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颂昨夜狠了狠心,熬了大半个通宵,把堆积起来的账目统统看完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打发完陪她熬夜的月笙去休息后,她才沾床睡下,以至于晨起时,她仍是迷迷糊糊的,
《月屏、月明,进来吧。》拖着调打着呵欠的唤声行显出主人此刻的困倦。
《小姐,你这样对身体不好!》月明久未侍候在秦颂身边,结果第一天就瞧见自家主人清晨才入眠,想着就更不放心了。
《放心放心,除了前日,你家小姐我天天早睡早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秦颂知道月明要开始唠叨了,连忙把长篇大论的火星提前掐灭。
《小姐,你的头发比以前干枯大量了,我改日再配点方子给你养养。》月笙不在,给秦颂梳妆的活儿就由月明接过了手,可这丫头天生话多,围着秦颂就没停过。
《月明啊,都按你说的做,我一定会变成老妖怪的……》秦颂哭笑不得一笑,摸了摸梳理好的长发,自己给自己插上长簪后,起身带着两人去偏院用早膳。
《说说吧,昨天让你们办的事作何样了?》昭王府的早膳量不大却很精致,秦颂见了胃口大开,困意也被驱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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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丫头相互看了看,抿抿嘴,都迟疑了起来。
《小姐,京兆尹已经结案,日雅也安葬妥当了。》
《嗯,等这阵子过去了,带我去日雅坟前看看她。》提起日雅,秦颂的神情就有些落寞了,那丫头在府里尽心尽力,她本想着等她再长大一点,就将她丢进商行历练历练,兴许是个人才。
《小姐,还有……》
《怎么了?》抬头向月明瞥去,月明是医者心性,说话从不会犹犹豫豫,此日是作何了?
半晌,秦颂恍然,以周天熠的能力,加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禾氏》的推动,以及昨日看上去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涟锦郡主回眼记恨,今日京周又该满城风雨了吧。
搅动着碗中的糯米团子,秦颂稍稍加重了点口气,冷哼道:《说吧,我还不至于经不起这点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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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有人说你与昭王殿下早就相识,不过是在演一场戏。》
《也有人说,昭王殿下追求你未果,直接把你绑进了昭王府,生……生米煮成熟饭。》……
《还、还有人说,你对昭王殿下用了媚术,将殿下骗上了床榻,随后……》……
《咳咳咳咳咳……停一下停一下。》这几个丫鬟兢兢业业详详细细把收集到的所有传言一字不漏都说给秦颂听,秦颂起初还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称赞民间一传十十传百后故事变形的能力,可听到后面,走向就有点不真实了。
且不说这媚药和媚术她这没底子的有没有和会不会,周天熠好歹也是一身武艺智勇双全的能人,还能躺着任她摆布了不成?
《吃这么急做什么,伊师傅过几月才回乡呢!》周天熠一进偏院,就看到秦颂只因吃噎了而咳嗽不止,顺手就为她拍背顺了顺。
《殿下,小姐不是因为好吃才吃噎的,是只因外面的传言太、太……》全然缓过来的秦颂随即偏头瞪了眼多话解释的月明,转而低头不语,继续徐徐地吃,她不敢看另某个当事人现在是何表情,昨日她还想信誓旦旦跟他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后果也能自己一力承担。
《哦。》周天熠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并未在这样东西话题上停留,以主人的姿态在圆桌正对门口的位置落座,向入口处唤了一声,不久,两名看上去十五岁左右的侍女就走了进来,在圆桌前向他与秦颂行了跪拜的大礼。
《这是?》秦颂摆在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后,侧头望向周天熠,眼中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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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母妃宫中铃兰姑姑调教出来的,今后就让她们跟着你吧。》周天熠一扬手,示意两名侍女起身走到秦颂近前。
《多谢殿下好意,秦颂近旁不缺人手。》
《这两人不是宫中侍女,早年四方战火绵延,她们是我在豫岩带回的孤儿。》忽略过秦颂的拒绝,他继续开口道:《铃兰姑姑是母妃的陪嫁,在宫中进进出出几十年,她手里出来的人,行为你挡去不少麻烦,譬如昨日的涟锦郡主。》秦颂一愣,昨日应对涟锦郡主,只因事出忽然,自己确实做得不够周全。
若不是周天熠带着镇海王寻来,最终受辱的恐怕还是自己,而后可能还会搅和了周天熠与她的其他计划,思虑再三,她点头应下了,
《秦颂恍然大悟了。》
《这是她们的卖身契。》见得到秦颂首肯,周天熠从袖中掏出两张叠放整齐的米黄契约,交到了她手里,
《这不是安插过来监视你的眼线,她们今后只是你的侍女,与我无关。》秦颂接着卖身契的手掌一颤,心中升腾起一股烦闷,自己的心思被他看得那么透彻,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就宛如砧板上躺着的鱼,任他下刀宰割而无力反抗。
尽管已被看穿,她还是回了客套话:《殿下作何这么想呢,秦颂可是甚是信任殿下的。》
《是吗?》秦颂至今还是防着他,他一直都是清楚的,只是相较前段时间,这防备的高墙好像矮了那么一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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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否则怎能如此放心地在昭王府入住呢?倒是殿下,不应该防着我使媚术勾引么?》秦颂可以肯定,周天熠对外边的传言清清楚楚,因此也就没所谓地借来用了。
