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猫鬼的宝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天素站立不动,拿不定主意是否转身离去,她的目光从东向西缓缓扫过,心子跳越来越快,强烈的恐惧攥住女孩,她的双腿微微发软。
《嗐!》萧堇走了过来,《你会寒羽天针?》天素怔了一下,转眼看向女犯:《你清楚‘寒羽天针’?》
《自然,》萧堇点点头,《那可是灵昭的绝技。》
《灵昭》两个字像是一道雷电击中了天素,她直勾勾盯着对方:《你认识我妈?》
《呵,》萧堇笑了起来,《你正如所料是她的女儿。》
《她在哪儿?》天素失去冷静,一把扣住萧堇的胳膊,女犯瞧了瞧她的手,轻微地挣脱出来,漫不经意地说:《倘若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天素被她的话夺走了元神,乖乖地跟着萧堇,走向神殿一角,经过的地方,女犯们肃然起身,自行让出一条道来。天素有些奇怪,可她的脑子全被母亲的下落填满,腾不出任何余地来进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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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堇坐了下来,打一个手势,数个女犯各自拿出食物,默默凑成一份。萧堇推到天素面前,说道:《吃吧!》
《我不饿,》天素固执地问,《我妈妈在哪儿。》
《先吃东西,》萧堇用手托住下颌,《这是我的条件。》
女孩瞪她瞬间,女犯没有退让的意思,天素只好呼出一口气,埋头把食物一口气吃光,放下餐具说:《可以了吗?》
《行了,》萧堇盯着天素,沉默了几秒,徐徐开口道,《你妈妈,她死了。》
嗡的一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声音、人影,乃至于整个盘古神殿都不见了,只剩下天素某个,不能动弹,无法思考,只有三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地盘旋:《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还记起那年冬天,最温柔的哥哥已经去世了半年,苍龙人的叛乱也接近了尾声。她和母亲每天都在转移,身边的叔叔、阿姨不断地消失,有的死了,有的逃了,当他们逃到灵枢山的小屋,一共只剩下三个人——妈妈,戴瑶姑姑和她自己。
那时的她太小了,这让她永远憎恨自己的年纪。长久的颠簸让她疲惫不堪,便躺在草荐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心旷神怡的好梦,梦里面,爸爸和哥哥都还活着,大家聚在一起跳着飞天舞,神龙一旁吟啸,凤凰为他们伴奏……可她终于从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犬妖的狂吠,还有狮鹫扇动翅膀的嗓音。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发现戴瑶姑姑拎着毛笔,震怒地盯着屋门,妈妈却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发,看她的目光有些哀伤,天素还记得她的话,妈妈说:《天素啊,你的头发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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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屋门被炸开了,她清楚地记得闯入的每某个人,巫史排在第二个。没有任何交谈,战斗随即开始,妈妈挡在天素身前,一个人对付七个虎探。戴瑶阿姨不久倒下了,她被炸得粉身碎骨,沾满鲜血的毛笔落在天素身前,她捡了起来,狂怒地写出符咒,她不记起写了什么符,只记起三个虎探摔了出去,她的第二道符咒把小屋炸上了天,接着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们逃不掉了,妈妈退到她身边,说了一些话,可她脑子空白,一个字也没听见。随后妈妈蹲下身子,轻微地地拥抱了她,同时拔走了她手里的笔,跟自己的笔一起交给了巫史。
《乖乖的,好好活下去,》妈妈最后的话她永远记得,《我一定会回来,妈妈永远都爱你。》
说话的时候她始终在笑,天素永远记得她眼角的泪花,接着她起身身向前走去,穿过戒备森严的虎探。当她走到人群的尽头,妈妈回过头来,又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婉、坚毅,永远地铭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冲了上去,但被虎探抱了起来,她哭、她闹,她拳打脚踢,使尽一切办法,但也无法阻止妈妈离开。妈妈的背影消失了,随之失去的还有她内心的温暖。
两天以后,她被送进了《孤儿教养院》,事实上那是一座少年监狱。她击倒的虎探受了重伤,因此被罚教养四年,前三年她经历了愤怒、挣扎和绝望,她不再说话,更与笑容绝缘,她像尸体一样活着,忍饥挨饿、还有毒打和谩骂,有时躺在床上,真想长睡不醒,可是明日总会到来,苦难周而复始。直到那一个夜深时分,某个光彩煜煜的老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抱歉,我来晚了,》老人自我介绍,《我叫天皓白,宽泛点儿说,我是你的长辈。》
天皓白使用了化身,避开看守的监视,把天素从孤独中拯救出来。他耐心地教授她道术,忍受她冷漠无常的坏脾气,他用人格照亮了女孩人生里最黑暗的岁月。一年后,天素离开了《教养院》,天皓白假手陆苍空资助她进入道者学校,并介绍她进入极乐塔充当侍应生。她向来没有亲口感谢过老人,可她把一切铭刻在心,这也正是她痛恨方飞的原因——天皓白是她仰望的对象,他和妈妈一样,都是她生命里的火与光。
火光一一熄灭,世界一片荒芜,天素陷入了记忆的深渊,宁可永远呆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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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萧堇嗓音像是来自另某个世界,《你没事吧?》
天素回到了现实,感觉脸上湿漉漉尽是水迹,她流泪了,可是她根本没有哭泣的冲动,她很悲恸,很孤独,可也仅此而已。她不想哭哭啼啼、嚎啕顿足,哭也好,笑也好,任何外露的情感,只会把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凶残的猛兽。这是一个残酷不仁的世界,冷漠是她的铠甲,孤独是她的武器,只要有这两种东西,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没事!》天素擦去眼泪,回答简短干脆。
她这么快就恢复了常态,萧堇见多识广,也不觉流露出一丝讶异。她试探着说:《对你妈妈的事,我感觉很抱歉。》
《她怎么死的?》天素的声音平板僵冷,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她想越狱,结果……》萧堇不忍再说下去。
天素的心砰砰狂跳,联想到了母亲临别时的赠言:《我一定会赶了回来。》的确如此,她遵守了承诺,她想回到自己近旁。巨大的悲恸在胸中呼啸卷过,女孩的面容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问道:《结果怎样?》
《她被打入了地牢。》
《地牢?》天素扬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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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狱的最底层,》萧堇向下指了指,《就在神殿的正下方,那处是天狱星的核心,传说仅是重力就能把人压垮。》
《那儿有何?》天素盯着地面,油然生出一丝希望。
《没人清楚有什么,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某个白发苍苍的女囚犯接口开口道,《我在这儿五十年了,从没见人活着出来,某个也没有。》
《怎么样才能进去?》冰山女固执的问题让所有人感到吃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死人行进去,》老女囚嘲讽地笑笑,《据说夸父用死掉的囚犯来喂养怪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怪兽?》天素追问不舍,《何怪兽。》
