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推官，用这个洗罢。》裴卿卿从屋中取了皂角，单膝蹲在宋厉近旁递给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厉侧过头，与裴卿卿四目相对，将她眼中的一言难尽看的分明。
《有、劳。》他伸手接过，僵硬的道谢。
裴卿卿点头示意，然后起身退开。
另一旁，扈十七总算咳过了劲儿，走过去跟宋厉凑在一起清洗。
宋厉想到方才在厨房里的种种，没搭理扈十七，往旁边侧了侧，鞠了捧水，将脸冲干净，就往西边的偏房走去，他身上墨色的圆领袍子也脏了，得重新换过。
裴卿卿见两人各忙各的，眼神闪烁了下，往厨房里走去，她一进去嘴角就微微的抽搐起来，这是新厨房第一次开火啊，现在整个木质的顶上全是乌黑的油烟，墙壁上也是，原本安置铁锅的灶头上则空空如也，碎铁片崩的到处都是。整个厨房，跟打过仗似的。
无声的叹了口气，她认命的开始收拾，先是将崩的到处都是的碎片清扫到一起，跟着又去找了皂角泡在水里，徐徐的清洗桌子、柜子上的油污，至于墙壁上和屋顶上，她实在不知该作何办，麻姑也不大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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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换好衣裳出来时，一眼就瞧见厨房里不停忙碌的侧影，他抿了抿唇，转身朝扈十七走去，在他撅起来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去附近找数个帮工收拾厨房。》
扈十七回头望向宋厉，敢怒不敢言的哼了一声，《知道了。》说着，抹了把面上的水就朝外走去。
裴卿卿从厨房出来后，扈十七招呼她道，《数个婶子带了早饭过来，已经在饭厅摆好了。》
没多久，便有几个婶子带着食盒过来了，几人收了扈十七的银子，热情极了，一进厨房就将裴卿卿赶了出来。
《嗯。》裴卿卿答应了一声，先去水井边净了手，随后才朝饭厅走去。
圆桌旁，宋厉已经落座，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裴卿卿看了他一眼，才在他对面坐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抱歉。》她伸手盛粥时，宋厉忽然开口，跟她说了一句。
裴卿卿愣了一下，望向他道，《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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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试着解释，《我的厨艺不错的，下次……》
《还是算了，》裴卿卿联想到方才厨房里的惨状，直接打断了他，顿顿，好像感觉有些不妥，她又望着他诚恳的解释，《宋推官是下官的上峰，这次又是为了帮下官的忙才来兴平，怎么好叫您下厨呢，合该我来。》
宋厉有几分哭笑不得，语气不觉就沉了几分，《你这是不信我？》
裴卿卿深吸一口气，自然不会承认，《哪里，》她弯了弯唇，有几分僵硬，《您若是真的喜欢下厨，也可。》大不了就是再炸几次厨房。
无妨，她在梁溪城的笔墨铺子收入良好，炸的起。
《用膳吧！》宋厉一看裴卿卿妥协的表情，包容的语气，就清楚她还是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去，索性不再解释。
《嗯。》裴卿卿应了一声，一顿饭用的有些沉默，也有些漫长。
等他们用完早膳时，厨房也收拾好了，数个婶子将桌案清晰的干干净净，墙壁和屋顶也都抹洗了。
裴卿卿看过后，觉得颇有几分焕然一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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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灶头上还缺一只铁锅，根本看不出厨房早上刚被人炸过的模样。
《有劳几位。》裴卿卿感激说道。
数个婶子想着扈十七给的丰厚的酬劳，冲裴卿卿笑了笑，《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姑娘一定要让下人找婶子我。》
裴卿卿想了下宋厉对下厨的执念，认真的点了点头，《下次一定。》
几个婶子得了裴卿卿的承诺，欢天喜地的转身离去。
裴卿卿将人送走后，一回头就看见宋厉冷若冰霜的脸。
《宋推官，》她窘迫的笑了笑，转了个严肃的话题，《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宋厉听她这般问，先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随后才道，《今日便可以？》
《那都需要准备些何？》裴卿卿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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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道，《一大早我已经让周元去附近的镇子上购置了，他理当不久就会赶了回来。》
《唔。》裴卿卿答应了一声，之后无话。
周元是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他一进门就朝侯在庭院里的宋厉和裴卿卿行礼，随后追问道，《主子，裴姑娘，东西已然准备好了，我们是现在就上山吗？》
宋厉点头示意，就朝外走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元将自家主子身上的低气压看的分明，他想了想，和裴卿卿并排走着，低声追问道，《裴姑娘，我们家主子注视着心情不甚好，谁惹了他？》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裴卿卿侧头看了周元一眼，片刻后，轻微地吐了口浊气，《应该是我。》说着，她小声的将宋厉早上炸厨房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后，又叹息道，《我也是为了你家主子好，可他似乎并不领情。》
周元听裴卿卿说完，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道，《姑娘许是真的误会我家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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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裴卿卿看着周元瞪大了眼睛。
