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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书亭

━━ 第1章 饿鬼临城 ━━

饕餮判官 · 风吻过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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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偷吃了给死人的馒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戌时三刻,他蹲在伙房后墙根,阴影裹着身子像层裹尸布。手里的馒头冷硬如石,面上还沾着香灰——白日祭祀《边关英灵》的五个白面供品之一,在这断粮的黑石堡,金贵得像将军盔上的红缨。
他不该动。
但胃在抽搐,喉头泛着酸水。粮队被劫某个月,堡里断粮四成,他是伙夫,饿得最狠。昨夜梦见故乡的炊饼,醒来枕头上全是湿的。
他咬下去,咀嚼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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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墙上的梆子突然炸响。
不是报更。是疯了似的《梆梆梆梆》,像要把梆槌敲碎。紧接着哨塔传来嘶喊——那嗓音不像人发出的,倒像喉咙被撕开后挤出的最后一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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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
陈九一愣。马匪上月刚劫过粮,不该再来。他扒着伙房窗边往外看。
月光泼在夯土地面上,一片惨白。数个巡夜士卒正提着灯笼往墙头跑。
然后他看见了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地面上那些本该随人移动的黑斑,忽然自己扭动起来。士卒们还在跑,他们的影子却被无形的手拽住脚踝,猛地拉长、拖细,最后《贴》在地上,薄得像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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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揉了揉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再睁开时,那些纸片似的影子,正从地面《站》起来。
薄得透光,边缘飘忽如烟,直挺挺立在本尊身后方。士卒们终于察觉不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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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栓的影子勒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影缘如刀,切入皮肉。
没有惨叫。王小栓的喉咙里只剩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迅捷干瘪下去,皮肤塌向骨头,眼珠暴突。三秒,仅仅三秒,某个壮实的小伙子就成了蒙着人皮的骷髅架。
骷髅还维持着挣扎的姿势,下颌脱臼般大张。
影子松开了《手》。
它似乎……变厚了一点。
《鬼……鬼啊!》
第二个士卒刚喊出声,嗓音就断了——他的影子也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陈九缩回窗后,背抵土墙,心脏撞得胸口发痛。外面传来更多嗓音:摔倒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某种湿漉漉的吮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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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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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声音都被何东西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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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逃。
伙房挡不住那些东西。陈九想起营区西北角的废地窖,入口藏在草料堆后面。他从灶台摸起缺了三个豁口的菜刀,点燃油灯,灯油只剩小半。
轻微地拉开门闩。
月光泼进来,刺得他眯眼。空地到地窖约五十步,要经过两排营房。他贴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经过王小栓的骷髅时,他别开脸加快脚步。那张脸只剩蜡黄的皮蒙在颅骨上,眼窝深陷,嘴还张着,像在问作何会。
到第一排营房尽头,他听见了咀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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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像狗在啃骨头。陈九僵硬转头。
营房门开着半扇。里面黑漆漆的,但月光够他看清——地面躺着数个人,饿鬼趴在他们身上,薄薄的身体完全展开,像黑色的裹尸布裹住猎物。被裹住的人手脚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不久就不动了。
其中一只饿鬼抬起了《头》。
那没有五官的轮廓,正对着他的方向。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陈九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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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足音在死寂中炸开。身后方传来窸窣声,像无数张纸被与此同时抖开。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些东西追来了。
草料堆就在目前。他扑过去疯扒干草,露出底下盖着的木板。木板上有铁环,他抓住用力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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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丝不动。
从里面闩上了。
《开门!》他砸木板,《里面有人吗?开门!》
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见空地上、墙面上、屋顶上,数十个薄影正朝他滑来,像水银贴地流动,迅捷快得惊人。
陈九举起菜刀准备劈木板。
《吱呀——》
木板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目光,从缝后盯着他。
《进来。》是个苍老嘶哑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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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侧身挤入。里面的人随即拉上木板,《咔哒》落闩。
