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的屋子很简陋，简简单单的两间屋，入门便是灶台，灶台边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的饭具都只有一件，很显然这间屋子平日里只有陈安某个人居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绕过灶台再向前就是里屋，屋内只有一张床和某个柜子，周持趁陈安还没进屋，迅速打开柜子扫了一眼，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衣服，一双布鞋，还有几分常用的小器物，没有任何可疑的物件。
陈安进门的时候，周持已然把柜子门合上了，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
《三位请坐。》陈安打着手势，从柜子中取出杯子，倒满了水示意三人。
周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抬头盯着陈安，陈安面色沉静，正低头轻轻抚弄手中的瓷杯，不主动询问，也不见一点惊诧。
这人真是难得的沉稳持重，捕快都到家里来了，竟然还能不闻不问，周持用手指轻微地敲了敲桌面，追问道：《你认识高义丘吗？《
陈安点点头：《认识，我在他的铺子中记账。》
《我听人说，他昨日来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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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昨日天色将暗他来找我对些账目，对完便走了。《
《对账……》周持站起身，垂眸注视着陈安，眼神中带上毫不掩饰的压迫，《你们对到几时？戌时？》
陈安这才露出一丝疑惑，摇了摇头：《没有那么久，戌时我不在家中。》
不在家中？
《你去哪了？》
《村长家。》陈安指了指窗外盛开的山荷叶，《我去给村长送山荷叶，待的有些久，过了戌时才赶了回来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周持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一丛一丛的白点缀在绿色叶脉中，那些沾了水的花瓣极度透明，虚虚实实，看不分明。
《何泗。》周持转回目光，《你去村长家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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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泗挠挠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请问……》陈安伸手拽了下周持的衣角，表情迟疑又谨慎，他注视着周持，没注意到一旁的谢见眠看到他的动作后皱了皱眉，《高大哥怎么了？《
《死了。》谢见眠没有向周持解释这句的意思，抢先说道，《被杀。》
陈安那自始至终沉着冷静的表情此刻终于有了变化，诧异、不解、悲痛接连出现在他面上，许是情绪冲突得太过汹涌，他的脸几乎是霎时就白了。
《谁杀的？》他的手都在颤抖，打出的手势颠三倒四，谢见眠皱眉思索了瞬间才看懂，《为何？高大哥是那么好的人，谁会杀他？》
好人……这是周持听到的关于高义丘最多的评价，除了丽娘、此刻的陈安之外，那些溪水边围观村民细细碎碎的交头接耳中也多半夹杂这个字眼，看来高义丘的为人的确是不错，只可惜，似乎《好人》这样东西头衔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又或者《好人好报》这句古话流传得很没道理。
不管因怎么会，人死灯灭，生前作恶或为善不过皆是石碑一座，黄土两捧，立碑人寥寥勾刻几笔，这或长或短的人间一遭也就和着纸财物灰飞烟灭了。
能入史书的古来今往有几人，这世间终究是平凡人居多，生前无闻，死后无名。若是再不能死得明白些，那就真的难以瞑目了。
陈安从来都在抖，细微却又明显，毫无血色的嘴唇嗫嚅着，好像是想大声诘问何，可惜他天生是个哑巴，再多的痛楚也嘶吼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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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子……不像是装的。
周持没回答陈安，事情依旧一团乱麻，真相埋在水底，离水落石出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什么都不能告诉陈安，在确定此案和陈安没关系前，他甚至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能说。
《老大。》足音从门外传来，是何泗回来了，《村长说，昨日戌时，陈安委实是在他家。》
周持点头示意，示意自己清楚了，他这才开口对陈安开口道：《今日打扰了，高义丘的案子府衙会尽心尽力，你节哀。》
陈安没说话，他茫茫然地盯着桌面，一动没动，直到三人迈出屋子还向来都保持着这样东西姿态，像是化为了一尊伤心欲绝的雕像，表面勉力支撑，内里破碎不堪。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只西边还有一束微光苟延残喘着，这一日，无风无云，暗波涌动。
周持遣散其余捕快，让他们早些回家休息，这案子暂时没有线索，只能明日再查。
捕快们三三两两地走了，周持也打算转身离去，谢见眠仍在一旁跟着，对周持浑身上下散发出的《生人勿近》气息混不在意，坦然地和他并排走。
周持想打发他，想了想又感觉说了也白说，决定还是不要浪费口舌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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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行，一路沉默。
村口柳树旁的石墩上不出意料地围坐着几人，大概是听说了高义丘被杀的事，正你一嘴我一嘴地胡乱猜测。
《老高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某个人，怎么就被人杀了。》
《可不是，我听说死得可惨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全乎皮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么些年，我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你说他能得罪谁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得罪，非得被得罪才杀人？我看就是有些畜生见不得人好，哪用得着得罪？》
《会不会是……郑大年？我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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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不是好人，你没看他脸上那字，那都是有案底的，郑大年就一混混，保不齐还真就是他干的……》