周元点头道，《我家主子的确会下厨，并且厨艺不错。》
《你是说真的？！》
《比真金还真！》
裴卿卿看着周元笃定的言语，没有再开口，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宅子外，宋厉已然先一步上了马车。
周元拱手向裴卿卿告辞，《属下先去主子那边了。》
《去吧，》裴卿卿目送他转身离去，而后一转头，将目光投向眼神躲闪的扈十七，以他的耳聪目明，想必她和周元说的每一句话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十七，》她低低的叫了一声，眼中带着询问，《你老实说，厨房到底是谁炸的？》
扈十七听裴卿卿这般问，眼神躲闪的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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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裴卿卿沉下脸，有些威严的催了一声。
扈十七这才低声说，《回姑娘的话，是我炸的，宋推官为了尽快将早膳准备好，一面切菜一面往锅里添了油，他让属下烧小火，慢慢将油热起来，结果属下用力过猛，锅里的油一下子就烧了起来，锅里全是腾起的火焰，这时，宋推官原是说用锅盖将铁锅盖住灭火的，但属下的手比耳朵反应快了几分，舀起两瓢冷水就倒了进去，随后说时迟那时快一股黑烟就窜了出来，油干后，铁锅也炸了。》
扈十七说的很详细，也很恍然大悟，这件事的确跟宋厉没有任何关系。宋推官能有何坏心思呢，他只不过是想早一步将早膳煮好罢了。
《行了，我清楚了。》裴卿卿说完便上了车。
扈十七摸了摸鼻子，过了一会儿，才跳上车辕，有些讨好的冲着车厢里的裴卿卿道，《姑娘，进山的路属下熟得很，您在车里好好歇着，到地方了下来就是。》
裴卿卿冷淡的应了一声，扈十七用力的一抽马屁股，离开了宅子，往山上赶去。
周元则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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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某个时辰后，扈十七将马车停在了山脚下，随后冲着车厢里的裴卿卿道，《姑娘，到山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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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裴卿卿撩开帘子，带着麻姑钻出来下了车。
另一旁，周元和宋厉也下了车。
《宋推官请！》裴卿卿走向宋厉，客气的摆了个请的手势。
宋厉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带路吧。》
裴卿卿眉眼一垂，与他并排往山上走去，迈出好一段路之后，她才低了头，低声与他道，《宋推官，一大早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嗯。》宋厉淡淡的道了一声，裴卿卿见他也没有特别生气，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谁想，下一刻，宋厉又冷冷的道了一句，《在裴令使的眼中，难道我就是某个无的放矢，有错不敢认的人？》
《自然不是。》裴卿卿下意识的反驳，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没联想到，您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也会下厨，圣人不也说了君子远庖厨吗？》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见裴卿卿当真在认真的解释，宋厉莫名软了心肠，不欲在与她计较。
《大人果真宽宏大量，改日一定要好好尝尝大人的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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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机会了。》宋厉侧头望向她，认真道，《如今是你误会我，还想让我煮饭给你吃？》
《这倒也是，》裴卿卿干笑。
《改日倒是可以好好尝尝裴令使的厨艺。》宋厉徐徐道，眼底多了一抹笑纹。
《这是下官的荣幸。》裴卿卿犯错在先，只得认命退让。
之后，一路无话。
越往山上走，裴卿卿的心情就越低沉，若不是庞进武，她爹娘是那般的门当户对，他们一定会恩爱情长，白头到老。而她，也不至于寄人篱下多年，活的毫无尊严。
半个时辰后，终于走到裴家夫妇墓葬之地。
只是此时，在大的坟包后，又隆起一个小的坟包，正是三年前陆淮安替裴卿卿立下的衣冠冢。
裴卿卿是认识陆淮安的字的，但只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她在爹娘的坟前跪了下来，认真的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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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哀！》见裴卿卿通红了眼睛，宋厉将周元准备的檀香和祭品递给她，低声安慰了一句。
裴卿卿接过檀香和祭品，供奉在石台前，又跪了一会儿，才起身。
麻姑将她扶了起来。
宋厉收回落在裴卿卿身上的目光，从周元手中接过三支香，也跪下祭拜了一番，而后说明今日的来意。
接着，周元和扈十七便开始挖坟。
两人手上都有些功夫，不出某个时辰，两座棺木就露了出来，两人同时将铁锹丢掉，随后用力将棺木上的铁定拔除。
《你们上来吧！》到这一步，一直在旁边注视着的宋厉忽然出声，然后朝裴卿卿看去，深沉道，《你爹娘的棺木，便由你来开吧。》
《嗯。》裴卿卿应了一声，挣开麻姑的搀扶，下了墓坑，她颤抖着将手搭在棺木上，幼年时、少年时的回忆一幕幕袭来，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始用力，含着泪将两座棺木的盖子掀开。
七年过去，棺木中只有一些零散的布料和一具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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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裴卿卿站在两座棺木之前，一手扶着一座，悲痛的不能自已。
《节哀！》宋厉来到她的近旁，递给她一块雪白的帕子，沉声道，《若是你感觉难受，今日的验尸记录就由周元帮我完成，你去旁边坐着等我。》