《不知道,》老女囚两眼朝天,面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抖动,《每到月环出现,整个天狱都能听见它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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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环就是天狱星经过月亮的正下方,遮挡住一部分月亮,从天狱星上看,月亮只剩下一个明亮的光环,》萧堇解释,《就像一个漂亮的白玉镯子。》
《怪兽因此吼叫,也许是只因月亮的潮汐。》老女囚猜测。
《所以别费这样东西心,》萧堇说道,《除非你想给你妈妈陪葬。》
天素陷入沉默,她并不怕死,可她还有未竟之事,她的仇人众多,魔徒、皇师利、元迈古、巫史,裴千牛……还有方飞。那家伙逃哪儿去了?女孩掉头四顾,看见了吕品和简真,却没发现方飞的影子。
《两个大白痴。》她对吕品和简真的入狱感到无比愤怒。
《你的刑期是多少?》萧堇追问道。
《十二年。》天素冷淡回答。
《还过得去,》萧堇苦笑,《我是终生。》
《噢!》天素浑不在意,刚要起身,萧堇按住她手:《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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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女孩皱眉不解。
《如何生存,》萧堇平静地说,《这个地方可是天狱,死亡但是家常便饭。》
《我会小心。》女孩随口回答。
《猛兽会吃掉离群的羔羊。》老女囚用阴沉的腔调说,《在天狱,你不可能某个人活着……》天素冷冷打断她说:《我喜欢独来独往。》
《你妈妈可不这样想,》萧堇顿了顿,《她是上一任会长。》
《会长?什么会?》
《青冥会,所有的女犯人都是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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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娅也是?》天素轻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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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萧堇点点头,《我是现任会长。》
《贾娅惧怕你,因此才会睁眼说瞎话?》
《那是为了保护你,》萧堇不悦地说,《不然你会被关禁闭。》
《求之不得。》天素执拗地回答。
《你妈妈一定不会这样想,》萧堇叹了口气,《她冒险越狱是为了谁?》
天素挨了一下重击,坚硬的外壳豁然裂开,柔软的伤口痛不可忍,她望着桌面喃喃开口道:《为了我……》
《你得加入我们,》萧堇声音飘忽,《如你妈妈所愿,你要好好活下去。》天素沉默半晌,抬头追问道:《如果加入,我能做些什么?》
《发挥你的天才,》萧堇的目光投向远方,《让那些家伙不敢对我们为所欲为。》
天素扭头望去,男犯人纷纷注视着这边,眼中的邪恶难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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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天素回头宣布,《我加入!》
方飞走在巫唐前面,他有任何异动,副狱长的符笔随时可以把他送上天。
《往左!》到了十字路口,巫唐在后面发号司令,方飞顺从地拐向左边,前面是一条空旷悠长的街道。
《你猜到我是谁,对吧?》巫唐冷不丁问道。
《哦?》方飞随口回应,《您是?》
《看来你没有想象里聪明,》巫唐略带嘲讽,《我真想不恍然大悟,为什么巫袅袅老会输给你?》方飞心头一跳:《您是她的?》
《堂叔,》巫唐开口道,《我跟巫史同一个祖父。》
《您似乎不太喜欢他。》方飞试探着问。
《谈不上喜不喜欢,》巫唐停顿一下,《我的职位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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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停住脚步脚步,空旷的街道上,听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吞下唾沫,艰涩地问:《您想干吗?》
《送你去见狱长,》巫唐话中带笑,《你当我要干吗?》
《我知道,巫昂……》
《他是你杀的吗?》巫唐问道。
《不是,可……》
《那不就得了,》巫唐口气轻松,《我才不管你跟巫史有何过节。裴千牛是我的顶头上司,我可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所以你最好快一点儿,放风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方飞如芒在背,低头向前走去,到了街道尽头,忽听巫唐又说:《向右。》他应声右拐,发现一座醒目的小楼,不是千篇一律的息壤,而是打磨光滑的玉石堆砌而成,黑玉的门柱镶嵌在米黄与雪白间杂的石墙上,三角形的深绿色屋顶下悬挂一枚翡翠的天狱徽章,但是六眼人的眼睛是六颗硕大的鸽血宝石,红光充溢其间,暗示盘古正在流淌血泪。
《到了!》巫唐按响门铃,但是数秒,门扇敞开,副狱长示意方飞进去。
屋里陈设奢华,地上铺满华丽的地毯,上面纠缠的花枝让人迷乱,直通屋顶的书架上除了寥寥几本账册,大多都是名贵的雕塑和器皿,正对大门的地方搁着一头巨大的玉石青兕——长着锋利独角的青色神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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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青兕飞腾跳跃、意气冲天,裴千牛是有名的甲士,方飞怀疑这个青兕就是他的变身,可是当他凝视青兕的一刻,雕塑也徐徐转过头来,蓝宝石的眼珠光芒幽沉。
巫唐没有跟来,大门已经关上,裴千牛也不在屋子,方飞只好孤单单站在原地。他的前方有一张阔大的书桌,行并排睡下四个壮汉,上面放了少许文件和若干饰品,看上去整洁有序。书桌后的座椅寂静地等待主人,青兕雕像的下面是某个麻灰色的大理石壁炉,里面燃烧精白色的木柴,让整个屋子充满了奇异的暖香。
方飞被那些木柴吸引住了,他发现火势尽管旺盛,白木却没有炭化的迹象,只是发黄发亮,呈现出玉石特有的光泽。
火焰跳了一下,忽然生出变化,焰心诡异扭动,呈现出一棵树木的形状,枝叶扶疏,上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来来去去,简直就像觅食的蚂蚁,还有一些东西围绕树木飞舞,初看像是飞蛾,细看更像蜂鸟,拥有利爪和尖喙,还有细如游丝的毛羽。
《咦!》方飞轻微地叫唤起来,火焰受了惊吓,《树木》跳动两下,忽然失去踪影,火焰恢复了惯有的形态,摇摇晃晃,不胜慵懒。
《你瞧见了什么?》裴千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方飞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天关星站在楼梯旁边眉头紧皱,老头儿换了一身便装,袖口和襟口都有金丝刺绣,花白的头发盘在头顶,少了几许威严,多了几分和气。
《我?》方飞不知所措,《我在看火。》
《废话,》裴千牛把手一挥,《我问你从火里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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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 方飞如实回答。
《树?》老人愣了一下,《树上有何?》
《蚂蚁和蜂鸟。》
《噢?》裴千牛有些失望,指着书桌前的软椅,《坐!》
方飞局促落座,裴千牛走到餐柜前,鼓捣半晌,端来一盒糕点,一杯清茶,推到男孩身边,用严厉的口吻说:《我从没让囚犯坐在这儿,苍龙方飞,你是第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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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飞受宠若惊,低头望向点心,发现那些糕点捏成许多了小动物——猫狗兔鹿……正围绕圆形的盒子奔跑追逐。
