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都差使都出去后,到了正午时分,秦颂只剩一个人在院中用膳,往常这时候,数个丫鬟早围起来摇头晃脑给她说起京周的新鲜事了,秦颂叹息,不自觉感慨昭王府冷清。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本想再睡一会儿当作是午后小憩,奈何上午躺得太久了全然闭不上目光,又想继续看账簿,可没有协助的人在,她看账的迅捷再快也还是很不适意。
思忖再三,周天熠又没把她禁足在小院里,反而跟她说府里可由她随意走动,那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就仔细参观一番昭王府这块风水宝地。
她之前感觉周天熠就算没有侧妃,也理当有数个侍妾,结果在后院偏后的位置转了一圈后,发现每个小院都是空的,甚至院门上的青黛匾额也是空白的,还未命名,这是得多不走心,才能忽略到这种程度啊?
秦颂所居的这样东西椭圆院落在后院中央偏前的位置,前连中庭花园,后隔着一片小竹林再接其他小院,正气、幽静,采光极佳,可以说是王府后院最好的位置。
无趣地又转回椭圆院落,秦颂有意左右多看了一眼两边院子上的匾额,她那边儿是空着的,而周天熠院子的匾额上则有字,走近一看,
《和?》诸华古体的
《和》字孤零零立在院门之上,这样东西字的释义太多,以她目前对他的了解,根本无法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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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为何意。晃悠完了后院,秦颂又向前院迈步。比起空空荡荡冷寂的后院,中庭的花园显得有生气多了,春夏交替正是姹紫嫣红的时节,园内碧草丛生,百花齐放,满眼皆是盎然,美不胜收。
《郡主郡主,您走慢点儿!那边快到后院啦!》
《昭王殿下都准我四处走走了,你拦着我做何呀?》一高一低的女声从不远方传来,秦颂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年轻靓丽的女子正大步流星在花园里打转,而她身后方的丫鬟担忧地想拉住主人又不敢动手,只能也跟着她打转。
嗓音越来越近,秦颂虽好奇两人身份,可想了想,现在不宜跟高权之人正面相见惹是非,所以立即背过身准备转身离去,只是,晚了……
《哎,那个,说你呢,你这贱婢,见到本郡主还不行礼?》秦颂的一系列动作似乎都被这位郡主看在了眼里,而这开口第一句话就如此刺耳,想来是个不好招惹的主。
《贱婢》两字扎住了秦颂欲离开的脚步,怒火上心头,她徐徐转过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前的女子眼生得很,而四方并无郡主,再联系这几日藩国来朝,看这位郡主的装扮,该是北川王侯之女。
而藩国王侯,至多相当于四方州城的长官,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们对秦氏没有约束力,不构成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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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罢,她挑眉毫无诚意地笑了笑,同时行了个丝毫无法挑剔的初见礼,
《见过郡主。》
《大胆,见了我们北川的涟锦郡主,为何不跪?》秦颂所行的初见礼属于不分尊卑的平行礼,这定然会引起对方的不满,她侧目瞥了眼气势汹汹的侍女,幽幽反追问道:《郡主是殿下之客,而秦颂亦是,是问客为何要跪客?》
《你!》侍女被秦颂的诡辩带进了话里,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一旁的涟锦上下打量了秦颂一番,发间的玉簪精雕细琢,青白相间的衣裙选用上等绸料,但不详细看又识别不出。
没有艳色搭配的着装本不适合妙龄女子,可面前人眼中的淡漠疏离又恰好融进了青白衣装的丝缕中,因而素色衣裙虽显老气,却反而跟她本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这名字有点耳熟,可涟锦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而秦颂这一身装扮绝非她们所认为的女婢,甚至也不像她自己口中所谓的客人。
方才她们进入这中庭花园时,并无人同行,花园中也无他人,因此秦颂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只可能是从后院过来的,而后院……除了主人,便只有女眷居住,昭王周天熠未娶正妃,也没听说有纳了侧妃,联想到这,涟锦勾唇一笑,仿佛忽略了之前秦颂所言,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但是是个侍妾罢了,见到本郡主就不清楚尊卑礼仪了吗?》秦颂蹙眉,这涟锦郡主避重就轻的自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叹了口气又一次强调:《郡主,秦颂并非昭王侍妾,而是同郡主一般,是殿下的客人,请郡主高抬贵手,莫再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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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原来你就是那个秦家小姐?》涟锦近旁的丫鬟恍然大悟,瞪大眼睛手指秦颂,接着马上凑近涟锦耳边低声禀报。