《不必，》裴卿卿毫不迟疑的拒绝，她抬起拇指，用力的抹掉眼泪，仰头注视着宋厉道，《我没事。》
《嗯。》宋厉淡淡的应了一声，然后朝身边的周元使了个眼色，周元会意，随即将记录的本子和毛笔递了过来，宋厉将纸笔交给裴卿卿之前又问了一句，《你真的可以？》
《是。》裴卿卿颔首，坚定的承认。
宋厉这才将纸笔交给她，随后亲自动手，在一旁的空地上铺了一张白布，接着又将所有的尸骨从棺木中转移到外面。
裴卿卿手里拿着纸笔，在宋厉正式开始验尸后，他说一句，她便记一句。
爹娘的身上都不只是服毒而死，他们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暗伤，到后面，裴卿卿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落下泪来，将面前的本子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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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具尸骨，宋厉用了整整半日才统统验完，等到又将尸骨装进棺木收殓埋葬，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再去给你爹娘上柱香罢。》宋厉将三根檀香递给裴卿卿，低低的提醒了一句。
裴卿卿接过檀香，在坟前跪下，她双目通红的注视着面前的坟包发誓，总有一日，她会带着庞进武的人头赶了回来祭奠她爹娘的在天之灵。
《走吧！》裴卿卿不知跪了多久，宋厉在她近旁单膝跪下，轻拍她的肩头开口道，
《嗯。》裴卿卿沉沉的应了一声，起身身，在麻姑的搀扶下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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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裴家的宅院时，已然过了亥时，下车后，麻姑问裴卿卿，《早上的粥水还有一些，姑娘要用点儿吗？》
《不用，我累了，先去歇着了，》说完，挣脱了他，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正房走去。
扈十七做了一天的事，也是累得很，他看了周元一眼，低声质疑，《作何不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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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注视着她的背影，何都没有说，只是侧头吩咐扈十七，《去镇上买只铁锅。》
宋厉冷笑，《铁锅是周元烧毁的吗？》
扈十七一听这茬，随即妥协了，他答应了一声，就转身朝外走去。
宋厉则带着周元回了西边的偏房。
始终跟在裴卿卿身后方的麻姑瞧见这一幕，不由变了脸色，她快步上前，摸了摸裴卿卿的额头，果然又有些发热。
裴卿卿进了寝房，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累的已然使不出一点的力气，她整个人往床上一跌，便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幸好她出门的时候带了几分退热的药，当即，她朝外走去，从自己住的耳房取了药过来，用温水服侍裴卿卿喝下。
看着裴卿卿喝了药，她又去外面打了些水，正准备端回房服侍裴卿卿擦洗，却听西边的偏房传来一阵响动，她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宋厉合上门，快步朝她走来，看着她手里的冷水追问道，《她还好吗？》
麻姑轻微地的摇头叹息，《不太好，有些低烧，想必是哀伤过度，再加上吹了些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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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请大夫！》说着，他回身就要往外走去。
《不用了，》麻古注视着宋厉的背影道，《宋推官莫不是忘了，我就是大夫？》
宋厉听麻姑这么说，这反应过来，顿了顿，又问，《你随身带了药？》
《嗯。》麻姑答应了一声，《奴婢已经喂姑娘喝过了药，》顿了顿，又福身道，《宋推官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先回去服侍姑娘了。》说完，转身就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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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注视着麻姑将门关上，又过了好一会儿，正打算回房，结果，外面却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不禁微微变了脸色，朝外走去，结果刚出门就看到打头的人正是扈三。
扈三也瞧见了站在宅子门口的宋厉，马车停下后，他一面下马，一面唤了一声《宋推官》。
宋厉点头示意，望向紧闭的马车车门，问道，《你家将.军也来了？》
扈三《嗯》了一声，跟着马车车门便被打了开来，陆淮安撩开车帘，跳下马车，单手背在身后方走向宋厉，沉着眉目追问道，《你这个地方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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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厉道，《今日刚开棺验尸。》说完，又注视着陆淮安浑身上下毫无病态的模样，反追问道，《你根本没有遇刺？》
陆淮安哼笑了一声，《不过是寻了个行转身离去京都的借口罢了。》
《那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铜陵！》陆淮安道，话落，他又一次将车厢打开，将里面的人暴露在宋厉的眼前，《顺便将庞进武带了回来。》
宋厉脸上浮现出一抹敬佩。
《她呢？》陆淮安注视着宋厉追问道。
宋厉默了片刻，才道，《吹了些风，有些低烧，正在屋里歇着。》
他刚说完，陆淮安拔腿就往宅子里走去，宋厉慢慢回身，正好看见陆淮安毫无避讳的进了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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