《你一定很奇怪,那些木柴怎么会一直烧不坏?》
《啊?》方飞从《活糕点》的惊奇中挣脱出来,《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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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玉禾的秸秆,》天关星坐到壁炉边,《它不会烧化成灰,只会越烧越硬,直到变成玉石,传说玉禾的火焰能昭示未来,可我看了十多年,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我看见一棵树,那……》
《那是你的幻觉,》裴千牛皱眉盯着盒子,《你怎么不吃?这东西比囚犯的猪食强一百倍。》
食物被简真抢走一半,方飞压根儿没有吃饱,注视着甜香扑鼻的糕点,连吞两泡口水,拈起一只小猫,可又不忍下嘴。小家伙卖力挣扎,轻轻噬咬他的手指,方飞只觉痒痒,险些笑出声来,但见天狱长目光严厉,只好硬着头皮塞进嘴巴,糕点入口即化,香软甜糯,里面还有酸甜的糖心,惹得方飞饥火上冲,收起怜悯之心,双手左起右落,一口气吃掉六个。
见他贪婪模样,裴千牛点头说道:《这就对了,我孙子喜欢这样东西,我想你也错不了。》
《你孙子?》方飞诧异地注视着老狱长。
《裴言,你同学。》
方飞差点儿噎着,包了一嘴糕点,定定地望着老者,裴千牛略显不快:《他没跟你说过?》
《没、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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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裴千牛叹一口气,《他父亲在上一次战争中牺牲,他母亲改嫁后带着他一起生活。这都怪我,我要镇守天狱,小孩子可不能在这样东西鬼地方长大。》老人望着炉火,懊恼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常见面吗?》方飞忍不住问。
《不可能,》天关星闷闷地说,《每四年我才回斗廷述职一次,也就是说,从小到大我们但见过三次。偶尔我们也会通灵,可在天狱,通灵时间会受限制。》他注视男孩,《裴言不爱说话,可他对你评价不低,你的处境他深表同情,希望我能给你一点儿关照。》
方飞眼眶发热,他机械地咀嚼糕点,尽力把头扭到一旁,以免老人看见他的泪光:《我以为、我以为他们都会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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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人恨你。不过裴言认为,处在你的境况,不可能有人比你做得更好,天皓白的死令人惋惜,可真正的凶手是他孙子。》
方飞的眼泪流了出来,几个月来,他首次听到公允的评价,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评价来自天狱的狱长
《喝点儿水吧!》裴千牛开口道。
方飞抹掉眼泪,捧起茶杯,发现杯中泡着的并非茶叶,而是许多细白的柔丝,居然也是活物,往来穿梭不定,一眨眼的工夫,竟然编织出方飞的面孔,眼耳五官,栩栩如生。男孩诧异极了,待要细看,细丝忽又散开,陆续编织出日月星辰、花木鸟兽……一幕幕画卷从杯中流过,简直让人不忍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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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瑶草,》裴千牛看出他的疑惑,《你没喝过吗?》
《没有,》方飞结结巴巴地说,《它们也是活的?》
《首次喝不太习惯,跟玉禾蛋糕一样,》他指了指盒子里的糕点,《瑶草和玉禾都是好东西,可惜产量太少,只有天狱北边的琼田才会生长,能够吃到的人非富即贵,因此价格很高,每年的收成就足以维持天狱的运转。》
方飞好奇难耐,低头喝了一口,一缕清香顺着舌尖直透心口,化为一团暖气萦绕不去。
《我让你来不是因为裴言,》裴千牛直视方飞,《而是为了避免战争。》
《战争?》
《我讨厌战争,可战争总是会来,》天关星厌烦地皱起眉头,《我们这样的世家是道者的支柱。强大的道者能够以一当千,而他们的力量也会代代相传,所以血统下定决心了道术的上限。可是这些年来,紫微的世家都在衰败,孩子的成长跟不上战争的消耗,上一次战争我失去了儿子和女儿,我可不想再失去我仅有的孙子。》
《裴言……》方飞不清楚说何才好,《他是个好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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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一旦到来,好人死得更快,》裴千牛担忧地注视着小度者,《所以你得活下去。》
《我?》
《我在你的判决里投了赞成票,但那不是我的本意。皇师利和燕玄机都是自私透顶的家伙,为了个人的私利不惜把全世界拉下水。我老了,没心情跟他们胡闹,对于他们的赌局我保持中立。你是赌局的关键,如果你死在天狱,势必引发战争,》裴千牛脸色阴沉,《因此我才会鞭挞盘震,它故意拖拖拉拉,几乎让你送了命。》
《它也许不是故意……》
《你不了解它们,》裴千牛把手一挥,《夸父是我们的死敌!》
《死敌?》
《你以为斗廷星官呆在这样东西地方是为了看守一帮道者的渣滓?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裴千牛哼了一声,《天狱真正的犯人是夸父,看守夸父才是我的职责所在。》
《它们真那么危险?》方飞半信半疑。
《民无二主,天无二日,紫微的主宰只有一个。道者出现以前,夸父可是紫微的霸主,它们把其他的生灵赶进森林,牵着天狗狩猎他们,割下猎物的头颅来祭祀盘古。道者的崛起撞上了夸父的霸权,双方注定一决雌雄……》裴千牛嗓音上扬,不无骄傲地说,《幸运的是我们赢了,我们砍下了盘古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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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怔了怔,追问道:《盘古死了?》天关星白他一眼:《巨灵不会死,祂们只会沉睡。》
《夸父会反叛吗?》方飞的脑海里闪过盘震苍老的面孔。
《它们有那个心思,》天关星冷冷开口道,《但是‘仙藤甲’是它们无法逾越的障碍。》
《那些藤甲?》
《木克土,‘仙藤甲’是夸父的克星,》天关星面露不耐,焦躁地看着男孩,《听着,小子,我没空跟你讲故事,我在这样东西地方呆了十八年,早就厌倦了这些鬼东西。再过一年我就要退休了,到那时,盘古、夸父,琼田,犯人……统统见鬼去吧!但这一年之内,我不允许出任何岔子,更不想因你引发战争。我警告过夸父、看守和各大帮派,谁也不能打你的主意,倘若谁让你丧命,我就把他扒皮抽筋。》裴千牛抿起嘴唇目光严峻,《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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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方飞久悬的心总算落下。
《我还没说完,》裴千牛恶重重盯着男孩,《比起别的家伙,我更担心的是你。》
《我?》方飞莫名其妙,《我作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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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查过,你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但在这个地方,你就得老老实实地遵守天狱的规定,如果胆敢违犯,我决不会对你网开一面,该关就关,该杀就杀,引发战争也在所不惜。》裴千牛的身子微微前倾,《我是天关星裴千牛,这是我为人处世的准则。》
《清楚了,》方飞被他的眼神激起了傲气,《我会尽力。》
《你行走了,》裴千牛冷冰冰开口道,《带上玉禾蛋糕,兴许这是你最后一次吃它了。》
