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妈妈 ━━
这边的人平常都看港城那边的无线电视台, 除了电视剧好看之外，主要也是看新闻和天气预报，港城的天气预报比较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据天气预报预测, 此日将有十年不遇的特大台风登陆，村里的人，早早准备好了，大部分人家囤够了两三天的肉菜。
食堂那边也跟供应商打好了招呼, 提前备了食材。
连学校都下发了通知，今明两天放假, 学生在家自主学习。
这时还没起风，下着小雨, 叶昭跟泥猛约好了，去他家谈事, 她准时如约而至。
叶昭好生羡慕, 她问：《现在建楼房要批地吗？》
泥猛家自己住着一栋二层的小楼, 他家入口处正建新楼房，泥猛冒着小雨迈出来, 指着地基道：《230平米, 六层楼，以后一至五楼出租，我们家住顶楼。》
《自然要批，都是熟人，批地不难。》泥猛请她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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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收了雨伞进屋，他家客厅放着那种很典型的又土又豪气的红木家私, 正中摆着大彩电, 冰箱, 还有神龛, 墙上挂着四五张黑白大照片。
《这是我爷，我太爷，我太奶奶……以前在曾屋围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泥猛边吹牛边给她泡功夫茶，《来，喝茶。你此日特意来找旺叔，有什么事指教？》
叶昭端起功夫茶，一口一杯，《我哪敢指教您啊，我是找旺叔借钱的。》
泥猛倒茶的手顿住了，《你借财物？》
《对，我借财物。你放心，我给利息。》叶昭说着拿出自己的存折，《顺便给你看抵押物，我肯定能还得起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存折上财物不少，有将近四万元，户头是叶昭名字的确如此，泥猛不懂：《你自己有财物，为何还要借？》
叶昭小声道：《旺叔，我跟你说实话，不过你得给我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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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信得过我，我肯定给你保密。》
《我把艾琳玩具厂的食堂承包下来了……》
泥猛大吃一惊，对面可还是个女学生，他道：《不是说你同学爸妈承包的吗？》
《我自己去承包，我爸肯定出来阻拦，所以我只能找人来帮忙。》叶昭开始诉苦，《承包食堂，我押了1万现金，随后财务还压款1个月，四千人吃饭，我要国庆后才能拿到饭财物，这个月的支出就好几万……》
泥猛明白了，他不由竖起大拇指赞叹：《厉害啊！你跟小玲同班同学，你都出来做几万几万的大生意了，我们家小玲前日还跟她妈只因几毛钱的零花钱闹脾气，这就是差距！叔叔佩服你！》
叶昭：《我这不支撑不住，找叔叔借钱来了吗？》
《你不是存折里有四万吗？》
《这是从工人手上收来的饭卡押金，前两天厂里财务找我们麻烦，非要把押金收走，我们顶住压力把押金留在手里了，但我怕他们继续搞事，也不敢轻易取这样东西财物出来用。》
《哦，我明白了，所以你拿这样东西作为担保抵押，跟我借财物？只要你开口，就算没有抵押，我也会把利息给你算到最低，你要借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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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猛说得圆滑，但倘若没有这笔存款作为抵押，叶昭相信，他能借几千给她就不错了。
叶昭盘算了一下，收小黄姜估计得要六七万或者更多，前面需要1万作为订金以及其他周转，后续也不清楚食堂能赚多少钱，提前打好招呼，有备无患。
她此日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投石问路的。
《我不确定后面要借多少，我先借1万，后面有需要可能要再借四五万。》
泥猛想了想点头道：《行，我对外利息是1分2厘，我给你就收8厘，可以吧？》
这利息跟银行比肯定是高了，但叶昭恍然大悟对方是靠这样东西吃饭的，倘若她找别人借，利息会更高，并且还未必能借到。
《没问题。8厘行，我就借一两个月作为周转用。》
泥猛很会做人，他道：《前面这一万，你不用押存折，后面借的多了，你再把存折拿过来抵押。我够意思吧？》
叶昭感谢道：《旺叔你太够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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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给你拿一万。》泥猛去打电话，让人拿财物过来。
叶昭在借据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拿到了一万块钱。
《你别跟我爸说我找你借财物了。》叶昭再三叮嘱，《谁都别说。》
泥猛笑着道：《那当然，我们是有职业道德的，谁我都不告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离开前，叶昭注视着泥猛家在建的新房，《旺叔，以后要是村里有谁家卖地卖房，倘若有便宜的，记起告诉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要买房还是买地？》
《都行，最好是地皮，我也想建个房子。》然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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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猛满口答应会帮她留意，《这点你跟你爸就不一样，你爸不喜欢买房也不喜欢买地。艾琳玩具厂的厂房，村里上半年就想卖给你爸，价钱也合适，结果他不要。倘若有钱，自己买下来多好。》
《村里为何要卖厂房？》
《艾琳玩具厂要在别的地方开分厂，村里忧虑他们迟早要搬走。倘若你爸把这个地方厂房买下来了，那他肯定就不会搬嘛。村里对于大厂，肯定是想尽一切办法挽留的。》
叶昭笑了笑，这可能就是时代的局限性，十多年后，这里的政府嫌弃这些工厂是低端制造业，徐徐出政策把工厂都赶走了。
