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站着。》她闷着嗓子回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嘿，这孩子！》赵东成大为不解：《怎么大了还是这么不合群呢？人家小宋怎么你了，你连挨着人坐都不行了？》
这话说的跟她嫌弃宋言呈似的。
明明是他从小到大就看不上她。
她强忍着冲赵东成翻白眼的冲动，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我、就、喜、欢、站、着。》
《难怪人家小赵能当老师呢。》一旁的阿姨连忙打圆场道：《瞧这多能站啊。》
赵清瑶：《……》
赵东成信以为真：《不是我说，我这闺女打小就爱教人，人家小时候玩过家家都是抢着当妈、当新娘，就我们家瑶瑶抢着当老师，你们回去问问，咱小区的孩子哪个小时候没被我们瑶瑶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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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别说了。》赵清瑶闭着目光轻拍他。
赵东成全然不觉，盯着一旁的宋言呈道：《也就小宋来得晚，不然以小宋的水平，那会儿高低得在我们瑶瑶的班上当个班长。》
幸好他来得晚。
不然这传出去她现在还作何混啊。
《爸，你能不能……》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这小宋要是来得早，说不定咱瑶瑶小时候愿意当新娘了呢。》赵清瑶话音未落，又被旁边的阿姨打断道：《我记得咱瑶瑶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那会儿还哭着说要给那电视里的小帅哥当老婆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赵清瑶：《……》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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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她死了吧。
她破罐破摔的将头转向别处，而宋言呈始终都没有抬过头，显然对他们的话题没有任何兴趣。
而在赵清瑶满地找缝时，宋言呈的母亲恰好从门外进来，两人四目相对，王艳霞显出一丝局促，下意识把自己粗糙泛黑的手指往身后方藏：《瑶，瑶瑶回来了啊。》
赵清瑶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若无其事的笑着道：《王阿姨。》
王艳霞连忙应了一声。
其他人纷纷招呼她坐下。
王艳霞习惯性的找了某个角落的位置坐定。
他们这样东西小区是属于国企单位的家属院，而王艳霞本身不是院里的职工，跟大家聊不到一块儿去，通常都是别人说，她在一旁听。
这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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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瑶不自觉的打量着她，发现她还是跟以前一样，面对这个院里的其他人时，有一种打心眼里的自卑感，每次宋言呈和别的小孩发生争执，她都不忘对宋言呈说一句：‘你能和人家比吗？人家何家庭，你什么家庭？你别忘了，我们是拿何买得这套房子’，而这种自卑感在赵清瑶母亲尤为强烈，赵清瑶母亲出身不错，工作和自身条件也不错，性格也比较强势，导致她瞧见赵清瑶都会有一种紧张和不适感。
赵清瑶劝过她，但劝来了几次她依旧是这个样子，就只能假装没看见。
王艳霞也在暗暗的打量着宋言呈，宋言呈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她不由坐正身子，扣着自己的指甲问：《你，你何时候到的？》
《方才。》宋言呈神色平淡，透着肉眼可见的疏离。
《那……》她张了张嘴，宋言呈停下手上的动作，静静的注视着她，可不知为何，他越是认真，她越是惶恐，久久没有说出第二个，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宋言呈也收回了视线。
《艳霞，你来了啊？》小胖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道：《你说小宋每个月给你那么多财物，你还出去给人帮何工啊。》
王艳霞面上露出窘迫的笑意：《那，那也是孩子的财物。》
《他又没成家，哪儿分你的我的？》小胖妈是这个小区里为数不多和她关系不错的人，嘴上不由埋怨道：《你这人真是一点儿福都不会享，我儿子但凡有小宋一半争气，我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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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艳霞的扯了扯唇角，没有说话。
赵清瑶见状不由暗暗打量了宋言呈一眼，而宋言呈身上跟长着雷达似的，她的眼神一递过去，他的头便抬了起来，跟她的视线撞了某个正着。
赵清瑶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跟她多爱听人家的八卦似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所幸宋言呈并不在乎，见她低下头，也不慌不忙的移开了视线。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接着小胖妈又端着两个菜从厨房里出来，招呼大家在圆形的餐桌入座，赵清瑶不声不响坐到了宋言呈右边的位置，与他中间隔着两个人。
这样既看不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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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注意不到她。
《这次老李生病多亏大家帮忙，我这边以茶代酒先敬大家一杯。》小胖妈客气的端起面前茶杯道。
《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说何帮不帮的，都是应该的。》其他人顺势起身回敬道：《人活一辈子，哪能不遇上点儿事呢。想我以前我刚进厂里那会儿……》
只要提到以前，这群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尽管每年都能听上好几次，赵清瑶依旧听得津津有味。席间不清楚是谁提起宋言呈的父亲，气氛一下压抑了下来，赵东成眯着眼睛回忆道：《一晃眼老宋走了都快二十年了。》
《是啊，那时候小宋都才几岁吧，王姐一个人把孩子带这么大真的不容易。》
王艳霞淡淡一笑，颇为感长叹道：《是啊，当时觉得天都快塌了，不清楚要作何熬过来，可一晃眼孩子也这么大了。《
赵清瑶不由看了宋言呈一眼。