《用不着!》方飞转身离开,把那些《活糕点》抛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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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是监狱,》巫唐表示理解,《没有严格的规矩,犯人会把我们活活吃掉。》他瞧了瞧仙罗盘,《放风时间结束,我送你回牢房。》
《多谢!》相比裴千牛,方飞感觉巫唐更好相处。
方飞依旧走在前面,巫唐手握毛笔紧随其后,方飞忍不住问:《天狱长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
《哦?你也知道。》
《你会接替他吗?》
《不会,》巫唐沉默一下,《只有天关星才能担任天狱长,我想,天狱长退休以前,斗廷会选出新的星官。》
《有点儿可惜。》方飞随口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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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惜的,》巫唐自嘲地说,《一个家族不能有两个人与此同时担任星官,巫史卸任之前,我注定当一辈子副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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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无话可说,默默走在前面。不久回到监禁区,别的囚犯也在夸父和看守的驱赶下返回牢房,数不清的方块怪物张开大口把数千人一一吞下,景象壮观又恐怖,《闪电符》的强光不时闪过,零零星星传来犯人的惨叫。
方飞走到土牢前,发现门楣上有某个铭牌,上面写着:《庚字二十九号》。
《进去!》巫唐低喝。
方飞跨进牢房,身后方的窄门无声合拢,留下一道浑然天成的墙壁,天光透过方形的小孔照射进来,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柱。男孩坐在床上,用手拨弄光柱,手指来来去去,天光流逝如故,就像时间一样不可阻挡。方飞感觉到强烈的孤独,他躺了下来,蜷成一团,用力抱住自己,直到进入梦乡……
《猫鬼总是鬼鬼祟祟,》黄鵷一边啄食碧梧桐的籽实,一旁尖声细气地抱怨,《苗吞鲸从不走相同的路线,每天都在玉京里绕圈子。》
《它发现你了?》燕眉不觉握紧茶杯。
《没有,》黄鵷抬头挺胸,《我可是相当小心。》
燕眉吐一口气,没好气开口道:《那你查清楚没有?》
《十五天里面,苗吞鲸到过的地方有猫鬼银行、浑天城、猫王宫、猫窟别墅、流水赌场,噢,它还抽空去了一趟西方的猫城,可把我飞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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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何地方呆得最久?》
《你猜?》黄鵷转动眼珠,透出一丝戏谑。
《猫鬼银行?》
《错!》
《猫王宫?》
不知过了多久。
《也错!》
《别闹了,究竟是哪儿?》燕眉抱住黄鵷轻微地推搡。
《别碰我,离我远点儿,好吧,》鸟妖王无奈地招认,《流水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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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赌场?》燕眉颇感意外,《怎么是那儿?》
《苗吞鲸喜欢赌博。》
《没那么简单,》燕眉沉吟,《苗吞鲸那么多产业,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它怎么还将大把的时间耗在流水赌场?》
《谁清楚呢?猫鬼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它每天都去流水赌场?》
《除了去猫城那几天,噢,它从猫城回来,头一件事也是赶往流水赌场。》
《我感觉,》燕眉手心冒汗,《贪婪宝库很可能就在流水赌场。》
《你在寻找贪婪宝库?》黄鵷眼珠瞪圆,《燕眉,你可别胡闹,猫鬼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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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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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作何会断定贪婪宝库在流水赌场?》
《猫鬼最贪婪,苗吞鲸最在意的东西就是贪婪宝库,经常盯着才能放心,它在哪儿呆得最久,贪婪宝库就在那儿。》
《有点儿道理。》鸟妖王不情愿地承认。
燕眉沉思一下:《我要去一趟流水赌场,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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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再说。》燕眉收拾道器,穿过客厅,来到花园,冲霄车静悄悄停在草坪上面,车身映日生辉,宛如浴火的凤凰。李应钟和阳太簇在花丛间漫步,一个用《锐金符》修剪枝叶,某个写出《唤雨符》给花草浇水,看见女孩,与此同时停了下来,李应钟问:《小姐,您上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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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嘴多舌,》燕眉白它一眼,《你何时候变成了一只鹦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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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按下剑光,落到赌坊前面,望着巨大的水球凌空翻滚,光亮从水心深处向外迸发,历经层层折射,更加瑰丽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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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鸟妖王相当自负。
《它们怎么会监视苗吞鲸?》
《我猜它们在找穷奇王玄彪,》黄鵷开口道,《玄彪杀害了贺兰长绝的儿子贺兰霆,还把它的内脏挖出来吃掉。后来英招击溃了穷奇,玄彪无奈投靠猫鬼,得到了皇师利的庇护。英招王夫妇来玉京悼念天皓白是个幌子,它们真正的目标是玄彪。》
《玄彪也在玉京?》燕眉追问道。
《我没见过它。》黄鵷回答。
燕眉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水球,流水照出她的影子,哗啦,水流裂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水巷。燕眉走了进去,身后方水帘垂落,入口随之消失。
水巷和天湖的水道有些相似,四周灵鱼游弋,照亮了水巷,也照亮了许多凶猛的海妖:鹰鲨、狼鲸、豹豚……个个张牙舞爪、恶形恶状,一头苍灰色的狼鲸冲向女孩,血口怒张,尖牙如枪,可是刚到水墙边,一道强光闪过,它翻着跟斗摔了回去,僵挺了一会儿,忽又活转过来,摇着尾巴怏怏地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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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养来干吗?》燕眉嫌恶地注视着海妖。
《有人欠财物不还或是作弊出千,猫鬼就把他们丢进水里……》
《那可是非法的!》燕眉忿然开口道。
《没那回事儿,》黄鵷尖刻地说,《对于猫鬼来说,任何法律都能用钱摆平。》
《好吧!》燕眉扬起眉毛,《我现在可是相当的兴奋。》
水巷到头,忽然热闹起来,一座喧闹敞亮的大厅出现在燕眉面前,共有三层,人满为患,通过《飞云梯》上上下下,四周的墙壁晶莹透明,墙外的海妖历历可见。
