只能期许来生，今生的他们已不能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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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是清儿三十六岁的生日，清儿原本想悄悄的过，胤禟感觉太过冷清，便把诚亲王胤祉和容芳，恒亲王胤祺和东月，淳郡王胤祐和康婉，贝勒胤禩和娜英，敦郡王胤俄和静明，贝勒胤祹和敏柔，怡亲王胤祥和佳音悄悄的请了来，他差人去请清儿过来，自己则在这个地方陪着众人。
《清儿的身子将养些日子，就会好了，九弟，需要什么，去我府里取就是了。》胤禩注视着胤禟，感觉他们的心都老了，已然承受不住心爱的人离开自己。
《八哥，你真的以为你对清儿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么？》胤祥紧紧的盯着胤禩的脸，冷冷的开口。
胤禩听到他的话，似是微微一愣，注视着他张了张口，却何都没说出来，只唇角带着一抹苦笑低垂了头。
娜英看了一眼胤禩，见他不语，便反唇相讥，《怡亲王，别以为就你对清儿好，你若真的对清儿好，作何不告诉她容宇已死，让她到现在还象傻子似的何都不清楚！》
《娜英你闭嘴，八哥，你对清儿做过何？》胤俄大声的喝止娜英，随后转头去看八哥。见胤禩低头不语，又转头问胤祥：《老十三，八哥做过什么？你说！》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胤祉将手中的鼻烟壶拍在桌上，冷冷的说：《都闭嘴，今儿我们是来给清儿过生日的。》他的眼光将弟兄们逐个扫过，大家都点头。只有胤俄站起身，《老十三，你说啊！》话里透着坚持，不听到答案不休。
一干阿哥和福晋全部怔住，怎么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方才还谈笑风生的十三，转眼间就绷起脸面指责胤禩，娜英更是把众人苦心隐瞒容宇已经战死的事情直嚷出来，现在连老十都比往日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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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只暗暗庆幸清儿不在场，却也只是庆幸，此刻清儿正站在入口处的屏风后面，她已经听到了众人的话，若不是柔儿将内力迫入她的身体，只怕她已晕厥。
胤俄追问胤祥时，清儿从屏风后面迈出来，她惨白的脸上犹自挂着僵硬的笑，可是一双凤眸却呆滞无神。
胤祥看到胤俄恨不得吃人的样子，只冷冷的一笑，《十哥，你的好八哥……》
《师哥！》清儿急急的却哀哀的制止胤祥。她不要胤禟受伤，在胤禟的心里，八哥一向是个好哥哥。
胤祥扭身抬头，见清儿对自己摇头，一时泄气不再看胤俄。
胤俄见清儿和十三这个情形，又瞧向八哥，见他低头不语，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但显见的十三并没有冤枉八哥，一时倒不清楚自己该做何了，只好注视着胤禟，带着无措的喊：《九哥！》
胤禟在听到十三的话时，已然僵住了身子，他看着清儿对十三恳求，已经明白，只感觉心里陷落一角。《八哥，你对清儿做过何？》胤禟粗嘎着嗓音，一字一字徐徐的问。
胤禩没有看众人，却扭头对娜英笑了笑，《娜英，你知道么？当年你派去给清儿下毒的阮三，其实是我的人。老九，清儿，八哥对不住你们。》说完，站起身大步出厅。
除娜英和佳音外，其余数个福晋面面相觑，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再看看其余的阿哥们，见他们尽管面上青红不定，却全都默不作声，显见是早已知道清儿被下毒的事，再瞧向清儿，见她面上泛了潮红，紧握着胤禟的一双手，只管低语《胤禟，胤禟，没有的事，别听八哥的话。》说着连连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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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清儿并不知给她下毒的事情，胤禩也有份参与，后来，听康熙的话中，将老八夫妻两人一齐说出来，才心生怀疑，差人暗中去查。这时康熙也已意识到清儿实际上并不知道统统真相，康熙颇有些后悔，清儿却没再计较。康熙对清儿越加愧疚，才有了后来董鄂七十顺利辞官，容宇调离京城，清儿和胤禟安心在明园居住多年这些补偿。
清儿和康熙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及此事，清儿以为这事便尘封过去了，没联想到胤祥今日忽然旧事重提。
胤祺看见清儿难过，起身身紧走几步过来，推着胤禟《老九，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再让清儿着急了！》
胤禟恍如梦醒，见清儿呼吸急促，面红耳赤，禁不住一阵心疼。《好清儿，我没事，我，不听八哥的话，八哥作何能害你呢，是不是？》
《是，八哥不会害我的，你清楚，我也清楚。》清儿闭目低喘，被胤禟拥在怀里，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哥哥，我的容宇哥哥，原来你，竟然早已不在世了！哥哥！
胤禟，我也要走了，你怎么办？
《就是啊！阮三明明是我阿玛的的奴才，作何可能是胤禩的人？》娜英挑高眉毛，睁大两眼看着胤祥，胤祥别过头不理她。
