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赵府后园。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九站在《观云轩》的月亮门外，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踏进了阴间。
园中灯火通明，却不是人间的光——每盏琉璃灯罩里，燃的都是悬浮的幽蓝磷火。火光跳跃，把整座园林照出一种诡异的美：假山石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池水泛着粼粼冷光，偶尔有苍白的手骨探出水面，又迅速沉没；那些本该在秋天凋零的花木，反常地开着，花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荧光。
宾客到了七八成。
阳宴设在东侧，几十张紫檀木案几扇形排开。每张案后都坐着人——穿官服的、锦衣华服的、江湖打扮的、还有像陈九这样《受邀》的奇人异士。侍从们穿统一玄色短褐，面无表情穿梭，动作整齐得像提线木偶。
而西侧，隔着一道绣满符文的墨色屏风——
是阴宴。
陈九的阴阳瞳能穿透屏风，看见那边景象：没有案几，只有几十个蒲团摆地面。蒲团上坐着的《人》，青面獠牙的、浑身湿透滴水的、没有头颅脖颈冒黑气的——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阴物鬼魅。它们很寂静，只是坐着，偶尔交头接耳，声音像风吹破窗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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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中间留了三尺宽的缝。
阳宴宾客能隐约看见阴宴，阴宴鬼物也能看见活人。这种若隐若现的窥视，让整个园子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兴奋。
陈九被引到阳宴靠后的位置。案几上餐具不是寻常物件——黑玉碗碟、象牙镶银筷、血玉杯盏，每件表面都刻着细密符文，在磷火下泛微光。
他坐定时，邻座胖商人正压低嗓音对同伴说：
《看见没？那是西城‘聚宝阁’的钱老板，去年生意快垮了，来吃了顿百鬼宴，今年就接了宫里三单采买！还有那位，礼部刘侍郎，前年还是个五品主事……》
《真这么灵？》同伴将信将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三爷亲自掌勺的气运菜，能假？》胖商人神秘兮兮，《待会儿你尝尝那‘官运亨通羹’，一碗下去，保你明年升迁！》
陈九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右眼阴阳瞳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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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顿时变了。
每个人身上都缠绕着粗细不等、颜色各异的气运丝线——官员多是紫红，商人是金黃，江湖人是驳杂乱色。这些丝线本该自然流转，与宿主命运相连。但此刻，陈九看见，在场绝大多数宾客身上的气运丝线，都分出了一缕极细的分支，飘飘荡荡朝园林深处某个方向延伸。
那方向，是祭坛。
《各位贵宾，久等了。》
温润如玉的嗓音响起。陈九抬眼，赵无咎从园林深处缓步走来。
他今夜穿月白长衫，外罩墨色纱袍，头发用玉簪松松束起，手中持象牙骨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步履从容，像个风雅文士。
赵无咎走到园林中央高台，那处设紫檀长案，案上供奉着一卷用金线装订的古籍——《阳世食鉴·宴会篇》真本。古籍两侧，各立着某个《人》。
那是两个中年仆役，穿靛青家丁服，垂手而立，面无表情。但他们的嘴，从嘴角到耳根，被粗糙的黑线缝死了。缝线处结了暗红的痂，像是多年前的旧伤。这就是哑婆提过的《无舌仆役》——被割去舌头、缝上嘴唇，专门看守重要之物的活人傀儡。
《今日秋禊，承蒙各位赏光。》赵无咎嗓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园中每个角落，《赵某不才，略通些调和阴阳、调理气运的微末伎俩。特设此宴，一来为京城祈福，二来与诸位共参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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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朝着《阳世食鉴》躬身一礼，随后轻轻翻开古籍。
书页翻动的瞬间——
陈九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波动扫过全场。那波动很轻微，像春风吹皱池水，但阴阳瞳下，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书页中飞出，如萤火虫般在空中盘旋一周，又落回书中。
《《阳世食鉴》有云：万物有灵，气运可烹。》赵无咎的嗓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今日赵某便依古法，为诸位烹制三道‘气运菜肴’，聊表心意。》
他合上书，轻拍手。
三名侍从各端着一个鎏金托盘，从屏风后走出。托盘上各放一只盖着银罩的器皿。
《第一道——官运亨通羹。》
第一个侍从揭开银罩。里面是一只白玉盅，盛着半透明的淡金色汤汁，汤面漂浮细碎金箔和某种灰黑色粉末，散发出墨汁混檀香的奇异气味。
赵无咎用玉勺轻微地搅动汤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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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羹取永昌三年状元郎殿试所用笔墨研磨成灰，辅以三品以上官员官印碎屑，再以泰山日出时采集的‘朝露’为汤底，文火慢熬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成。食之可增文运、旺官途。》
阴阳瞳下，陈九看见那汤羹中升腾起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并非无主，每一粒都连接着一根极为微弱的、来自不知名读书人或官员的气运丝线——是被强行剥离、熔炼进汤中的‘官运碎片’。
已然有官员目光发亮，喉结滚动。
侍从开始分汤，每人一小盅。送到陈九面前时，他不动声色接过，却没有随即动勺。他看见邻座胖商人已经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闭着眼，脸上浮现陶醉的神情。而在阴阳瞳视野里，胖商人身上原本驳杂的金色财运丝线，分出了一根更细的支线，缓缓飘向赵无咎的方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那是契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吃了这汤，就等于默认接受了赵家的《馈赠》，并愿意用自己的部分气运作为回报——尽管当事人可能根本意识不到。
