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0节：这城市有那么多人 ━━
刘教授握着笔，眼巴巴地盯着沈南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眼神，像是某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到了饭菜香。
夏梦溪从那曲调中回过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不由一怔。
她认识刘教授这么多年，何时候见过他这副表情？
现在竟然握着一支铅笔，像个等着老师布置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这位老先生，一辈子教出了多少学生，听过了多少作品。圈里多少人求着他点评，他都懒得抬眼。
夏梦溪忍不住也望向沈南乔，有些恍惚。
这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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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真懂音乐？
想起自己听着那几句哼唱，忽然有些发怔的感觉。那些调子不复杂，但就是能往人心里钻。
沈南乔倒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还在那儿挠头，笑得腼腆又无害。
《那我再哼一遍？》他问。
刘教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笔尖已经悬在五线谱上空，等着落下第一个音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头顶弹幕已经开始了封频状态。
【快点快点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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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怎么还不动？】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沈南乔故意徐徐起身身，徐徐走到窗前，又缓缓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绿荫成片的教学楼。
他这一慢，刘教授更急了，直接催促：《你……你快些啊！》
沈南乔这才像是恍然醒悟一般，一拍巴掌，面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教授，有了，有了！》
刘教授一愣：《何有了？》
《词。》沈南乔快步走赶了回来，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站那儿看着窗外，忽然联想到可以配这曲子的词了！》
刘教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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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难道说除了嗓子外，其他都是天才？
《那你唱出来试试！》
《哦！》
沈南乔清了清嗓子，双眼微眯，像是沉浸到某个遥远的画面里，哼唱了起来。
《这城市有那么多人
人潮里虚掩着一扇门
我恍惚的记忆里留存
初见你金色黄昏
这城市有那么多人
继续品读佳作
多难得曾有过我们
这漫长岁月里的余温
总让我在街边出神
梧桐叶飘落在旧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看列车轰隆一声去远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时光的站台人潮在喧嚷
灯熄了寂静剩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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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哼唱到这个地方，戛只是止。
刘教授的笔也停了，抬起头，注视着沈南乔，等了瞬间。
没等到下文。
《高潮呢？高潮部分呢？》
那嗓音急促，带着一股子饿狼见着了肉，却作何也够不着的劲儿。眼巴巴的，嗓子眼都快伸出爪子来。
沈南乔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那种《我是不是搞砸了》的不好意思。
《那……我还没想起来。》
《嗨！》刘教授手里的铅笔往桌子上一拍，《你作何能想不起来呢？这作何能想不起来呢？前面都有了，后面它就该出来了呀！你……你再哼哼，随便哼，哼错了也行！》
他急得直摆手，手指在半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乐队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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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调儿，往上走一点，或者往下落一点，你试试，你试试！》
沈南乔张了张嘴，试着哼了一声。
不对。
又哼了一声。
还是不对。
刘教授急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围着茶几转了两圈。
《不是这个，不是这样东西味儿。》他站定，盯着沈南乔，《你刚才站窗户那儿哼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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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眨眨眼，一脸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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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就想着外面那些树，想着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随后就冒出前面那些了。后面的……》
他摊了摊手。
《没了。》
刘教授瞪着他，瞪了好几秒。
那眼神，像是某个等了大半辈子总算等到真东西的人，结果发现东西只有一半。
急。恼。又舍不得骂。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别急，孩子，别急。》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是在哄小孩，《我来想，我来想想。》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已然记满一半的五线谱，手里的铅笔在纸边轻轻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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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回响，随后呢？随后该往哪儿走？》
他喃喃地重复着，握着笔，在纸上划了几笔，又划掉。
又写了几笔，又划掉。
夏梦溪坐在旁边，一时不知该作何接嘴。偏头看向沈南乔，想从他面上找点线索。
毕竟，让一位声乐大家为难，以后还真不好再见面了。
结果就看到沈南乔靠在窗边，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眉梢全是那种憋着坏的劲儿。
夏梦溪脑子里《叮》的一声。
好啊。
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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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没想起来》，何《后面还没出来》，全是装的。
他就是要让刘教授自己把这后半段琢磨出来，自己陷进去，自己放不下。
夏梦溪瞪了眼沈南乔，眼神里写着：你可真行啊。
沈南乔对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一双手一摊，表示无辜。
《切！》
夏梦溪差点哼出声。
但是，这么一折腾，反倒让她对沈南乔在车里的说辞，更多了一分期待。
