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被卖 ━━
沈映鱼垂着眼睫，将他的手抬起来，量着他的身体，尽量温和语气，企图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忱哥儿好像长高了不少，以往的衣裳都不能穿了，因此今日我就去给你选了一块布，给你做几套入学的春装。》她温声细语地道。
《但是，其实我向来都感觉红色更好看些，只是上学还是穿得清淡些好。》
前世的苏忱霁似乎就格外喜欢红色衣袍，衬得他唇红齿白，昳丽得女子都自愧不如。
给他…做春装？
苏忱霁闭着的眼，浓密的眼睫下意识轻颤着睁开，湿漉漉的眼眸如猫瞳，觑着眼前的人。
她靠得极近，能清晰闻见她身上清淡的花香，以及面上的真诚，半分不做伪的认真。
一刹那，他眼中浮起茫然，似乎…已然看不透目前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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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忱霁僵硬着身子，任由着她给自己量身。
沈映鱼很快就量完了，将那些尺寸都记下，随后想起今日买的糕点，赶紧从包裹中拿出来。
她做完后转身，见他还立在原地，僵着身不知在想何。
沈映鱼走过去，将手中的油纸包着的糕点，塞进他的手中，温声道：《这是绿豆糕，今日阿娘赶了回来晚了，饿了现在就垫垫肚子。》
说完转身往外面走去。
室内静悄悄的，破旧的窗边大敞，窗牖上飞来一只长尾的报春鸟，叽叽喳喳地叫唤得人心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苏忱霁半晌才转动了薄皮下的眼，落在窗牖上的鸟上，冷静地打开手中的油纸。
几块绿油油的糕点，清甜钻进鼻翼，立即满口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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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板开一块丢在窗牖上，先是惊跑转身离去那只鸟，随后那只鸟久见屋中无动静，似是闻见了糕点的味道，一会儿又飞回来了，叼着窗牖上的绿豆糕几口吃下。
屋里如玉琢般漂亮的人，眼未眨，头微微倾斜，注视着窗牖上欢快叫唤的鸟。
没死，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反应。
屋外的沈映鱼本是想要做饭，但揭开锅盖却见到早晨走时，留下的饭菜丝毫未动。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糕点，动手都拿了出来，毫不犹豫地都扔下床底，然后再将油纸搁在春凳上。
这才第二日而已，正常。
沈映鱼微微叹息，在心中安慰自己，随后简单地温了粥，端起来放在桌子上转身去忙着炒菜。
此刻苏忱霁从屋内迈出来，先是看向忙碌的人，随后将目光移到桌上的瓦罐上，迟钝片刻，抬脚走过去。
沈映鱼听见‘啪嗒’的一声，下意识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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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立在桌边的人拿着碗，脚边是破碎的瓦罐和洒出来的粥。
少年睁着无辜又茫然无措的眼，注视着她，嗓音又细又轻：《我、我只是想打饭，但…》
说着他垂下了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瘦小得分外的惹人怜爱：《见谅，是我太笨了。》
沈映鱼见状，上前将他拉过来，宽慰道：《无碍，只是一罐粥而已，我今日去镇上买了面，大不了今晚我们吃面，明日我去寻人买米。》
说罢还担忧他惧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以示安慰。
她回身去拿扫帚，将散落在地面的都清理干净。
苏忱霁寂静地立在一旁，狐狸般的眼冷觑着弯着腰忙碌的女人，脸上的委屈乖巧都褪去，平静得半分情绪起伏都没有。
两人好像已经一点一点地养成习惯，每次沈映鱼洗澡时，他都会自动出去，守在外面，等她洗完，他再快速地洗完。
家中的米是陈大娘给的，现在是颗粒没有了，好在沈映鱼买了面赶了回来，不然今夜还真得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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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草吃完后，苏忱霁听话懂事地将碗洗了，随后烧了热水。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抽个时间，搭建几间房。
毕竟忱哥儿过数个月就十一，虚岁十二了。
清晨，鸟叫鸡鸣，沈映鱼很早就起床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今日将自己捯饬整洁，然后提上昨日买的几斤腊肉出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小道蜿蜒，晨露将她裙摆洇湿才走到学堂。
今日不是先生休沐，隔得大老远便听见学童高声读书，还有温润夫子教学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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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鱼对读书人有敬畏，没敢上前打扰，而是立在墙角等着。
屋内的顾少卿目光无意掠过，瞥见墙角的身影变了，下意识蹙眉。
好不容易熬到放堂，沈映鱼还在犹豫怎么去寻教学夫子，屋内的人就已然行了出来。
她闻声转身便看见略显熟悉的面容，面上浮起惊讶。
顾少卿亦是一样，似是没有想到晋中申府外行为诡异的女人，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目光隐晦地略过她手中提着的东西，心下已有几分猜测，不动声色的将人请进来。
沈映鱼没有想到，陈家村新来的教书先生会是他。