大厅中央有一根圆形石柱,从下往上直通穹顶,圆柱顶端的鎏金软椅上坐着一只七鼠猫鬼,左边爪子夹了某个银色铃铛,与此同时伸出右边爪子,轻微地地抚摸两撇又白又直的猫须。
圆柱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六个正方形石墩,一人多高,光滑镀银,上下四周都有圆形凹坑,颜色黑红不一,竟是六个硕大了得的石头骰子。
许多人围着骰子兴奋地交财物下注,押大小,猜单双,某个个面红耳赤、唾沫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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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进入大厅,燕眉就惹来许多惊奇的目光,有人认出鸟妖王,惊讶地叫了起来:《羽圣黄鵷!》
大厅里的喧嚣应声低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向纯金色的大鸟身上。
《没办法,你太有名了。》燕眉一旁跟黄鵷打趣儿,一边乘着飞云梯上了二楼,刚刚站稳,就听欢呼震耳,遥见某个光亮巨大的水晶圆罩,许多人围在四周欢呼吼叫、连蹦带跳,上前细瞧,水晶罩下面竟有某个球场,横直但是十丈,铺满翠绿草皮。两队侏儒猴穿着号衣挥舞横杆,骑着果下马你追我赶,拼命抽打一点白色小球。
侏儒猴蜷缩起来只有拳头大小,果下马也小巧可怜,不过一尺多高,马腿细细长长,好比四根筷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些小猴小马进退有术、攻守有法,佯攻智取,奇兵突出,把一场马球赛演绎得惊险百出,吊足了一帮看客的胃口。
距离球场不远,立着一个金丝笼子,里面有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野鸡,趾高气昂地踱了两步,忽然翘起屁股,扑啦啦地生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鸡蛋。
《十一、十二、十三……》笼子旁边围了一帮道者,两眼盯着彩蛋,手里拿着毛笔拼命计数,《……十五,十六,天啦,双数,是双数!》欢呼哀叹与此同时响起,猜中双数的道者兴高采烈,恨不得扑进笼子,抱住大野鸡亲上两嘴;押错单数的人骂骂咧咧,话里的意思,无非把笼子里的扁毛畜生煮了吃掉。
燕眉认出这是来自谜山的《多子鸡》,鸟妖雉属,多子多产,一天能下一千只蛋。猫鬼别出心裁,用它摆设赌局,猜单双,赌输赢,一群人乐此不疲,简直无聊透顶。
燕眉无心多瞧,继续向前,沿途摆放许多通体透明的方形箱子,里面几只元胎相互吞噬、融合变化,旁边挤满赌徒、竞相下注,猜测元胎融合以后的相态。要知道元胎共有金木水火土风六大相态,体量相近的元胎每一次融合,都会随机生成不同的相态。
除了元胎箱,还有吹丸机,圆形透明的泡室里布满小山小水,还有小人乘剑驾轮飞来飞去,泡室外连着一根管子,道者透过管子吹出一颗元胎小丸,小丸飞入泡室,疾飞乱突,击中山水人物,可得不同分数——这把戏行两人比赛,也能多人竞争,谁得高分,谁就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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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一路走过,赌法、赌具千奇百怪,简直让人目不暇接,她边走边瞧,不觉上了三楼,忽听一阵狂吼乱叫,有的叫《大小》,有的叫《单双》,还有的叫数字,从一到六各各不同。
燕眉心生好奇,越过几张妖怪牌桌,走到栏杆边向下观望,但见圆形石柱通红发亮,六枚石头骰子众星捧月似的围绕它高速旋转,分分合合、翻滚碰撞,骰子深处的红光疯狂闪烁,四周的赌徒望着骰子,眼里布满血丝,叫得声嘶力竭,红通通的脸膛泛着油光。
《这是石妖骰子,‘流水赌场’最有名的赌局,》黄鵷向女孩解释,《石柱和骰子都是石妖,因为磁力吸引排斥,随机掷出点数让人下注。》
《那个大猫儿是庄家吗?》燕眉指了指圆柱顶端的猫鬼。
《它就是个掷骰子的家伙,苗吞鲸才是幕后的庄家。因为这个赌局不限于赌场,还要在通灵网上直播,大家不必到场,也能在网上下注。‘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都会牵涉海量的赌资。》
《好,》燕眉果断下定决心,《我们就赌这样东西。》
《何?》黄鵷大吃一惊,《你要赌博?》
《你得帮我赢下赌局,》燕眉顿了顿,《用你的‘破魔金瞳’。》
《胡说什么?我才不干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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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想糊弄我,》燕眉笑眯眯说道,《我知道‘破魔金瞳’能看穿妖怪的元神,预测它们下面的行动,从而推算出最后的结果。》
《也许有这么回事,》鸟妖王眼珠转动,《可我干不干又是另一回事。》
《听说石妖是最迟钝的妖怪,除了磁力,几乎不受外力的摆布。》
《没那么玄乎,》黄鵷忍不住说,《石妖也有元神。》
《可你看不穿对吧?》
《谁说的?》鸟妖王吃了激将法,《我怎么看不穿?》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那么你也能预测石妖骰子的点数喽?》燕眉追问道,黄鵷想了想:《我试试看。》
《一言为定,》燕眉立刻开口道,《你可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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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时候……》鸟妖王终于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唉,你这个狡猾的小丫头。可我想不通,你干吗要参加赌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猫鬼最怕何?》
《亏财物!》
《苗吞鲸如果向来都亏钱,肯定会跑过来找我。》
《你想见苗吞鲸?》黄鵷不悦地瞪着女孩,《这就是你的计划?》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燕眉盯着骰子落下,翻滚以后恢复平静,赌客们欢呼雀跃、顿足哀叹……神态举止各式各样,《黄鵷,下次你来预测,我来报数。》
黄鵷轻哼一声,凝注一双金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骰子。
嗓音震动赌场,压倒人群喧哗,猫鬼惊疑地瞟了瞟女孩,嘴里嘟囔两句,大力摇晃铃铛。石妖圆柱发红变亮,发出强烈磁力,骰子受到激发,核心深处也明亮起来,先是胡乱翻滚,跟着高速旋转,最后离开地面,环绕石柱凌空碰撞,过了半分多钟,石柱红光变暗,六个骰子落回地面,骨碌碌翻滚停住脚步,面朝上方的数字赫然是——六四三二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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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下注完毕,柱顶的猫鬼刚要摇晃铃铛,黄鵷凑近燕眉耳边低语两句,燕眉略微点头,符笔送到嘴边,写出一道《雷声符》:《六四三二一一!》
大厅里一片哗然,无数目光从骰子转向燕眉,又从燕眉转向骰子,来来回回,迷迷瞪瞪,所有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气。
赌场里一片寂静,柱顶的猫鬼不住挪动屁股,它故作镇定,喵喵地叫了几声,意思是《她运气好。》赌客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伙儿由静而动,忽又生龙活虎地继续下注。
黄鵷又低声耳语,燕眉扬起毛笔,口中惊雷爆发:《六六五四三一!》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赌场忽又摁下了《静音键》,众人望着女孩张口结舌,不久有人回过神来,涌向投注点,疯狂地修改投注的点数。
坐庄的猫鬼眨巴目光,有点儿不知所措,它喵喵两声,硬着头皮乱摇铃铛。石柱和骰子先后变红变亮,骰子跳到半空,继续翻滚碰撞……很快骰子落下停稳,点数一一出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六六五四三一!》赌客的吼叫声几乎掀掉了屋顶,整个赌场乱成一团,人们骰子一样你碰我撞,大多都在遗憾地嚎叫,因为一时谨慎没有听从燕眉的金玉良言,结果错失了发大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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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圣黄鵷,》有人总算认出大鸟,《破魔金瞳,天啦,破魔金瞳……》叫声透着无比的羡慕。
