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灵跪跌在地，身体发软，好半天，才颤巍巍抬头问慕辰道：《你用火莲诀烧他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处面，不但有刺客，还有好些禁军侍卫……
适才千钧一发之际，慕辰以火莲结出攻杀法阵，时间仓促，亦是耗损了不少神力。他面色有些微微发白，在青灵近旁盘膝坐定，闭目调整着内息。
青灵欲言又止，伸手去探慕辰的脉象，感应到他体内狂躁不安的赤魂珠神力。
他原本被天雷之刑散去了周身灵力，全靠体内的赤魂珠方才保全了性命。纤纤曾告诉过青灵，赤魂珠寄宿于慕辰体内，需要他时时以意念控制，方不会被神力反噬。而借用赤魂珠之力，更犹如引火取暖，稍有不慎，便是伤人更伤己。如今虽有近一半的赤魂珠神力已被炼化吸收，却依旧不容小觑。
青灵坐到他身后，聚结水汽、凝寒成冰，将冰针钉入慕辰身上大穴，助他疏导神力。
慕辰睁开眼，力场微弱地阻止道：《不必耗费你的灵力。万一刺客还有余党，你务必自保。》
青灵摇了摇发丝凌乱的头，《刚才他们拼尽全力杀我，要是还有何帮手，早就已经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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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吓了一跳，却见为首一人跪倒在地，《是我，逊。》
她话音刚落，几道黑影倏然在他们旁边飞落而下。
青灵借着月光，看清了逊的面容，不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讪颜，一时不知该说些何。
上一次分别的时候，逊被她的音惑术伤得失去了意识。
而那个时候，她还不是慕辰的妹妹。
慕辰对逊点了点头，《你来得正好。》缓缓起身身来，《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逊抱拳，《殿下有事请尽管吩咐。》
慕辰沉声吩咐道：《我要你将我的腿骨击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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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朝青灵投去安抚的一瞥，《不用忧虑，我自有主张。》
青灵和逊闻言，与此同时面露讶色，眼神惊疑地齐齐望向慕辰。
他抬头向空中凝望，向逊催促道：《禁卫的援军马上就过来了。事不宜迟，你立马动手！》
逊满腹狐疑，却不敢违背慕辰的命令，脸色彷徨地站起身，《那……属下失礼了。》
逊的修为不弱，在慕辰不运力相抵的情况下出掌相击，只听《喀》的一声，左腿的腿骨即刻断裂开来。
慕辰身体歪倒，被早有准备的逊一把扶住，《属下该死！》
慕辰白皙的额头浸出汗珠，抬眼迎上青灵失措担忧的视线，费力笑了笑，《一会儿禁军过来，只说我是被刺客所伤。其余的事，我回宫再和你解释。》
青灵曾听四师兄提过，说慕辰出手狠辣冷绝，令他也胆颤心寒。她却很难想像，那般芝兰玉树之人，狠辣起来会是何种模样？只是今夜见他出手杀人，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凌厉冷鸷的力场，俨然就是某个全然不同的人。
不但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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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的禁军侍卫赶了过来。
众人见帝姬满脸血迹、发髻凌乱，大王子更是明显是受了重伤，皆吓出了一身冷汗。
禁卫军长匆忙派人送来與车，又指挥部属前去调查刺客身份。逊和手下则趁乱隐入了暗夜之中。
回到银阙宫，早有闻讯赶来的御医恭候于此。
青灵吩咐侍女直接将慕辰扶进自己内寝，将他的伤势简单向御医交代了一下，命他们尽心救治。
皞帝和方山王后也赶了过来。
王后了解了一下情况，对青灵说：《慕辰留在你这个地方恐怕不妥。还是早些把他送回纯熙宫的好。》
青灵嗓音微哑，《为何不妥？今夜要不是王兄，我就死在刺客手里了。他如今腿骨断裂，每移动一分，便愈加难以修复。我要留他在这个地方，直到他伤愈为止。》
自来到凌霄城，青灵向来都对王后恭顺有加、从不违逆，这回首次反驳她的意见，语气竟有些咄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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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抬眼盯住青灵，见她满脸血污中一双眼眸清澈坚毅、不甘示弱地回望着自己，不由得心下一惊，隐约意识到何。
她让侍女捧来玉盘巾帕等物为青灵净面，一边柔婉说道：《这事我们明日再谈。你今夜受了惊吓，难免情绪激动。》
皞帝在一旁听着禁卫军长的汇报，神色峻然，末了，点头示意，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踱到青灵面前，《这几日你留在宫中休息，哪里也不要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青灵跪倒在皞帝面前，《还望父王允许女儿亲自照顾大王兄。今夜若非他拼死相救，女儿就回不来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皞帝伸手把青灵拉起来，《慕辰自有御医照顾，用不着你帮忙。他是你的兄长，杀敌、护你都是理所应当，你不必感觉愧疚。》
青灵不肯让步，《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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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御医从内寝退出，向皞帝禀报慕辰的伤势。
《大王子腿骨全然断裂，臣等已为他上了夹板，暂时最好不要移动。》
皞帝看了眼青灵，《既是如此，那就让慕辰暂时住在银阙宫，等伤好些再说吧。》
方山王后面露难色，《陛下，这……恐怕于礼不合。》
皞帝挥了扬手，《今夜大家都累了，不必再纠结些细微末节。》转向茹香等宫女，《好好照顾帝姬。》
说完，便领着近侍出殿而去。
王后踟躅一刻，凑近青灵，低声说：《慕辰救你，也未必没有他的私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方才连你父王都不曾去探望过他一眼，这里面有何缘由，你不会不明白。》
她扬起妩媚的桃花眼，意味深长地盯了青灵一瞬，随即旋过迤长裙裾，姗只是去。