涟锦从进花园见到秦颂开始,就嗅到了她身上那股非客似主的
《霸道》力场,用无礼来刁难她,但是是反射性的行为,如今听了贴身丫鬟暖暖对秦颂的介绍,她的脸色更为阴沉,甚至眼中时不时会流露出妒意。
这秦颂,不正是流水宫宴上昭王苦心求娶的女子吗?秦颂不知涟锦郡主突如其来的妒恨之意是为何,亲信皆不在身边,她只想早日远离这是非之地,因而再度行了平行礼,说道:《若郡主无他事,秦颂便到别处散心,失陪。》徐徐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她回身向后院的方向抬脚。
秦颂行自由出入的是昭王不让其他女子进入的后院,这更是激起了涟锦心中的不甘,自从幼时首次见到周天熠起,她就喜欢他,因此每每父亲要出访四方,她都会央着一同前往。
她在周天熠面前永远都是最好的一面,聪慧、美貌、端庄,可却从未得到过他的垂青。
《你站住!》见喝不住秦颂,涟锦一急,快步上前欲拉住她,
《我叫你站住!》手伸到半空,却抓了个空,她诧异地抬起头,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周天熠已把秦颂拉到自己身侧,搂着她肩的手臂还未摆在,用起了纠纷的两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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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熠在她手臂上施加的力道,显然是某种暗示,秦颂心下了然,乖巧地配合起来。
她摇摇头,抢在涟锦说话之前柔声解释道:《无事,散步偶遇郡主,小聊了几句,忽然感到身体不适,便告别郡主,想回院里休息几刻。》
《无事便好,镇海王爷与涟锦郡主远道而来,切不可怠慢了客人。》周天熠状似在谆谆提醒怀中人,却向此外两人传递出秦颂非客的信息。
《小女无礼,望昭王殿下和秦小姐海涵。》镇海王两鬓有斑白,却是个特别精神的老头儿,方才与周天熠匆匆往中庭赶时,也听到了几句两人间的争执,便知是自家女儿又惹祸了,而秦家小姐抢话不为告状抹黑,只把争执轻描淡写掩盖了过去,倒是让他对她有了个极为不错的印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王爷说哪里的话,郡主通情达理,想也是些小误会,不碍事。》周天熠回答,秦颂亦是颔首赞同,两人俨然一副和睦同心好夫妻的做派。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注意到涟锦郡主越来越阴沉的表情,她眼中的不甘不愿不满好像能把人生吞活剥了,秦颂算是明白这位郡主于她的恨意为哪般了,这姑娘究竟有多喜欢周天熠?
她先前说的没错,周天熠就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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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如此,也更不理解了,桃花如此旺盛的昭王,求娶哪家姑娘做昭王妃不好,怎就偏生厚待了她呢?
《天色不早,本王今日不便再打扰,告辞。》事已谈完,抓着耸拉着脸的涟锦,镇海王做礼告别。
秦颂看得出涟锦对周天熠的恋恋不舍,换做以前,她定是置身事外任由发展,但是今日不同,凭着涟锦的恶语,她不仅要把这戏演好了,还要让她气结离开。
因此,当涟锦的目光还停留在周天熠身上时,秦颂故意靠在周天熠肩头眯眼对着她笑得得逞灿烂。
待镇海王和涟锦走得没影了,秦颂轻微地推开了周天熠,带着七分确定三分犹疑追问道:《周天熠,你是故意把那涟锦放进中庭的?》怀里的温软瞬间没了令他有些不舍和遗憾,周天熠没联想到秦颂会意得这么快,他少费周章是好事,可这姑娘太机敏了,他想瞒着点无关紧要的事也办不到。
老实地点了点头后,周天熠又多解释了几句,
《我本还在考虑如何放点呼啸声出去,没想到这父女俩就自己送上门来了。》秦颂深深看了眼面前的男人,他……可不止是温和宽厚,光明磊落,能征善战的将帅,生于帝王家,各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心机,他也是都会用上的,否则,在更早以前,他就得消逝在暗涛汹涌的皇城中。
《真是可怜那涟锦郡主的一片真心啊!》秦颂调笑着凑近近旁人开口道,认识他愈久,愈是了解他的脾气秉性喜好,她对他自然而然地就暴露出了恶劣的一面,而周天熠又好似并不在意,她就越发地想在与他的小闹小斗中占上风,压他一筹。
涟锦望向周天熠的眼神尽管含着未出阁少女的羞涩,更多的还是雀跃和痴迷,就如她方才所想,到底要多喜欢一个人,才能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着啊,生怕错过了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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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周天熠这样东西人,在感情上好像真是只取一瓢而纤尘不染,饶是