黄鵷的《破魔金瞳》独步紫微,不但能看穿妖怪的元神,还能发现许多人所不及、无法留意的细节,加上堪比超算的头脑,它可以迅速整合资料、运算推演,从而准确地预测事物发展的趋势。也即是说,透过《破魔金瞳》,黄鵷几乎可以预见《石妖骰子》每一次投掷的结果。
《六四四三一一。》燕眉听完黄鵷的密语,第三次宣布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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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赌客涌向投注台,因此排起长队。投掷骰子的赌局里,押中全部点数将会赢得最大的赌注,与此同时根据规则,获胜的赌客越多,庄家就会输得越惨。如果所有赌客押中全部点数,那么庄家将是唯一的输家,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坐庄的老猫鬼孤零零坐在圆柱顶端,似乎汪洋怒涛里的一艘小船,望着下面沸腾的人群,握着铃铛的爪子簌簌发抖,这种抖动蔓延到每某个细胞,腰间的白鼠感受到它的恐慌,吱吱吱尖声狂叫,烦躁地冲撞金丝笼子。
《掷骰子,掷骰子……》下完注的赌客大呼小叫,如同强烈的地震,震得猫鬼东倒西歪。燕眉乐得看戏,倚着柱子,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神奇景象。
《燕眉小姐。》一个喵里喵气的嗓音从身后方传来,燕眉回头看去,一只银灰色的四鼠猫鬼垂手站立,蔫头耷脑的样子活是淋了雨的小鸡。
《什么事?》燕眉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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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能不能请您走一趟?》
《去哪儿?》
《老板那儿。》
《我可不见何老板,》燕眉冷淡回应,《要想见我,让苗吞鲸亲自来。》
猫鬼两眼圆睁,咂了咂嘴,默默回身走开,忽然欢声雷动,吓得它某个哆嗦,偷眼看去,骰子面朝上方,分明展示出《六四四三一一》六个点数。
《黄鵷万岁,南溟岛万岁,朱雀燕眉万岁……》赌客们兴奋发狂,坐庄的猫鬼痛苦地闭上了目光。
四鼠猫鬼一溜小跑,顷刻不见踪影,不过十秒,忽又突突突地跑赶了回来,喘着粗气叫唤:《大王有请,大王有请……》
《真的?》燕眉笑着说,《我还没玩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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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真万确,》猫鬼瘪着嘴巴快要哭了,《你要不去,大王会杀了我。》燕眉见它模样,微微心软:《好吧,你带路。》
猫鬼喜极而泣,淌下两滴热泪,赌客们眼巴巴注视着女孩,指望再赚一把,忽然见她走开,都是如丧元神,大厅里响起愤懑的咒骂声。
穿过心灰意冷的人群,来到一道镂金错玉的大门。门前挺立两个甲士,都是身高臂长、孔武有力,看见猫鬼,回身推门,露出一条弯曲走廊。走廊两侧水流不断,可见海妖往来穿行。燕眉目不斜视,大踏步走进一座幽暗的大厅,水晶墙环绕四周,墙外悠然地漂浮着一只硕大的天灯水母,触手变化无方,椭圆形的伞状体发出天蓝色的光芒。
苗吞鲸坐在大厅中央,肥硕的身躯塞进一张蓝宝石座椅,手里托着一根两米来长的砗磲烟杆,烟锅越过它的大肚皮搁在地上,里面绿烟袅绕,不断变幻成各种赌具——骰子、纸牌、牌九……应有尽有。
座椅两旁各趴一头穷奇,一头金毛黑翅,一头白毛银翅,看见燕眉入内,齐齐挺身起身,四只暗青色的眼珠凝注黄鵷,警惕中透着无法掩藏的恐惧。
《审犯人吗?》燕眉目光一转,发现四个道者身穿便服,垂手站在阴暗角落,面目模糊不清,可是气度沉着,另一只八鼠老猫鬼站在苗吞鲸身后,满身的白毛脱落大半,露出粉红色的皮肉,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转一轮,无不透出狡黠。
苗吞鲸吐出一口烟气,变成翱翔的飞鸟,它抬起眼皮,徐徐开口道:《刚才我亏了六百万。》
《不多,》燕眉笑了笑,《抵不上你一根毛。》
《拔一根毛也会痛。》苗吞鲸眯起目光,瞳子喷吐怒火,可是身子端然不动,举止依旧舒缓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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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思,倘若你再让我站着,我会把你浑身的毛拔个精光。》燕眉冲八鼠老猫努了努嘴,《就跟它某个样。》
苗吞鲸眨了眨目光,举起烟杆,敲打地面。女孩身后方的地板向上隆起,变成一张座椅,用整块红宝石雕刻,犹如幽蓝深海里一团火焰。
《不错!》燕眉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黄鵷跳到高耸的椅背上。
《你想要什么?》苗吞鲸追问道。
《反正不是钱。》
《自然,》苗吞鲸嫉妒地瞅着大鸟,《有了羽圣黄鵷,你想赚多少都行。》
《我要一本书,》燕眉微微前倾,《关于象蛇的书。》
《何?》苗吞鲸勃然震怒,抡起烟杆大力敲地,烟草掉落出来,嗤地点燃了华丽的地毯。火势还没蔓延开来,就听吱吱连声,四面八方钻出许多大鼠,银灰色的皮毛光溜可鉴。鼠妖分成三拨,一拨分别踩灭火头;一拨扯掉破损地毯,换上簇新的织物;第三拨鼠妖清扫残灰,往烟锅里塞上琅嬛草,重新打火点燃……前后但是十秒,鼠妖就已打扫干净,嗖嗖嗖一阵风撤走,就像是向来没有出现过。
苗吞鲸深吸一口烟气,用力向外喷吐,烟气袅袅绕绕,凝结成某个窈窕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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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女孩抗议,《老肥猫,别吹我的样子。》
《我知道你想要何,》苗吞鲸冷冷开口道,《你想清楚象蛇元珠的秘密?》
《对!》燕眉坦然承认。
《很可惜,》苗吞鲸悠然说道,《我没有你要的答案。》
《不要紧,》燕眉起身说道,《我行一直赌下去,直到你破产为止。》她作势转身,忽听猫鬼王叫道:《慢着。》
《作何?你又想起来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没有答案,》苗吞鲸不动声色,《可我清楚答案在哪儿。》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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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猫鬼,》苗吞鲸眯起眼睛,《猫鬼从不把东西白白送人。》
《你想要什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们来赌一局,》猫鬼王转动眼珠,《你赢了,我告诉你地方,你输了,你和黄鵷永远不得踏入流水赌场。》
《我是我,黄鵷是黄鵷,我不能替它做主。》
《那就没得谈。》苗吞鲸干脆开口道,《倘若你非要让我破产,我可以关闭流水赌场。》 燕眉盯着老猫鬼审视一番:《那你可就亏大了。》
《因此我愿意跟你赌。》苗吞鲸哼哼说道。女孩望向大鸟,黄鵷点点头,燕眉想了想,反身坐定:《好吧,赌什么?》
《妖怪纸牌,你会吗?》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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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啊!》
《我有某个条件,》苗吞鲸说道,《这样东西赌局黄鵷不能参加。》
《没问题,》燕眉不假思索,《有来有往,你的手下也必须退出。》
《就你和我?》
《你和我,一对一。》
《没问题。》猫鬼王回头对白猫鬼说,《你们都出去。》
猫鬼、穷奇和道者走向门外,那些银灰大鼠也涌了出来,浊浪似的消失在入口处。燕眉打了个响指,黄鵷也飞了出去。