收敛下心思，她跟着走进去。
学堂是众村民一起搭建的，用的是竹木，周围还附庸风雅地栽种不少的观赏纤竹，屋内陈设摆放简单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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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没有学子，只有风吹竹林唰唰的声响。
一身清隽的温雅书生身着白色儒袍，席地坐在案前，温和地示意神情局促的女人坐定。
沈映鱼拢了拢耳畔的发，脸上带着窘迫，乖乖地坐定，坐姿比那些学生都还要乖巧几分。
顾少卿多瞥了几眼，嘴角挂着温润的笑，温声道：《不知姑娘今日是寻某作何？》
其实说此话时，他心中有明了，村中人简单朴实，每次上门有所求便是提着东西来的。
正如所料不出他所料，目前的女人清丽的面上挂着三分讨好，局促地问道：《不晓得先生还收学生吗？》
自然是收的，顾少卿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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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鱼心中一喜，将手中的东西推过去，接着道：《先生是这样的，我家忱哥儿年纪虽大了些，但胜在聪慧，想让先生收他做学生，教他做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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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那孩子，顾少卿认识，就是时常立在墙角，偷偷听课的那个孩子。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一身不属于村中女子的气度，礼仪得体，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
但他又想起以前见那小孩的模样，浑身青紫，甚至有时候还拖着血口子来听课。
那孩子聪颖，学东西也快，他也很喜欢，见着也可怜就由着他听课，未曾驱赶。
顾少卿本就打算这几日忙完，便去寻苏忱霁家中人，想劝劝她让孩子入学，以免耽误聪慧的孩子。
当时他好奇问过旁人，因此这才晓得，那小孩是不远方那户寡娘的孩子，每日挨打已是家常便饭。
没联想到今日她自己竟然来了，而且未曾联想到那小寡娘竟是她。
顾少卿垂眸，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温言道：《他委实年龄有些大了，学堂中目前最大的便是乾哥儿，但是现在他入学也不晚，只是不知晓他为何如今才来？》
本不该他问的，但想起那可怜的孩子，还是没有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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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沈映鱼面上又露出愧疚道：《本来忱哥儿是该早些入学的，但我以往生了妄，因此耽搁了，先生若能收，我定会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她起身身就要拜。
《别，受不起，我本也是想来寻你让他入学的。》
顾少卿见她如此诚心，心中的情绪淡去，赶紧起身身阻止她的动作。
谁知脚下踉跄一步，下意识伸手一抓，不免抓到她的手。
他从未这般握过女子的手，又软又小，一只手就可以直接握在掌中。
两人具是一愣，接着还是沈映鱼先回过神，顺着力道，装作无意将自己的手收回来，白皙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谢谢先生。》
顾少卿收了手，背在身后方，耳畔不经意地微微浮起浅红，不自在地点点头，道了句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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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人走后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回身瞥见一旁的东西。
顾少卿眼底浮起懊恼，方才忘记同她讲不用送这些东西。
思此，他提起东西，往外面追去。
沈映鱼心中的大事算是有了着落，回去的步伐都轻松不少。
正当她拐出墙角，忽然看见不远方入口处围着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
平时都无人会来，怎的现在这么多人？
不知为何，沈映鱼的心突有些不安，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过去。
还没有靠近，她就隐约听见那些人说的话。
《天煞的，多乖的某个小孩啊，就这样被卖了，方才被人牙子强行拉走的时候，手紧抓着门不放，指甲都绷断了。》有老人摇着头可惜又可怜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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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们这些人都是听见动静才出来的。
一来便看见两三个人牙子，抓着那可怜的小孩。
她们当是偷小孩，皆提着棍棒过来，谁知那人牙子气急败坏地说，是他阿娘以五两银子卖给了他。
如今世道动荡不安，卖孩子的人不少，再加上昨日是众人皆见，沈映鱼去了一趟镇上。
等赶了回来时又是大包小包，提那般多的东西，说是亲戚接济，大家并未做多的想，可谁晓得原来是卖孩子的钱。
《真是天煞的，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货。》不少人看见奔跑过来的沈映鱼，忿忿地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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