地窖漆黑,只有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陈九喘着粗气,看清对方——是个干瘦老头,穿着破烂军服,不是黑石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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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丈。》陈九抹了把汗,《您作何——》
《别出声。》老头竖耳听上面动静。
抓挠声停在木板上方。尖锐的指甲刮擦声密集响起,一声接一声,刮得人头皮发麻。但木板厚实包铁,抓挠声持续瞬间后,停了。
外面恢复死寂。
陈九腿一软坐在地上。油灯光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火苗摇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是伙夫?》老头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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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点头:《陈九,黑石堡火头军。》
《陈九。》老头重复一遍,古怪地笑了,《九是极数,阳极压阴邪。你爹娘有点见识。》
陈九没解释名字是写错的。他盯着老头额角那道划到眉骨的疤:《老丈怎么称呼?为何在这?》
《姓孙,守夜的。》老头盘腿坐下,《至于作何会在这……你先看你身后。》
陈九回头。
土墙上,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这本来寻常——
但影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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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火焰晃动造成的自然摇曳,是影子自己在扭动。边缘像有东西在皮下游走,渐渐隆起、变形:肩部拱起,头部变宽,两侧伸出弯曲的角……
饕餮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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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挖井挖出的青铜鼎上,刻着一模一样的图案。将军请来的先生说,那是上古凶兽,贪食,能吃尽天下万物。
陈九的影子,变成了饕餮。
《这……》他嗓音发干。
孙老头凑近细看,长长吐了口气:《正如所料。你在外面,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陈九想起那半个祭品馒头。
《祭品……我饿极了,偷吃了供英灵的馒头……》
《祭品是给死人的,也是给‘那些东西’的引子。》老头眼神复杂,《你吃了,身上就沾了阴食味。饿鬼是怨气所化,靠本能行事。它们闻到你味,以为你是同类——或者说,以为你是‘被供奉过’的东西,不敢轻易动你。》
陈九盯着墙上扭曲的影纹:《那这影子……》
《是你吃下去的东西,在你身子里活了。》孙老头说,《那馒头在供台上摆了一整天,吸饱了黑石堡三百守军的祭祀念力——敬畏、祈求、悼念,全在里面。普通人吃下会七窍流血。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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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下打量陈九:《你命硬。不仅没死,还把念力‘消化’了。现在它们在你身子里冲撞,显化在影子上。饕餮主吞食,你这是把祭祀之力给‘吃’了。》
陈九听不懂,但抓住关键:《那些饿鬼……是因为祭品?》
孙老头沉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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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祭祀,谁主持的?》
《监军赵无咎。》陈九说,《他从城里请了道士,说‘告慰英灵,祈求边关安宁’,供品也比往年多。》
《赵无咎……》孙老头冷笑,《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日这场祭祀,根本不是为了告慰英灵。》老头压低嗓音,《那是‘开阴门’的召鬼法事。供品里掺了东西,咒文是引鬼咒。你们将军呢?李破虏在哪?》
陈九心头一紧:《将军在营里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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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值夜?》孙老头猛地起身,《糟了!饿鬼吃兵卒只是开胃,它们真正要吃的,是身负‘军煞’的将领!李破虏戍边二十年,杀人无数,一身军煞气对饿鬼是大补!赵无咎这是要借饿鬼之手,除掉李破虏!》
陈九也站了起来:《将军对我有恩!十岁逃荒到边关,是他收留我给我饭吃。我不能眼睁睁——》
地窖深处传来闷响。
像石头落地。
两人与此同时转头。油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土墙塌了一块。
阴风从那处吹出来,带着土腥和腐朽气味。
孙老头脸色变了:《这地窖……连通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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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抓起油灯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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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陷处是个一人高的洞口,后面是向下的粗糙土阶。土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新鲜抓痕——不是工具挖的,是指甲硬抠出来的。
《有人……或何东西,从下面爬上来过。》孙老头声音发紧。
陈九举灯照向斜坡尽头。
昏光挣扎着爬向一道坍塌半边的石门。门上古刻虽已风化,仍能辨出轮廓:无数人形扭曲跪拜,上方高坐着一道生有双角的巨影,口如深渊,正将下方的人形逐个吞入口中。
饕餮食人图。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而石门后的黑暗深处,传出了细碎密集的抓挠声。
咔啦。咔啦。咔啦。
和地面上正屠堡的饿鬼,同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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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忽然恍然大悟了。
黑石堡的饿鬼不是凭空来的。它们是从这座军营地下的古墓里爬出来的。此日那场祭祀,赵无咎主持的《告慰英灵》法事,真正目的不是祭祀——
是打开这座墓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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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饕餮影纹突然剧烈扭动。
孙老头一把按住陈九双肩:《它们闻到你身上的祭祀味了……那墓里的东西,在找你。》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石门后的抓挠声,停了。
随后,某个缓慢、沉重、像巨石摩擦的拖曳声,从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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