刘教授还在那儿写写划划。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了十几行，又划掉大半。十多分钟后，才停住脚步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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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随后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调子是没问题了，还好我能回忆起来。词嘛，你看看这样写怎么样？》
他将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沈南乔走过去，低头看。
刘教授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五线谱上面，前半段已然密密麻麻记满了，后半段是新的……就是刚才他琢磨出来的那部分。
沈南乔看了一眼。
随后整个人愣住了。
纸上，赫然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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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
沈南乔脑子嗡的一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
这特么直接整出原词来了。
他下意识去看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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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正低着头，盯着那张纸，手指在桌面上轻微地敲着节奏，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品味何。
沈南乔后背有点发凉。
这老头儿，光凭旋律，就把词给《听》出来了？
还是说，这曲子本身就带着这样的情绪，让听到的人自然而然填上了这些字？
可惜，五分钟时间已过，已看不到刘教授真实的心声弹幕。
沈南乔回过神，连连咳了两声，掩饰住面上的惊骇。
夏梦溪见他愣住，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吧，这几句再改改比较好。》
刘教授写的这词，可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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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目光落在那张五线谱上，装模作样地端详了几秒。
《我感觉，不能光让人沉寂，得让人看到光。最好……是有那么一种怅然若失后，忽然间顿悟迈出的感觉。沉淀嘛，沉淀之后，总得有点何。》
刘教授点点头，握着铅笔在那几行字上划拉了两下。
《有道理，确实理当有点小幸运。这首曲调，听起来，最好是走出来了之后，回头看的那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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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笔，眯着眼，右手在半空中轻微地挥动，像是捏着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
指划过空气的瞬间，好像有旋律在跟着指尖流动。
随着他手里的《指挥棒》越挥越慢，最后停在半空。然后猛地睁开眼，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写完，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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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着点满意，递给了沈南乔。
沈南乔接过纸张，仔细看了两眼，随后递给了夏梦溪。
《不愧是刘教授，太专业了。只是我这嗓子全然唱不出这首歌的神韵，要是能让您的弟子来演绎……肯定比我强百倍。》
刘教授盯着他，没说话。
沈南乔对上那道目光，也不躲。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刘教授忽然抬起手。
《我清楚你想说何。》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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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乔愣了一下。
刘教授把那张五线谱小心地折好，压在茶杯下面。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何珍贵的东西找个安身的地方。
沈南乔见他没有往下接的意思，往前探了探身。
《教授，艺术源于生活，最后还是要回到生活里去的。能让更多的人听见，才能让更多的人被打动。好的作品，总是要让人传唱下去。倘若，只是留在殿堂里，结果就只剩……曲高和寡了！》
刘教授眉头皱了皱，抬起头，注视着目前这个青春人。
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笑起来人畜无害。
但从进门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先是抛出旋律勾起兴趣，再是半首曲子吊足胃口，最后拿学生说事，把球踢赶了回来。
这哪是什么腼腆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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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只小狐狸。
刘教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点哭笑不得，又带着点《我算是栽了》的意思。
《行吧。跟我来。》
夏梦溪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来跟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路过沈南乔近旁时，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
录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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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有些暗，调音台上几个红灯在闪。角落里立着话筒架，墙上贴着隔音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味儿。
两个女孩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抱着琴谱，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们与此同时抬起头。
左边那个打扮得非常青春，扎着高马尾，五官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点江南女孩的温婉，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右边那个烫着大波浪，身材高挑，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勾着帆布鞋，一下一下地晃。
不用多问，这是一双长期习舞练成好腿！
刘教授侧过身，望向沈南乔。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这两位可是我的得意门生，正备战青歌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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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五线谱，递给扎马尾的女孩。
《许佩佩，你先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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