郑大年？
周持与谢见眠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问。
《老哥，你刚才说郑大年，他是什么人？》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两个男子此刻止了声，许是认出了周持身上的捕快服，其中一人转头扫了一圈周遭，见四周没有何需要避讳的人，压低了嗓音说道：《这位捕爷，我跟你说啊，这郑大年可不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他是去年才过来的，跟我们村里人可不要紧。《
《嗯？跟陈安一样？》
《哎呦，这话就不对了。》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话，露出古怪的神色，《陈安那么好的人，哪能和郑大年一样呢。您不清楚，这郑大年来的时候面上可是刺着字的，这个您比我们清楚，他那’盗‘字明晃晃地长脸上，那就是犯过事啊。这种人有一就有二，昨儿个偷东西，保不齐今儿就杀人了！》
竟是偷盗过吗？周持暗自思索，忽然联想到什么，瞥了谢见眠一眼。
《哎，听见没，你也该在面上刺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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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见眠没联想到周持会主动跟他说话，尽管不是何好话，但自觉这也是一种进步了。他摸摸脸，感觉刺字有点儿疼，不大适合他。
《捕快哥哥舍得啊？》
周持一本正经点头：《舍得。》
谢见眠笑了笑，没再接话，反而问向那个答话的男子：《按说这样东西郑大年到村子里时间也不算短了，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做什么坏事，作何会你们还觉得他会杀人呢？》
男子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你们外人不懂》的表情。
《不怪我们胡乱猜测他，那郑大年性情实在是……》他想了想，似是不知道如何形容，《阴沉，平日里几乎不说话的，注视着脾气就不好，您别看他在村子里住了小一年，没有某个人和他熟的。总之一看就清楚，不是个好相处的主儿，这样的人，说他干何我们都信呐。《
这说法未免太过私人化了，但毕竟算是一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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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冲谢见眠扬了扬眉：《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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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谢见眠拖长了声音，道，》舍命陪捕爷。》
两人到郑大年家中时，郑大年正在吃晚饭，他坐在矮小的马扎上，守着一张被油浸得黑黝黝的桌子，桌子上只有三个略微发黄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郑大年听见动静，抬头望向来人，他这一抬头，整张脸便统统露了出来，他眯着眼睛，眼神中透出警惕与不悦，右面上墨色的《盗》字极为显眼，让人想忽略都不可能。
那村民说得的确如此，的确是一脸凶相。
周持也有些警惕，下意识将谢见眠挡在身后，没瞧见身后方的人全然是一副放松的姿态，只玩味的打量他的背影。
郑大年起身来，抱着双臂堵在入口处，嗓音沙哑地有些粗俗：《捕快？你们来干什么？》
《你是郑大年？》周持指了指屋内，《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郑大年沉默了一会儿，让开了身。
周持拽着谢见眠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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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呐？》周持伸头瞧了瞧，发现这屋子里比陈安家还简陋，他对郑大年笑了笑，语气随意又好商量，《那我就直接问了，不耽误你时间。》
话音刚落，他的笑就冷了下来，似乎刚才只是错觉，周持一字一句追问道：《高义丘死了，你知不清楚？》
郑大年似乎丝毫不意外，正常人面对这种带有怀疑性的责问多少会有些激烈的反应，但他没有。
《捕爷。》郑大年嗤笑一声，眼神冰冷，语调毫无起伏，《我作何不知道？都说人是我杀的，您也听说了吧。》
《那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周持气势不减，死死盯着他。
《我说不要紧。》郑大年也注视着周持，丝毫不躲闪，《您就信吗？》
周持收回目光，突然笑了，仿佛刚才的你来我往明枪暗箭只是个小小的玩笑。
《我信啊，我作何会不信。》
这次不光郑大年愣了，谢见眠也诧异地望向周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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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持没问郑大年以前为何偷盗，没问他这明显的不善是作何回事，甚至连最该问的他昨晚在干何都没问，就这么说了一句《相信《。
郑大年身上的戒备收敛了大半，竖起的刺也没了，他不清楚眼前的捕快是怎么回事，明明所有人都说是他，所有人望向他的眼神中都是鄙夷和恐惧，但这样东西捕快却说相信，多么可笑。
《你……》
周持上前拍了拍郑大年的肩膀：《好了，问完了，接着吃饭吧，我们不打扰了。》
说完他便真的回身走出了门，连头都没回一次。
》喂。《谢见眠跟上前，不解地开口，》你真的觉得他是无辜的？《
《是，我真的这么觉得。》
《为何？》
周持没有转头，他注视着已然全然黑下去的天幕，想起了某些遥远得像是梦境但又确委实实发生过的记忆，多少年了，他自己一个人怀着那些刻骨心事，难以为外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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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说郑大年是混混。《就在谢见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周持突然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我以前也是个混混。》
谢见眠觉得不可思议，目前的人一身捕快服，眉眼舒朗又开阔，举手投足间的》正气《满得要透过捕快服溢出十里，全然无法和》混混《两字搭上边。
《你怎么会会当混混？》
周持摇头叹息，沉默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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