胤俄此刻，已然无法接受八哥的话，他注视着九哥怀里的清儿，眼见着九哥如宝如珠的拥着清儿，眼见着清儿哭泣，心被清儿的滴滴泪珠击打得咚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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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走吧，让九弟和清儿静一静。》胤祉率先站起身，现在每个人都需要静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身，看了眼相拥的胤禟和清儿，脚步轻微地的转身离去大厅。
胤祥看了眼清儿，目光里有歉意有愧疚，想上前去说话，又觉得不妥，刹住脚步，佳音走近对他摇头，然后牵着他的衣袖把他带离大厅。
胤俄注视着九哥和清儿，忽然有一种预感，仿佛他们都要转身离去了。惶恐着走上前去，轻轻叫了声《九哥！》胤禟没有动静，只有清儿低低的应了：《胤俄，认识你真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滴清泪顺着清儿的眼角滑落，胤俄想都没想，伸手替清儿擦去，眼中已然含满热泪：《清儿，……》他有好多的话要说，可是他不清楚从何说起。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清儿抬眼看着胤俄，柔柔的笑，《胤俄，再见了！好好照顾你自己和静明妹妹！》又对胤俄身侧的静明说：《静明，好好照顾十弟和你自己！再见了！》
静明捂住嘴伏在胤俄的怀里哭，清儿疲惫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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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十，你回吧！》胤禟的声音仿佛很远很空，胤俄点头扶着静明轻轻的走出门，再回身看了眼紧紧相拥的九哥和清儿，这一刻，他相信他们行这样向来都拥抱着，直到地老天荒。
他轻微地的合上门。
娜英注视着众人视而不见的从身侧走过去，上轿子的上轿子，上马的上马，仿佛她不存在一样，扯住快步从身侧路过的胤俄和静明，吃吃的笑说：《老十，十妹，董鄂清扬真的就这么好？如果没有胡家的财势，她不是董鄂七十的女儿，不是九福晋，你们也这么喜欢她么？》
胤俄侧头见娜英形同疯颠，又是气愤，又是怨恨，《不错，没有这么多身份，可能我们都不认识她，可是你知道吗？娜英，没有这么多身份，清儿至少会比现在幸福！》说完甩开娜英的手，大步出门，抱起静明放在立马，随后纵身上马狂奔而去。
《幸福？哈，幸福？什么叫幸福？这天下的人有谁有‘幸福’？》娜英瞥了眼身后的八阿哥府，转身向娘家方向走去。
胤禛的震怒，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第二日，一道令娜英*的旨意送到娜英的娘家。
胤祥匆忙赶到，从高无庸手中截下这道旨意，随后又匆匆忙忙的进宫。
《四哥，你别让清儿心里再难过了，清儿尽管不喜欢娜英，可也不愿意四哥因为她责罚娜英。》
《清儿昨夜吐血，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倘若不是她说出容宇的事，清儿作何会这样！》胤禛的双眼泛着红丝，想来也是一夜无眠。他的语气透着哭笑不得和感伤，透着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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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清儿有个好歹，你也拦不住我！当年她对清儿下毒时，她就该死了，还有老八！老十三，我竟然没料到你是清楚这件事情的，你竟然还为他瞒了这些年！》话里对胤祥透着不满，胤祥忙应道：《四哥，我也是不久前才清楚！四哥可还记得十四弟从青海赶了回来的那次，当时八哥在为良妃祈福，委托十四弟送一对鹰给皇阿玛，结果是一对死鹰，引起皇阿玛震怒的事情吗？》
《记得，是有这事，自那之后，皇阿玛对老八可谓是深恶痛绝。》
《四哥可清楚那对死鹰是何人作的手脚？》
《嗯？难道是老十四？》当时的事情在脑海中一幕幕过滤，结果令胤禛吃惊。
《是！当时我在杭州听到这消息就存了怀疑，想不通以十四弟和八哥的关系，以及十四弟的为人，他怎么会对八哥下手。》
《然后呢？》
《我向来都留心这件事，只是不便细查，前不久我才知道，当年给清儿投毒的那阮三，其实是八哥的人，办完事被八哥灭了口。他的弟弟阮四在十四弟的军中，正是负责替八哥送鹰给皇阿玛的人。事后，十四弟不但没有责罚他反而升了他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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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其实没有尽信，因此昨日才在酒桌子上试探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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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胤祥带着深深的懊悔点头，总之是他没沉住气，令清儿受到伤害。《清儿象是早就清楚了。》
《清儿清楚也不奇怪，只是她一定不会说出来，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胤禟。》他这会儿还真嫉妒胤禟，能让清儿事事为他着想。
《我们瞧瞧清儿去！今儿是她生日。》胤禛说着话起身身，又带着不庸置疑的语气对胤祥说：《别拦着我！》
胤祥看了眼胤禛，淡淡一笑，《四哥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他也正想去看看清儿！