《禾氏》的势力,也没听说过他曾对哪位女子示好过,除了……秦颂忽然发现,自己就是那唯一被他百般示好的女子。
周天熠不恼,也借着秦颂的话兀自感叹:《我也没见你可怜过我的真心啊!》嗓音极低似是在犯嘀咕,可是能够被秦颂清楚地听到。
《我……》她抬起头撞到他探寻过来的视线,那样认真又期待,秦颂的心轻微地一颤,答不上来,
《我……》
《好了,别想太多了。》他依然不忍她为难,自己终止了话题,那句感叹是真心话也是玩笑话,但绝不是为了逼迫她表露些何才说的。
况且他也有经验了,一般遇到回答不了的问题,秦颂首先会低头沉默,接着就是撒腿逃跑,若是被她溜了,那自己不就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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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颂没吱声,她现在心里乱如麻,她在清算账目上的井井有条全然用不到周天熠对她彻头彻尾的周全上,有疑问,有不甘,也有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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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方才为何起了争执?还有……你那数个丫鬟人呢?》若不是广寒来告之他中庭花园的情况,秦颂身边无人没准会被那本性蛮横的郡主欺负去了。
《我留在王府做饵不宜多出门,她们自然得替我跑腿啊。》秦颂倒不是感觉自己日理万机,但毕竟手里也抓着京周所有的秦氏产业,再加上这招引蛇出洞还得壮大声势,怎么说她也是个忙人啊。
《至于争执的原因……》她也不太明白这争执是怎么起的,这时,那句
《贱婢》清晰地从脑海里浮现,秦颂瞥了眼望着她等下文的周天熠,首先问了个听上去没什么关联的问题,
《殿下觉得……秦颂的着装像王府侍女吗?》至昭王府立马就要一整天了,除了荣夫人,她还没看到过其他女性侍从。
《王府的侍女只在前院服侍。》这还是周天熠早年立下的规矩,起因正是有一日就寝前险些中了侍女的算计,那次之后,这条就成了王府侍女第一要记住的规矩。
《从昨夜起你还未到过前院,没见过也很正常,且……我府上的侍女若都是你这装扮,怕是金山银山也不够。》秦颂从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自己的衣裙用料从不含糊,身上的首饰不多,但多是价值连城的珍品,不管谁家,都不会给侍女装扮这些呀。
《殿下,秦颂以为,出身有高低,为人无贵贱。》想来想去,这次自己迎面而上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郡主轻易地把地位低的人看作
《下贱》之人吧?秦颂自己委实没有王公贵族那般高贵的出身,幼时乃至如今因此而起的经历境遇使得她对身份问题格外敏感,她未期望过平等,但无论尊卑贵贱,至少都理当给予双方相当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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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为此……》周天熠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点,一阵春风拂来,温暖柔和。
秦颂忽然想起面前的人,曾在宫宴上,对每一位上台献艺的女子皆颔首示意,没有不耐。
她也寂静下来微笑,任由和风轻微地拂动两人的衣袂。那声忽然一念而起问的
《殿下,秦颂是不是惹恼她了……》也在周天熠毫不在意回说的
《担得起》中随了清风飞远化成了无。
《藩国使臣过几日便会转身离去京周,镇海王会在三日内拜访京周大部分权贵。秦颂,呼啸声一出后就无法回头了,你可有想好?》周天熠的话音不高,在风中更显得起伏不定。
《哎,我的殿下,毁的又不是你的名节,你担心什么呀?》
《忧虑你以后怨我。》秦颂一瞬错愕,失了回话的最佳时机。事已至此,还有何怨不怨的,解决问题,走好以后的路才是实在的。
周天熠默然一笑,回身开口道:《接下来不同了,你要保护好自己。身体不适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晚膳我会让人送到你院里。》秦颂欲哭无泪,身体不适但是是个临时找的借口,他怎么就在这种小事上信以为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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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了瞥周天熠身后方昭王府的前院,最终还是点头示意,
《秦颂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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