他亦如少年时沉默，但整个人已经没有了旧时的紧绷，宽阔的肩膀自然随意，单手托着脸，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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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桀骜淡漠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直至此时，她才真正的意识到十八岁已然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们都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不知为何，联想到这个地方，她反而放松了几分，整个人也更自如了几分。
或许是意识到当下的话题过于沉重，赵东成将话题扯到了别处，而此时大家基本都已然摆在了筷子，只剩下几个喝酒的还在用往事下酒。
赵清瑶一点一点地失去兴趣，低头看起了移动电话，宋言呈也拿着手机坐到了后面的沙发上，没有再看过对方一眼。
可话题不知从何时起，引到了她和宋言呈身上，之前揶揄她喜欢帅哥的阿姨又一次乱点鸳鸯谱道：《艳霞，我觉得你们阿呈不是没遇见喜欢的，是没碰着合适的。我觉得啊，他跟瑶瑶就合适，大家一起长大又知根知底的，咱瑶瑶还是老师，听着就稳定，反正院里这么多孩子就他俩没着落，不如就让他俩试试，万一成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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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瑶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王艳霞摆了摆手道：《我们家阿呈哪儿配得上瑶瑶啊？他那人除了成绩好以外，一无是处，哪像瑶瑶那么乖啊。》
赵清瑶：《……》
这句话尽管有凡尔赛的嫌疑，只是也是实话，当年在学校，迟到早退哪个没他，要不是成绩好，估计都念不到高三。
《不是，你们还真觉得以小宋条件的找不着啊？》小胖爹啜了口酒道：《不愿意告诉你们罢了。》
这句话也是事实。
她还在读大学那会儿，无意中刷到过他们学校的学生微博，他和某个女生被拥簇在食堂的人群里，周遭的人都在欢呼，简介里面的说明是：《校花的男朋友正如所料都是校草。》
尽管她已然刻意屏蔽过和他有关的消息，但是总能在各个角落听到几分只字片语。
这些年追他的女孩，估计能从燕清排到市中心的体育馆去，怎么都能轮不到她。
联想到这儿，她就更坦然了，头也不抬道：《你们上次介绍的几个就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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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吵闹的人声一静。
数个叔叔阿姨对视了一眼，显然都不记起上次介绍的那数个是哪数个，乱点鸳鸯谱的阿姨率先开口道：《哪几个啊？》
赵清瑶也记不清了，不自觉眯着眼睛回忆道：《卖移动电话那？还有一个开网吧的，叫什么来着，还有一个搞自媒体，天天在家喊一二三那个，哦对，还有陈婆婆家当程序员的那个孙子，我感觉都行。》
《你上次不是说不行吗？》阿姨全然没有听出她的话外音。
她语态平静，继续低头刷着手里移动电话道：《也没说全然不行。》
阿姨：《……》
她好像是没这么说过。
但仍然让人觉得怪怪的。
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她狐疑的看了赵清瑶一眼，见后者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只能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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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被引到别处，桌子上的人也逐渐遗忘了赵清瑶的存在，她略微弓着背，纤细的手臂环着自己的小腹，时不时的滑动着屏幕里的视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坐在沙发里的男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眸在隐晦不明的灯光下，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她的背影。
她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
从前逆来顺受的少女也生出成年人的圆滑，不再用沉默对抗所有。
他默不作声起身往外走去。
桌子上的人吃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站起身，吆喝着收拾了饭菜，准备下一场的麻将。
她也准备转身离去了。
然而未等她动身，一道阴影就从后覆了下来，原本已经出去的男人，不知何时又走了赶了回来。
他站在她的身后方，略微俯身，结实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落向她手边的烟盒和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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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扫过他冷白分明的指节，而后继续刷着屏幕里的视频。
对他的靠近不为所动。
他清冷的视线扫过她白皙的后颈，再度往下低了低身，坚硬的胸口若有似无滑过她消瘦的肩胛，漫不经心道：《除了我都行？》
她感受到衬衫下透来的温热，刷着手机的手指不由一顿：《……我可没说。》
他唇角轻佻，眼底泛起几分嘲弄：《不喜欢物理好的男人了？》
赵清瑶瞳孔微怔。
恍惚间又回到了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
她从初中的时候就是历史课代表，只是文理分科的时候，她选择了自己并不擅长的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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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她还是骄傲自信的少女，并不相信这样东西世界上会有她努力也做不到的事。
可是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现实给了她一个沉重的耳光。
这样东西世界上真的有她作何努力也做不到的事。
语数外三科的分均分在一百三十左右，而理科综合就加起来刚到两百，其中物理只有四极其多。
她望着以《五》开头的总分，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比她之前任何一次模考的成绩都要差。
她六神无主的坐在电子设备前。