青灵换了身衣裙，走进内寝，见慕辰面色苍白地靠在榻上，雅霜端着张芙蓉花式雕漆填金托盘跪在榻前，盘上放着几瓶不同的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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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上前坐到榻沿，拿起药瓶逐一递给慕辰，注视着他尽数吞下，方才摒退侍女。
慕辰幽黑的双眸望着她，《吓坏了吧？》
青灵摇了摇头，沉默一霎，《其实我早就该联想到，我体内封着青云剑，列阳人肯定会想找机会除掉我。》
《未必一定是列阳人。》慕辰思索开口道：《看他们的身手，并不像是北陆人。但是，也有可能是列阳王在东陆雇佣的杀手。》
青灵伸手轻触衾褥下慕辰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伤腿，《先别管他们到底是何人。你这样自伤，又是为了什么？》
慕辰靠到枕上，鸦黑的睫毛微微阖着，神色中透着一丝疲惫，《我原本早有这样东西打算，今夜遇到刺客袭击，做起来倒也自然。》
他顿了顿，徐徐道：《大战在即，朝中人事变动频繁。这种时候，我务必想办法留在凌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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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一点一点地反应过来，《你是为了不去符禺山才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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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辰点头，《现在是我争取权力的最好时机，我实在不能离开。》
《可你……你这样……》青灵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
明知他的性格如此，又能说些什么？
慕辰说：《你别担心，只是断了条腿，不久就会复原的。》
《要是今晚没遇到刺客，你莫非还打算自己把腿打断？》
《或许吧。》
慕辰虚弱地笑了笑，《之前也想过利用王后的人来演场戏。可惜她喜欢玩下毒这样的伎俩，一不小心就得把命都搭进去……我宁可断腿……》
青灵沉默地凝望他半晌，心里有过的一丝疑问渐渐浮了上来。
《你……》她斟酌开口道：《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夜会有人行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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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慕辰作答，她微微吸了口气，迅速开口道：《所以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跟我言归于好，随后又跟我一起回宫……还有逊他们……你方才才提议让他做我的护卫，可他其实早就跟在了我左右……》
慕辰深幽的目光凝濯在青灵面上，宁谧的容颜中有种格外精致的美，只是眼中神色却是极为复杂的。
良久，他轻声问：《你作何看出来的？》
青灵的心蓦然坠了坠，说不出是怅惘还是释然。
对于慕辰性格中的执着，青灵算是极其了解。他既然有了借伤病为藉口、留在凌霄城谋求军权的打算，定会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地。
她缓缓开口道：《你向来心思深藏，又从来都刻意在人前跟我保持距离。之前跟你闹矛盾，也不见你退让过半步，可今夜却一反常态，急着跟我重修于好。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守在我身旁。》
《我只想知道，》青灵一瞬不瞬地盯着慕辰，抑制着心底翻涌的忐忑，《今晚的刺客……是不是你派来的？》
《不是。》慕辰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作何会连禁卫也不放过，非要将所有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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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如此，我的腿伤不一定能瞒过父王。》
只要有某个禁卫活了下来，就难保不会泄露他受伤的真相。
青灵心口微微起伏着，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慕辰的理由。她自认不是伪善矫情的人，但从小在墨阡近旁所受的教导，让她懂得如何辨别是非对错，如何公正地对待身边的每某个人。
然而，慕辰却和她太不一样……
慕辰与青灵对视许久，默然移开视线，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何向来都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里来？这条路走下去，不单单是无休止的算计和阴谋、终日戴着面具做出违心的选择，更是要手染无辜者的鲜血，背负至死方休的愧疚。》
青灵俯下头，把脸埋进一双手中，重重地呼吸了几口。
她早就清楚，早就清楚……
源清在观雾镇上找到她的那一晚，她就清楚，面前这个气若兰芷的俊雅男子，是可以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人！
慕辰艰难地撑起身来，紧握青灵覆于面上的手，《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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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幽微地喟叹了一息，《无论你怎么看我，今夜我对你说过的话，绝非虚假。》
今夜找到她，确实是只因事先得到消息，有一批来自南部的杀手混入了凌霄城。然而那一瞬的情绪失控，瞧见她笑语盈盈站在方山雷身旁时的嫉妒心痛，却都不是假的。
否则，他又岂能吐露出那般疯魔的情愫，明知是自己的亲妹妹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青灵徐徐抬起头来，清澈双目中蕴着复杂交错的神色，终又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我知道。》
她费力笑了笑，《我也说过，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同你并肩作战。哪怕手染鲜血，哪怕，背负一世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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