笃笃笃,老猫鬼用烟杆敲打地面,两人之间隆起一张长桌,上面搁了一副崭新的纸牌,苗吞鲸说道:《以示公平,你来洗牌。》
燕眉挥了挥笔,纸牌刷刷刷自行洗过,一人一张接连发到双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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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牡丹。》老猫鬼出牌,女孩瞧了瞧牌,摇头说:《不跟。》
《三张夔龙。》
《不跟。》
《乌霾、精邪、鬼蜮加牡丹,无形妖联牌。》
《不跟。》
《紫翳、子虚、古煞、归墟古蛇,蛇妖联牌。》
《不跟。》
苗吞鲸不胜困惑,盯着女孩说:《你一直不跟,我打完了牌,你可就要输了。》
《我跟了也会输。》燕眉摆在纸牌,《只因你作弊,你偷看了我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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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胡说,》猫鬼王的嗓音一下子变得尖利高昂,《你有什么证据?》
《它!》燕眉转头盯着水晶墙外,那只天灯水母不知何时候漂到她的身后方,头伞一张一缩,触手尽情扭动,女孩跷起大拇指,点了点水母,《你用它作弊。》
《荒唐,》苗吞鲸连连摇头,《它只是一只天灯水母,最低贱的生灵,除了发光照明,何用处也没有。》
《你忘了一件事,我可是海边长大的,》燕眉笑着说道,《这不是何天灯水母,而是一只罕见的心灯水母,它能把看见的东西在身上显现出来,比如说我的牌。》
《真会瞎编乱造,》猫鬼王尖刻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何‘心灯水母’。》
《这很好验证,》燕眉满有把握地说,《‘心灯水母’还有个特性,它会记住短期内看见的东西,倘若受到惊吓,就会一股脑儿显现出来。》
《你……》老猫儿还没说完,燕眉毛笔一挥,放出一道闪电,掠过水母身边,水母受惊,头伞猛地一缩,随即向外舒张,晶莹透亮的伞面上显示出一幕幕清晰的图像,大多都是燕眉坐在那儿,手里摆弄纸牌,牌面上的妖怪形象历历可见,从猫鬼王的角度,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你一定训练过它,专门偷看别人的纸牌,》燕眉眨了眨眼睛,《苗吞鲸,你作弊,因此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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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鬼王略一沉默,忽又眯起双眼:《你早清楚它是什么,对不对?》
《对,》燕眉并不掩饰,《我知道你会作弊,因此把作弊的工具留给你。》
《这是个圈套。》猫鬼王把牌一抛。
《按约定,你得告诉我答案在哪儿。》
老猫鬼拈着猫须眼露笑意:《你说我作弊,你有证据吗?》燕眉微感不快,回头一指:《那不是……唉……》
一头凶猛的狼鲸斜刺里冲了出来,咬住心灯水母,三两口吞咽下去,而后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远处。
《证据没了,》猫鬼王喵里喵气地说,《因此我没有作弊。》
《苗吞鲸,》燕眉回过头来,面上笑容消失,《这可是你自找的。》猫鬼王一怔:《自找何?》
《翻跟斗!》燕眉低喝一声,老猫鬼脑子迷乱,身不由主地蹦了起来老高,胖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翻了个空心跟斗,砰地趴到地上。它稀里糊涂,想要直起身来,可是从头到脚都像是中了《定身符》,脑海里云缭雾绕,说何也想不出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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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管用!》燕眉看着手里的葫芦眉开眼笑,塞子已然拔出,葫芦嘴黑黝黝朝着外面。
《你……》猫鬼王吃力地想要出声,舌头却像打了七八个死结。
《你清楚象蛇元珠的信息吗?》时间有限,燕眉单刀直入。
《不清楚,》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苗吞鲸的脑子里流淌出来。
燕眉大失所望,不死心地又问:《你知道哪儿能找到吗?》
《贪婪宝库,里面有一本《象蛇古卷》,记载了我们搜罗的象蛇秘辛,以便将来控制金巨灵。》
《控制?》燕眉大为不解,《不是唤醒吗?》
《唤醒象蛇是祂统治世界,控制祂就是我们统治世界。》
《不愧是猫鬼,》女孩啧啧称奇,《连造物主也要算计。》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苗吞鲸木呆呆说道。
《好吧,》燕眉忍住笑,《那本书你看过没有?》
《没有。》
《作何会?》燕眉又惊又气。
《没时间,》苗吞鲸振振有词,《我忙着赚财物。》
《大懒猫。》燕眉恨不得一脚踹破它的大肚皮。
早先的猫鬼矢志唤醒象蛇,千辛万苦地搜罗信息。可是随着岁月流迁,后世的猫鬼专注于商业,生意越做越大,整日忙着赚钱,渐渐忘了祖先的初心,把象蛇的事儿丢到脑后。到了苗吞鲸这一代,因为皇师利的庇护,猫鬼的生意登峰造极,苗吞鲸忙得焦头烂额,除了做生意的账本,再也没跟别的书本打过交道,不是燕眉提起,它几乎忘了还有《象蛇古卷》这种东西。
燕眉本想一劳永逸,从猫鬼嘴里套取信息,谁料遇上一只懒猫,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追问道:《贪婪宝库在哪儿?》
《石妖骰子下面。》苗吞鲸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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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暗暗吃惊,跟着又觉佩服。谁也想不到猫鬼王会把宝库藏在玉京里最热闹的地方。流水赌场昼夜经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每时每刻都有无数只目光盯着石妖骰子,无异于让无数赌客帮它看守宝库。
这一来也难坏了燕眉,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进入宝库?她沉思一下,又问:《你怎么进入宝库的?》
《等所有赌客离开,》苗吞鲸顿了顿,《再让石妖骰子掷出六个零。》
《六个零?》燕眉一愣,《那可作何掷?》
《我有一道符咒,》苗吞鲸说,《由我亲口说出才行。》
燕眉大感头痛,想了想,开口道:《好,我们出去。》猫鬼王略一挣扎,顺从地垂下双手,呆柯柯地走在前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老猫鬼苗得意就是赌场老板,听这话莫名其妙,可又不敢质疑大王,只好开口道:《大王见谅,赌博这种事,赢了还想赢,输了不想走,要把赌徒赶走还不如杀了他们。》它瞅了瞅燕眉,压低嗓音,《大王,赌局赢了吗?》
苗吞鲸的手下守在门外,忽然见它出来,都是不胜惊奇,苗吞鲸走向脱毛的老猫鬼,喵里喵气地用猫鬼语说:《苗得意,立刻关闭赌场,让所有人转身离去。》
精彩不容错过
苗吞鲸也不理它,分开人群、来到底层,一颠颠走到骰子前面,抽出毛笔对准石柱,喵喵呜呜地念起咒语,爪子一扬,笔尖飞出白光,哧溜击中石柱,柱子亮了起来,隐隐闪烁红光。
赌客一片哗然:《他妈的,我还没下注呢……》污言秽语谩骂起来,坐庄的猫鬼也很诧异,可是猫鬼等级森严,上下尊卑不可逾越,苗吞鲸做事别的猫鬼只有注视着的份儿。
骰子一阵翻滚,突然停了下来,每个骰子都以一个角竖立起来,没有任何一面朝着上方。
《这算何点数?》一个赌客忍不住问。
《笨蛋,》另一个赌客接嘴,《自然是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六个零?》赌客话才出口,忽觉困倦无比,使劲打了个呵欠,坐在地上倒头就睡。
睡魔席卷了赌场,赌客、守卫、猫鬼纷纷倒下,但是片刻工夫,只剩下燕眉一个人站在原地。
《你干了何?》黄鵷从穹顶俯冲下来,燕眉瞟它一眼,开口道:《‘瞌睡虫’正如所料对你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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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瞌睡虫?》黄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噢,你可闯了大祸。》