倘若能把艾琳玩具厂那么大的厂区买下来，以后就不止是发财那么简单了。
但是工厂是工业用地，想要转成商用和住宅，还需要上下打点好关系，都是大手笔的事，叶昭心底也只是想想，似乎这些事，都离她很遥远。
她现在的目标，只是想在曾屋围买个像泥猛新建住宅那么大面积的地块，建上几层楼，以后能安心做个包租婆，她就满足了。
从泥猛家出来，遇见曾小玲从外面赶了回来，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叶昭就先回去了。
到了天色将暗，开始起风，之后狂风暴雨，电视信号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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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斯已然还回去了，曾祥教叶昭弹吉他，叶昭学东西特别快，虽然唱歌五音不全吧，但玩弄乐器却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叶昭和曾祥跑去小天家里玩乐器，喝着小酒，唱着摇滚，好不快活。
《等我哪天吃不上饭了，我行去街头摆摊卖艺。》叶昭自信满满。
小天：《我也行。》
《你的架子鼓带出去不方便。》
《我行唱歌啊，我唱歌比你好听。》
叶昭五音不全的事，是她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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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白对方一眼：《你怎么唱歌比我好听了，我唱的也很好好吧，又不是去比赛，我街头卖艺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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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认怂：《没说你不行。》
叶昭故意哼了一声，小声嘟囔：《你刚才明明说了，你唱歌比我好听。》
《姐姐，我唱歌比幸会听都不行吗？祥哥，你说，我和小昭谁唱歌好听。》
曾祥在旁边玩键盘呢，这抛来的话题有毒，文天祥乐队的主唱从来都是他和阿文轮流的，小天委实唱的也一般。
叶昭和小天互相看了一眼，叶昭偷偷伸手把键盘的电源给拔了。
这种时刻，一般人都会奉行谁都不得罪的政策，祥哥脑回路不太一样，他直接道：《都不行。》
键盘声断了，曾祥抬头瞪着他俩，小天忙卖友求荣、举手投降：《祥哥，你看，我的手在这儿！很明显不是我。》
叶昭得意笑着，轻轻拿拨片弹着吉他，自弹自唱：《我，唱歌，好听，不爱听别听！啦啦啦啦啦啦！不爱听别听！》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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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了，屋内全黑，伸手不见五指。这是断电了。
这是连电都听不下去了？叶昭气得狂怒：《给点面子行不行？》
外面狂风呼呼作响，角落的人无奈叹了一声，《好听。特别动听。》
小天哼哼两声，敲了一下架子鼓表示抗议，《祥哥，你偏心。你的原则呢？》
叶昭得意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叫审美的提升。祥哥，我唱的好听吗？》
《好听。》曾祥再次无原则偏心哄着。
小天气呼呼道：《你们就唱双簧吧。》
曾秀群点着蜡烛上楼来，她还拿来了扑克，四个人坐在一起玩锄土地。玩了几盘，曾祥和小天不玩了，他们兄弟两个继续玩乐器。
叶昭和曾秀群坐在一旁吃瓜子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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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秀群苦瓜着脸，自从跟同学谈恋爱的事被她妈撞破之后，她心情向来都不好。
《真不想上学，每天上学太无聊，老师讲的题我都听不懂。》
叶昭笑：《不想上学就不上。》
《你要是我妈就好了。》
叶昭：《……》
《小昭姐姐，上课就像上刑，你不懂差生的忧伤。哎……》曾秀群趴在桌子上，满脸痛苦。
《你不懂没财物的忧伤。你们家有那么多房子，倘若是我，我就躺平了。》根据叶昭所知，肥婆英比巧姨是多了一栋楼出租的，比巧姨有财物多了吧。
曾秀群好奇道：《你爸不也挺有财物吗？》
《我家跟你们家不一样，我爸的钱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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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家的也不是我的，都是我哥的。》
叶昭清楚，这里的人大部分都重男轻女，她哭笑不得叹气，这事无解。
台风刮了两天，大雨从来都不停歇，部分低洼的地方都被淹了。
叶昭拖了某个星期才去西山找黄栋梁，把向西村的小黄姜定下来，订金大概花了五六千。
叶昭让黄栋梁盯紧其他几个被退订的村落，搞好关系，如果时机成熟，到时候跟张家村向西村一起收获，争取收够10万斤小黄姜。
转眼到中秋，何阿姨提早几天就打电话来邀请叶昭去他们家吃晚饭。
那天是周日，叶昭在食堂帮忙分装月饼，此日晚餐每个工人会多送一个月饼，这些都是供应商垫钱供应的。
忙完差不多五点，她才去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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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和叶家在同一个小区不同楼栋，叶昭来了深城那么久，她爸叫了两次让她回家吃饭，叶昭没去，后来，叶定国也就不再叫她了。
苏家在顶楼7楼，现在还不流行电梯房，这算是周遭最好的小区了，依然没有电梯，叶昭手里拎着月饼，爬上七楼，这楼层，腿脚不好还上不来。
苏应民夫妇有一儿一女，儿女双全，儿子读高一，女儿读初二，家庭甚是美满幸福。
一踏进他们家的大门，家里的氛围都不一样，太和谐了。