两个人青衣小轿转身离去皇宫，如同三十六年前，只是这次，他们看的不是宫外的世界，而是驻在心里的女人。
清儿已然清醒。艳红色的锦衫，淡淡的妆容，人如风中弱柳斜倚在榻上。
看到胤禛和胤祥，清儿轻轻的微笑，似是早料到他们会来。
胤禛和胤祥紧走几步上前阻止她起身行礼，随后微笑着看她。
纵然此刻清儿面容苍白，还带着倦意，可在他们的眼中，她仍然是最美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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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发现此刻的自己想作那张榻，行被清儿倚靠。
清儿的柔荑在桌上闪了一闪，胤禛刚想紧握它，它已没入宽大的衣袖中，桌上躺着一块玉佩。
《四哥，这块玉佩在我近旁二十三年，当年你不想娶凤凰时，我几次想拿出它来迫你，可我又想你心甘情愿的娶凤凰，只有这样，我才放心的把凤凰交给你，因此直到后来我也没拿出来。今天我把它拿出来让你承对你对我的诺言。》
玉佩握在胤禛的手中，冷如坚冰，胤禛心头戚戚。《清儿，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在他心里实没有什么比清儿重要，此刻哪怕清儿说让他摆在江山，随她走他也不会迟疑。
《忘记我！》清儿的话似一道利剑在心头划过，那么的决绝。
《不可能！办不到！》胤禛眼里的伤痛直达心底。他不强迫她进宫是只因清楚她的个性，他怕伤到她，他可以控制住这天下，可控制不住想念她。
忘记她？怎么可能？怎么忘记？她已驻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一角！
清儿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胤祥，仍是浅浅的笑，温润如春风。
《师哥，如果当年我清楚师伯和师傅是亲兄妹，或许我对‘师兄妹’的认识会不一样，也或许我对你会有不同的感觉，或许会爱上你，嫁给你。只是师哥，嫁给胤禟我向来没有后悔过，我和胤禟已然许诺永生永世为夫妻，因此，》清儿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胤祥，胤祥下意识的伸手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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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我！》清儿柔柔的注视着胤祥，眼里温柔涌动。《谢谢你对我的疼爱，师哥！》
清儿，你何其残忍？你连一点希望都不想留给我！
胤祥心里泛出的苦涩，原来，他连来生都奢求不到。
清儿，你并不是在等着我们来，你是在等着我们断绝对你最后的奢念。
胤祥紧紧攥住玉佩，面上浅浅的微笑，《好，清儿，倘若这是你的愿望，师哥满足你！你所有的愿望，师哥都满足你！》
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完这句话。
他和四哥留了相同的玉佩给清儿，没想到得到清儿相同的愿望——愿他们忘记她。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忘记心中深藏的她，是多么的不可能!
《谢谢！》清儿唇角上扬，露出某个解决掉所有难题后的开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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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胤祥和胤禛又一次来会朋居喝酒。
上一次他们一起来这个地方喝酒，是因为清儿助朝庭赈灾，他们被皇阿玛褒奖。
那时，他们还年青，有无限的热情。
那时，他们还不知清儿是女子。
那时，他们对清儿还仅仅是感佩之情。
那时，是康熙年间，距今已二十三年。
这一次两人都喝得烂醉如泥。
倘若醉了行忘记，他们愿长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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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之后，心会痛，加倍的痛，痛到麻木得丧失知觉。
可是总没有长醉不醒，醉得再厉害，都还会再清醒。
有希望的人才会快乐。
他们，连来生的希望都没有。
他们行拥有大清的子民，却唯独不包括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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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唯有这天下了。
唯有做个好皇帝，好王爷。
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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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自己。
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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