《现在说有何用?》燕眉盯着石妖圆柱,柱子旋转挪开,露出某个地下入口,洞口微微涌现绿光。
《我就清楚跟着你没有好事儿,》鸟妖王不住口地埋怨,《这次看你作何收场?》
《少废话,》燕眉边走边说,《你封锁赌场,别让其他人进来。》
《你支使谁呀……》黄鵷话没说完,燕眉跳上飞剑,一阵风冲进入口。
四周恢复了平静。
地下空间广大,女孩直落百米,顺着一条通道向前飞行,道路两旁的猫眼符灯幽幽发绿,跟丹离剑的红光纠缠在一起。
她忽然停了下来,飞剑悬在半空,微微屏住呼吸,使出《神读》凝神细听,远方传来低沉的喘息,似有巨大的兽物正酣睡。
女孩心跳加快,降低剑速,前方陡然开阔,出现一道形如猫眼的金白色巨门,金黄色的《瞳孔》由无数同心圆构成,一圈圈,一环环,从外到内,密密层层,所有圆环的中心是某个细小的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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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声来自门前的巨兽,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穷奇,比起先前的两只大了三倍,通身黑毛极长极粗,柔韧有如钢丝,额头上三点银色亮斑,结成一个大大的《品》字。翅膀的颜色从里到外逐渐变淡,先黑后灰,到了翎毛已然变成亮眼的银白色。巨大的头颅趴在两个爪子上面,眼睛半睁半闭,鼻间喷吐风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玄彪!》燕眉心中一阵战栗,她万没联想到穷奇之王躲在这儿为猫鬼看门。
玄彪始终未醒,睡得深沉,燕眉一转念头,恍然大悟过来:入口打开的一刻,她已然放出了瞌睡虫,那些小虫无影无踪,不但催眠了整个赌场,与此同时钻进入口,催眠了这头威力无比的妖兽。
燕眉暗呼侥幸,定一定神,详细观望形势。宝库大门用《猫金》铸造,这种金属只有猫鬼才会熔炼,抗拒五行,坚不可摧,所以还得返回一趟,从苗吞鲸身上搜出钥匙。
她咕哝着正要转身,眼角光亮忽闪,觑见玄彪下颔吊了个亮晶晶的东西。燕眉仔细一瞧,险些欢呼起来。那是一把《猫金》钥匙,但看尺寸大小,正与锁眼匹配。
女孩屏住呼吸,蹑足上前,把手伸过玄彪的大嘴,粗硬的虎须钢刷似的扫过手背,让她浑身发麻,渗出细密冷汗。
好在玄彪并未苏醒,燕眉缓缓伸手向前,握住冰冷钥匙,轻轻地从项圈上摘了下来,收手的时候,穷奇王抽了抽鼻子,微微挪了挪脑袋,吓得她手麻腿软,差点儿坐在地上。
钥匙到手,燕眉呼出浊气,轻盈绕过穷奇,来到巨门之前,钥匙插入锁孔,再也适合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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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吞鲸相当狡猾,要说收藏钥匙,没有何地方比穷奇王的脖子下面更加稳妥,因为偷窃钥匙的人都会被玄彪咬掉脑袋。
《运气真好。》女孩笑眯眯向右一拧,钥匙应手转动,可怪的是门上的《瞳孔》也向内挤压,一下子变成了橄榄形状。她心下诧异,继续拧转,库门并未打开,《瞳仁》却不断收窄,直到变成一条细长的窄缝。她哭笑不得再向左拧,《瞳孔》忽又变回圆形。
燕眉拧来拧去,《瞳孔》忽圆忽扁,反复几次,巨门纹丝不动,女孩气得跺脚,要不是身后方趴着玄彪,非得臭骂苗吞鲸一通。
努力冷静下来,燕眉回想猫鬼眼睛的变化,午夜瞳孔最圆,随后逐渐收窄,到了正午变成细缝,而后又徐徐变圆,直到午夜恢复正圆。这种变化精准有序,以至于猫鬼互相观看瞳孔就能确认时间,所以人们也把猫鬼的瞳孔称之为《猫钟》——倘若开门密码跟《猫钟》有关,那么十有八九就是当下的时间。
燕眉取出仙罗盘,时间指定未时一刻五分三秒,未时在午时之后,正是《猫钟》由窄变圆的时候,燕眉把钥匙向右拧到尽头,确定《猫钟》处在午时,接着往回转动,幅度跟仙罗盘上面午时到未时一刻五分五秒的弧度相当,随后停了下来,巨门还是不动,女孩略一思索,握紧钥匙向里一送,咔啦,锁眼凹陷下去,巨大的《瞳仁》开始旋转。
燕眉拔出钥匙,退到一旁,望着《瞳仁》里的同心圆在旋转中层层陷落,最后出现了某个可容猫鬼只身进出的孔洞。
躬身钻过孔洞,宝库里的景象让女孩颇为意外——没有奇珍异宝,也无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齐整整地堆满了《金书》——猫鬼用《猫金》铸造的图书。
燕眉纵起飞剑,来到书架之前,使用《神读》翻阅《金书》,她不久发现《金书》分为三种:一是账本,囊括了猫鬼所有的生意,记载了它们拥有的无限财富,既有合法经营,也有非法勾当;二是债券,一张张薄如宣纸的《金页》上写满了借款契约,密密麻麻的猫鬼语下面,留有猫鬼的爪印和道者的签名,借款人从斗廷到个人,历史之久,涵盖之广,数额之大,无不让人震惊;三是藏宝图纸,详细标注了猫鬼遍布世界的秘密宝库,以及宝库中的宝物清单和进入宝库的方法。
燕眉被《金书》吸引住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贪婪宝库没有想象中的珍宝,只因《金书》上的数字和文字才是猫鬼王国的至宝,这些纸面上的财富超过宝库所能收藏的财宝千万倍。正是有了这些信息,苗吞鲸才能作威作福,牢牢掌控紫微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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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时间紧迫,燕眉无暇多看,她收起心思,飞向宝库深处。沿途的书籍数不胜数,从中找出《象蛇古卷》并不容易,她抽出毛笔,刷刷写出《检索符》,锐喝一声:《披沙拣金——象蛇古卷。》
火光蹿出笔尖,在书架间一阵穿行,忽又咻的冲了回来,到了近前,迸散成点点火星。
符咒失败!燕眉沉思一下,忽然有所领悟:《金书都是猫鬼语写的,‘检索符’的搜索对象也应该用猫鬼语叫出才对。》她打起精神,写符念咒:《披沙拣金——喵哩喵咿呜。》火光再次蹿出,兜兜转转,倏忽冲进一排书架,登时传来激烈的振动声。
燕眉飞了过去,但见书架的角落里有某个黑沉沉的箱子,《检索符》像一条火蛇盘在上面。她扫去符咒,打开黑箱,里面放有一部《金书》,上面用猫鬼语写着《象蛇古卷》。
这本《金书》沉重了得,使用《搬运符》才能托起。燕眉抚摸封面,冰凉光滑,她的心跳加快,写出《清风翻页符》,翻开金属薄页,使用《神读》快速浏览。
燕眉通晓所有的异类语言,对于猫鬼语也颇有研究。古卷前三分之一讲述太古时代的象蛇神话和传说,中间三分之一讲述象蛇和猫鬼共存的历史,这些东西女孩全都不感兴趣,匆匆一扫而过,翻到最后三分之一,总算瞧见了支离邪率领道者打败象蛇的经过,写作的猫鬼忿忿不平,为象蛇的失败百般寻找借口,可又对支离邪镇魇象蛇的道术语焉不详。
燕眉一路看过,心情沉重起来,开始患得患失,害怕书里根本没有象蛇元珠的记载,自己劳心费力,不过白忙一场。
忽然《元珠》两个字跳入眼帘,她精神一振,凝神细看。这儿的篇章讲述了猫鬼斥巨资收买道者,得到了象蛇元珠的资料,根据它们对象蛇的了解,描述出支离邪抽取象蛇元神的道术,还有元珠的数量、形状和性质。
后面的叙述详尽得令人发指,写到三颗元珠被铸入《象蛇魂锁》,先是封印在琢磨宫,道妖战争以后,用来困锁百头蛟龙。囚禁百头的地方是道者的绝密,可是猫鬼通过无孔不入的调查和不计成本的收买,猜测牢房的位置很可能就在八非学宫。这一章的末尾,猫鬼还探讨了解除《四神封印》的办法,甚至创造出了控制《象蛇元珠》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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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眉瞧见其中一段,心有所动,逐字研读:《三颗元珠之间拥有奇妙的感应,足以跨越任何时空,各自拥有元珠的两方,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通过元珠相互联系,用一颗控制此外一颗,发挥象蛇无与伦比的‘金魂之力’……》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燕眉看完一章,随手翻到下页,但见页首写着《象蛇的觉醒》,下面并无字迹,一片空白,这也难怪,蛇岭还在人间,象蛇尚未觉醒,这本《象蛇古卷》自然未完待续。
她松一口气,正要合上金书,忽见左下角写了几个青色小字,不是猫鬼语,而是一行龙文——《已阅,天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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