《无论朝暮,随你来。》周天熠轻笑凑近秦颂说道,又将一把带着一缕红缨的钥匙放到了她手心,没做过多说明就扬长而去了,
《你收拾好到中庭花园来,晚点璀之会过来,一起来听听昨日起京周各方的消息。》周天熠轻快的声音在门前飘荡了许久,秦颂呆呆望着手中的钥匙,收下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月屏见秦颂讷讷的表情实在只能在心里憋着笑,自家小姐对上昭王殿下,这是又败下阵来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赶了回来才一日的月明对着主子和昭王的相处情态,少有惊讶地不说话了,而周天熠送来的两人,依旧微低着头面色如常地站在秦颂近旁,看不出喜怒哀乐。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秦颂一直偷偷注意着这两人,长得都很标志,礼仪得体,打扮打扮或许能作为大家闺秀露面,其他方面暂时还看不出来,只是总觉得这两人的眉眼间缺少了点少女的生气,比起人来,有点像作坊里机器。
《你们抬起头,都叫什么名字?》秦颂也算吃完了,月明和月屏自觉收拾碗筷,而她则微微对这两个丫头做点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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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未给奴婢取名,请主子赐名。》两人乖巧地同声答道。秦颂眉毛一动,总有种自己被这两人当做后宫妃嫔的错觉,叹了口气,下定决心约法三章:《翠篁,枫红,从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了。》终究不是自己带出来的人,她不会轻易把月字给其他侍女,
《以后,你们对我的称呼是‘小姐’,也别自称‘奴婢’了,就以‘我’自称,这两日你们先跟着月笙熟悉一下秦家的规矩。》
《是,小姐。》
《月明,你带她们去月笙那边吧,那丫头尽管陪我熬了夜,想也睡不了多久。》六个丫鬟中,月笙是跟在秦颂近旁最久的,也是行事最稳重的,因而教育新人的工作多是交给她。
就在月明快要跨出入口处的时候,秦颂又改变主意了,月明的唇太难封住了,为了避免她把今早的事添油加醋说给月笙听再传到其他人耳中,还是把她带在身边看着点更让自己放心,
《等、等一下,还是月屏你带她们去吧,月明,你跟着我去中庭花园。》
《哦。》被叫住的月明脊背一凛,心虚地转过身,老老实实点头。-去到中庭前,秦颂特意到周天熠的和院入口处张望了一番,整个和院上了锁的屋子就两间,一间是周天熠的寝房,还有一间是寝房对面的小偏院,所以……那把绑着红缨的钥匙,究竟能开哪一边的锁呢?
或者哪一旁都不能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偏向了周天熠的寝房,旺盛的好奇心促使她又向前走了几步,钥匙还在兜里,现在四下无人,只要偷偷试一下,就能够清楚答案了。
《小姐,咱们去试试吧?》月明一语替秦颂道出心声,但也迅速把秦颂起的念头浇灭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大白日偷偷往男人寝房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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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吗?自从跟周天熠认识以来,自己这胡思乱想的功力真是长进不少,将这无聊的想法赶出脑海后,她对月明正色道:《咳咳,少想这些,走了。》跟在秦颂身后方的月恍然大悟眼一翻,只得也往中庭走。
月笙虽是她们中最早侍候在小姐近旁的,而就年纪来论,她才是最年长的,因此有时心里的想法也会比其他人多几层。
小姐是个对外人冷淡的人,哪怕是家中那些熟客,也未必见过这般态势的她,而这位昭王殿下与小姐相识连一月都未到,便能让小姐在他面前土崩瓦解活成了真实的自己,那该是多难得的人啊。
一路从后院步到中庭,秦颂算是把自己的情绪都整理好了,出现在周天熠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应对各方冷静大方八面玲珑的秦家女。
中庭花园的心脏位置是个小亭子,周天熠坐在亭中,对着份黑色封面的折子,摸着下巴似是在考虑着何。
他的手边沏了一壶茶,杯口没有热气冒出,看样子已然坐了有一段时间了。
注意到秦颂走近,他轻轻合上折子,看不出刻意,发现茶水已凉,一边让秦颂入座,一旁吩咐近旁的广寒再去换一壶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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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颂对那显眼的折子只觑了一眼就自觉地收回了目光,朝中人不宜接触过深,朝中事不宜涉及太多,她只是个小小的商人,不理当在其他事上有太多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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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先贤都用性命向世人昭示,经商失败但是倾家荡产,而政治失败,会家破人亡。
《不好奇?》秦颂的一系列动作尽在周天熠眼中,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秦颂摇摇头,抬眼却见坐对面的人把黑色的折子递到了她面前,秦颂不解,不敢接下。
《看看吧,和你,和秦家有点关系。》秦颂迟疑了瞬间,还是接过手看了起来,折子的内容并不长,但足以让她表情凝固,
《这……为、为什么会这样,不、不是,唉……》新帝登基快要满三年了,有人建议皇帝充盈后宫,世家及豪族要将自家主脉的女儿送到宫中,任皇帝挑选。
那……秦家不是只有她了吗?