而他刚从网吧的楼上下来，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单手揣兜的站在她的身后：《既然这么不喜欢物理，作何会还要选理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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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的回过头，彼时的天色微亮，网吧里一片昏暗，只有从楼道渗进来的光，恰好落在他的身上。
她控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只因……只因……》
他面无表情的歪了歪头。
这是他这么多年，主动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紧张的声音发颤，双拳紧握：《只因我喜欢的人很喜欢物理，我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儿。》
《就这样？》他难以置信的挑了挑眉。
她没有反驳。
默认了他的答案。
他发出一声嗤之以鼻的轻笑，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眼泪一点一点盛满了她的眼眶，他明明没有做任何评判，但是她却从他的笑声里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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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人绝对不会为某个不确定的人赌上自己的未来，而她显然不够聪明。
可他不清楚，在她书桌的最深处，放着他十七岁获得物理竞赛大奖的照片，至今没有褪色。
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这七年她再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但总能听到只字片语，比如他在大二的时候就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专攻脑机接口领域，不到两年在投资界的估值就超过了十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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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还在为考研还是就业烦恼的时候，他已然拿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劵。
他还是那只需要某个月就能考入全国最好大学的天之骄子，而她早已泯然众人矣。
……
思绪逐渐回到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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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原来他也知道他物理还不错。
随即若无其事的盯着屏幕里正在擦边的男博主：《我现在喜欢身材好的。》
他望着她屏幕里露出后背的肌肉男，若有所思的侧过头，鼻尖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拂过她的颈脖：《那跟上次的几位比，我差在哪儿了？》
卖移动电话，开网吧的，当程序员的，搞自媒体的。
作何听都不会比他强太多。
她其实也没见过，只是在转头的一刹那，无意中扫到他略微敞开的领口，结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比视频里的擦边男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由打量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回道：《他们给摸。》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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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周遭吵闹的人声仿佛消失了一般，只剩下她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他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徐徐开口道：《正规的？》
赵清瑶神色如常：《人肯定都是正经人。》
他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随即泛起一丝嘲弄的笑容，拾起桌子上的烟盒往外走去。
不知是在质疑这群人的正经程度。
还是看透了她的谎言。
但是对她来说已然不重要了。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下雨，屋里还有人讨论着关于宋言呈的事，赵清瑶仿若未闻的起身往外走去。
自从父母离异以后，她回这边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她的卧室从来都没什么变化，衣柜里也有换洗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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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真的洗掉脖子上的墨迹后，换了一条裙子坐在沙发上看移动电话。
十八分钟前，某个微信叫《S》的人，通过高中的同学群加了她的好友，而验证消息：《下来，给你摸。》
赵清瑶盯着屏幕，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居然把那些话当真了？
可又感觉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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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性格，更像是不想输。
只是为这种事争某个输赢？
好胜心再强，也不理当用在事上，何况是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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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她脑海中浮现出转身离去时，王艳霞和其他人的对话，他最近在雾城有一个项目，可能要待上一段时间。
所以……
他想把她当作一个无聊的消遣，还是一段无关未来的风月？
她久久理不出头绪，索性不想了，猛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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