《第二道——财运滚滚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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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托盘揭开。银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龙眼大小的丸子，表皮呈暗金色，隐隐有金属光泽，散发着铜财物和麝香的混合气味。
《此丸以四大财物庄库银熔炼后的银粉为衣，内馅是七位江南巨商指甲研磨的粉末，再辅以‘招财鬼’颈后三根灵毛为引，揉制后蒸足七个时辰。》赵无咎微笑着扫视在场商人，《食之者，三日之内必有意外之财，且财路亨通，少有阻滞。》
商人们已然按捺不住了。陈九看见，那些金色财运丝线较粗的富贾，此刻目光都快粘在丸子上了。他们未必全信，但赌徒心理作祟——万一呢？万一真的灵验呢？
丸子分发很快。陈九拾起一颗，指尖能感觉到丸子里蕴含的微弱阴气——那是《招财鬼》毛发带来的副作用。招财鬼确实能聚财，但它聚的财，往往带着原主人的怨念和厄运。吃下这丸子，短期内可能发财，但长远看，必然要付出别的代价。
正如所料，阴阳瞳下，每颗丸子表面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厄运线，与金色财运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第三道——桃花朵朵开。》
第三个托盘里是一碟粉红色糕点，做成桃花形状，每片花瓣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糕点散发着甜腻的花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性脂粉气。
《此糕取怡红院头牌姑娘每日梳头所用的‘桃花露’，合以月老祠前百年合欢树的花瓣，再辅以处子指尖血点染花蕊。》赵无咎的笑意深了些，《食之可增异性缘，旺桃花运。未婚者易得良配，已婚者……也能添些闺房情趣。》
这话引得一阵暧昧的低笑。不少青春宾客，尤其是那些尚未婚配的官家子弟，已然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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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看着那碟桃花糕，心中却是一沉。阴阳瞳下，糕点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女子面孔，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媚笑，有的面无表情——那是被采集《桃花露》和《指尖血》的女子们，残留的情绪碎片。吃了这糕，等于把这些女子的怨念、痴念、执念也一并吞下，短期内或许能吸引异性，但长期必然扰乱心神，甚至招来烂桃花。
三道菜统统分发完毕。
赵无咎站在高台上，注视着宾客们或迫不及待、或迟疑试探地开始品尝，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他轻微地摇着象牙扇，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陈九没有动面前的任何一道菜。
他只是坐着，右手虚握成拳，食孽胃在体内徐徐运转，将那丝丝缕缕试图侵入他身体的《契约丝线》悄然吞噬、化解。与此同时，阴阳瞳全力运转，观察全场——
他看见官员们喝下官运羹后，身上的紫色官运丝线分出一缕，如烟如雾飘向赵无咎。
他看见商人们吞下财运丸后，金色财运线也开始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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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青春子弟吃下桃花糕后，代表姻缘的粉色丝线扭曲缠绕，生出新的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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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菜，都是一张网。
每某个食客，都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一部分命运，系在了赵家的绳上。
而绳的那一头，赵无咎静静站着，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
陈九的目光，越过狂欢的宾客，落在那张紫檀长案上。
《阳世食鉴·宴会篇》静静躺着，书页泛着温润的旧黄光泽。两个无舌仆役如同雕像，一动不动守在两侧。
他袖中的留影虫，已经悄然启动。
虫体内那点微光开始徐徐闪烁，记录着眼前的一切：三道气运菜肴的真面目，宾客们吞食后的气运流失，赵无咎面上那掌控一切的笑容。
以及，祭坛后方，那扇通往赵府更深处的月洞门。
门后隐约有更多磷火飘浮，更浓郁的阴气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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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才是百鬼宴真正的核心。
陈九端起面前那盅未动的官运羹，假装抿了一口。汤汁冰冷粘稠，带着墨汁的涩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腥气。他强忍着不适咽下，食孽胃随即运转，将那试图侵入的契约丝线吞噬干净。
随后，他摆在玉盅，抬眼看向高台。
赵无咎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赵无咎的笑容深了一分，像是早就料到陈九不会真正吃下那些菜。他轻微地点头示意，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陈九移开视线，看向面前的空盘。
宴席才方才开始。
而他要窃取的，不仅仅是《阳世食鉴》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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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埋藏在赵府深处，更多、更黑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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