《这折子我已经拦下,黑色是匿名折,还在调查出自哪位之手。》听周天熠一言,秦颂才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详细一看,这黑封的折子没有朱批也没其他印迹,皇帝还没有看过,算是松了口气,愤愤评论道:《三国战事刚平,眼下最宜休养生息,这人不仅提议皇帝充盈后宫,还要大兴土木建造皇家别院?也不知这国库能否承担得起这般挥霍!》周天熠点头,秦颂说的都是道理,这也是他用了暗中力量拦下这道折子的另某个原因。
从秦颂手中接回折子,他的手轻微地一扬,折子飞向空中渐渐化作尘埃在风中消散,再望向面前的女子,追问道:《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这写折子的人未免太过傲慢了,何世家豪族要将适龄女子送入宫中任挑选?真当全天下的女子都想进那宫牢中虚度光阴吗?》秦颂说得平静,话里分明透着滚滚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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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进宫?》
《谁要嫁给那老……》话音戛只是止,她连忙闭嘴,自己失言了,无论如何,那人都是周天熠的二哥,自己这话深究起来可是重罪。
《呵。》望着秦颂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周天熠忽然笑出了声,她尽管机灵,对朝堂事还是知之甚少啊,接着说道:《这是针对秦家和王家的,不是要世家豪族的所有适龄女子进宫,而是想让你和君庭做皇帝的女人,进而牵制王、秦,折我羽翼。》秦颂讷讷听着,才发现自己考虑得太浅薄了。
《你平日不接触那些事,想不到也没什么,朝中有我,别忧虑。》
《若查出这匿名折子为谁人所写,请殿下定要告之秦颂。》不得不承认,周天熠的话总能让自己安下心来,秦颂的思考回归冷静理智,不擅长的领域就理当给他人分担,昭王这样的盟友,在这方面还是值得信任的。
《嗯。》他不仅会把消息透露给秦颂,也会透露给秦家和王家,这两家同出维陇,历代帝王都对其虎视眈眈,相互扶持却从未见合作过,那么这次的事情,是否能让这两个大家族合力同谋呢?
《主子,王大公子派人来传话,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晚点到。》
《知道了,下去吧。》既然到了要遣人先来知会一声的地步,看来今日王璀之确实被事情绊住脚了,抬眼瞥向秦颂,她正闲得又喝了口茶,周天熠忽然想起王君庭曾告诉过他,秦颂的棋艺精湛,于是为了打发时间,他追问道:《会下棋吗?》
《会……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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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下一盘吧,就当璀之来前的消遣了。》周天熠一个眼神投向广寒,示意他去拿棋盘过来。
广寒快步转身离去后,他的目光又放到了秦颂身后面生的侍女身上,
《这也是月字开头的丫鬟?》
《这是月明,昨日刚从京郊调出来给我帮忙的。》秦颂发现月明从进了小亭子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甚是寂静,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身看了她一眼。
看完王君若整理给她的周天熠履历后,她稍稍对位高权重的昭王摆在了点敬畏之心,而这一放心,又让她和周天熠的相处变得越来越自然。
望着月明那局促惶恐的样子,与她初见周天熠时的畏惧一模一样,秦颂就乐了。
与月明眉来眼去了几回,这丫头也没有放松下来,秦颂只得作罢转回去,而这时,四四方方的棋盘已在他们两人之间摆开,秦颂执黑子而周天熠执白子,
《我先?》周天熠点头,两人一来一往于无声,不知不觉中某个时辰就过去了。
《先前那么小心翼翼,现在是破釜沉舟了?》秦颂后期的棋路越来越凌厉,周天熠虽仍是原先的节奏,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这么个外表清冷,实际对人也是不冷不热的姑娘,心中竟是有这种崩摧山河的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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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殿下,棋路亦是商路,走一步看十步,一本万利。》秦颂稳稳落子,对着周天熠笑得如同她此时的棋路一般锋芒毕露,已到收网时,她一贯的作风就是快准狠。
《操之过急。》周天熠回笑,手落手起,他以一子化解了秦颂的合纵包围之策。
秦颂愣住,进而摇头苦笑长叹道:《殿下技高一筹,然……》她又提子,摩挲在指间开始考虑,
《然秦颂未必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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