如果当初原主的父母也组成了某个稳定的小家庭，原主自小的生活环境是不是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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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能干多金的父亲，某个才华横溢的母亲，说出去多让人羡慕……
但是，谁清楚呢，很多表面看去一派和谐的家庭，都是依靠女人的委屈和妥协来成全的，很显然，郭许言不是一个善于妥协的人。
除非她找到了某个，她非常爱的人，她愿意为爱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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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姨在厨房里忙碌，叶昭只进去看了看，聊了会儿，她也实在帮不上忙，便又出来了。
她和何家小女儿芸芸在屋子里看小说打发时间，芸芸是朵温室里的花儿，全然没有心眼，不清楚哪些话不该说。
她问叶昭：《白露姐姐他们去海洋公园玩去了，小昭姐姐你怎么不去？》
叶昭这才知道叶定国带着女朋友和女朋友的女儿去共享天伦之乐了，她笑了笑，《没去过海洋公园，好玩吗？》
《好玩！我就小的时候去过一次，我爸总不带我去。他嫌麻烦，我爸就是太不爱运动了，才那么胖。》
苏应民在客厅听见了，他吊声道：《芸芸，你说爸爸，爸爸是听得见的。快出来吃柚子，小昭！吃柚子！》
芸芸不吃，叶昭起身出去，边吃着柚子边看电视边跟苏应民唠嗑。
苏应民作为外地人，他不爱看本土和港城的电视台，他家电视放着中央台的节目。
叶昭把柚子核一粒粒捡出来，她看看电视，又看看苏应民，轻声道：《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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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好吃吧？》
《还行。》叶昭冷不丁地道：《那天，你怎么会把我妈妈的照片烧掉了呀。》
正在剥柚子的苏应民愣住了，他可能没联想到烧照片的事被叶昭发现，他窘迫笑了笑，《你作何清楚的？》
《我看见你烧掉的相片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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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应民摆在柚子，抽过纸巾擦了擦手，《你还发现了何？》
叶昭继续吃着柚子，甚是平淡甚是小声地说：《我想清楚我妈妈究竟是谁？》
苏应民愣了有几秒：《你妈妈是谁？你怎么突然说胡话了。》
叶昭从沙发后面拿过背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张照片，递到苏应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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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应民迟疑了一下，接过照片，只见上面是一张资料，资料上写着《精通俄语，略通法语、英语，热爱苏联文学……》
是他熟悉的字迹。他心跳嘭嘭加速，《你从哪里弄来的？》
《档案馆。这是郭许言的字迹。这上面的描写跟何阿姨那天描述我妈妈时的用词几乎一模一样。金静之和郭许言是两个全然不同出身，不同性格，不同爱好的人。只有郭许言符合你们所有人形容我妈妈的样子。》
苏应民不吱声了。
《郭许言是我妈妈，是吗？》叶昭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应民，苏应民低着头，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又看，眼神好像定住了。
芸芸踢踏着拖鞋去她哥屋子说话，厨房里有热油下锅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应民轻微地叹了一声：《你妈妈的字很漂亮，跟她人一样。》
说着，苏应民看向她：《你很聪明，你都清楚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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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聪明。我早该怀疑了，不应该等到现在才发现。我就是一开始完全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过，才会被你们蒙蔽那么久。》
《我们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叶昭无声笑了笑：《因此，你要烧掉的，是郭许言的照片。作何会呢？为何要给我换个妈呢？一开始直接告诉我，我妈叫郭许言不行吗？》
芸芸又从她哥屋子出来，站在电视机前看一个小品。
苏应民不想让孩子们听见他们的谈话，他起身身，《来，你跟我到书房聊。》
叶昭跟着苏应民进了书房，苏应民站在窗前，双手插兜里，如实道：《当年，你妈妈想回城，有你在，她就回不去……》
《但是，之后那么多年，怎么会都不告诉我，我的亲生母亲是谁呢？》
苏应民几次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吞了回去，说的太重，他怕叶昭承受不了，但从来都避重就轻，他又怕叶昭会在这样东西问题上纠缠不清。
几番挣扎，苏应民还是选择了告诉她：《你妈妈不想让别人清楚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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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让别人清楚她的存在。好冷冰冰的一句话，要是原主知道了该多伤心。
叶昭再次为原主感到悲哀，或者她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郭许言她在哪里？》
《你想去找她？》
叶昭不想跟苏应民说实话，她扣了扣桌角：《不是想去找她，就是想清楚她在哪里，活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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