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丙离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黑暗渐渐退去,空虚一点点填满,方飞感觉意识注入了身体,整个人通透明亮、轻盈自在,鼻间萦绕迷人的花香,耳边鸟语婉转,仿佛催他醒来。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学宫。方飞诧异地睁开双眼,满眼都是明亮的紫色。那是成片的紫微树,银灰色的枝干上长满了亮紫色的叶子,蔚然茂盛,密密层层,就像是一簇簇火焰在天空中尽情的燃烧。
方飞揉了揉目光,心里不胜迷糊,他直觉自己不该呆在这儿,理当躺在别的何地方,荒凉、冷寂,巨大的人影在星光下移动……
《天狱!》方飞想起来了,他断了一条腿,可怜巴巴地躺在床上。文彦青让他的断腿长出了一个肉球,兴许劈开肉球还能蹦出一个哪吒……
他挺身坐起,困惑地注视着周遭的森林,摸了摸身上,温软真实,都是鲜活的血肉,拧一拧大腿,疼痛直冲脑门——他还活着,也没有做梦。
周遭大树参天,可是空寂无人,头顶传来几声悦耳的鸟叫。方飞抬头望去,没有发现鸟儿的影子,他轻微地跳了几下,双腿有力,轻快自如。
《双腿?》方飞低头一看,狂喜不自觉,他的左腿好端端长在那儿,身上的囚衣也不知去向。他又换回了夹克长裤加上球鞋,这是他最爱的装束,干净利落,身手灵活,奔跑起来尤其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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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使劲跺了跺脚,不疼不痒,俨然不曾断过,忽听飒的一声,树冠里钻出一只羽毛绚烂的大鸟,顶着高耸的毛冠,拖着一条孔雀样的大尾巴。
《咕!》大鸟发出清越的鸣叫,展开晚霞似的翅膀,翩翩向北飞去,透过树梢漏下的天光,鸟背上影影绰绰,似乎坐了某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孩子?》方飞又惊又喜,冲上去大叫,《嗐,停一下,这儿是什么地方,喂,等等我,别走呀……》
叫声在林中回荡,大鸟无动于衷,只是一味向前。方飞总算见到活物,不肯轻易放弃,他边叫边跑,不时抬头观望,大鸟飞得不疾不徐,斑斓的羽毛在森林缝隙间忽隐忽现。方飞舍命狂追,双腿轮换如飞,两旁奇花异草一掠而过,流光溢彩,千姿百态,可他一个名字也叫不出来。
越向前跑,树木越见稀少,迎面吹来一阵寒风,花草无精打采,树上斑斑点点凝结薄霜。方飞心下奇怪,不自禁放慢脚步,前方寒气更浓,天上稀稀拉拉地飘落雪霰,冰雪堆满树梢,抹去了森林本色,目之所及,琼妆玉裹,一望无垠。
方飞举头望天,雪霰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大鸟不知去向。苍穹灰扑扑、空荡荡,冻僵的云层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男孩停下脚步,正感无所适从,忽见冰雪丛林里镶嵌着一个灰蓝色的东西,凝目看去,那是某个灰蓝色的尖顶,上面精雕细刻,正是文明的手笔。
这东西突如其来,说不出的怪诞。方飞尽管惊疑,可也更加好奇,他穿过树林走了时许,一片残垣断壁闯入眼里,灰蓝雕花的石头比比皆是,散落在松软的雪地上,半遮半掩,潦倒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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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废弃的城镇,曾为森林包围,而今又被冰雪湮没。
进入废墟,房屋破败,缺砖少瓦,屋里冷冷清清,更无一个人影。但在废墟中央挺立一座石像,高约两米,雕刻入微,尽管裹着冰雪,仍能看出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年迈老者。
方飞走上前去,拈起一根枯枝,扫去雕像上的积雪,突然他浑身一震,后退半步,瞪眼望着雕像,手里的枯枝掉落在地。
天皓白!这一座雕像跟天皓白一模一样。
他目定口呆,心底里升起一股战栗,无数回忆从脑海里奔腾而过,强烈的苦涩在嘴里徐徐化开。他恨不得掉头逃走,可是一双眼睛却无法从雕像上挪开,懊悔和愧疚在心里汹涌澎湃,方飞恨不得撕开胸膛,把血淋淋的心子也掏挖出来。
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屈从于天宗我,天皓白就不会死,审判不会发生,吕品、简真和天素也不会沦落到天狱……
方飞眼眶酸热,想要放声痛哭,可是如鲠在喉,说什么也哭不出来。他沮丧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那一尊雕像。
咕嘟、咕嘟,身边传来奇怪的声响,听上去就像沸腾的开水。方飞不觉张开双眼,发现四周积雪翻滚,融化成纯净的清水,可是没有向下渗透,而是极力向上翻涌,亮晶晶、圆溜溜,变成一个硕大的水球,天光映照球身,变得光怪陆离。
方飞深感不妙,向后倒退,水球膨胀不休,很快跟他一般高矮,忽然扭动两下,长出双手双腿,还有头颅腰身,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了某个活生生的《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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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人》摇晃脑袋,长出清晰五官,眼睛骨碌转动,随即锁定方飞。它歪着头瞅着男孩,右手徐徐向下,长出一把寒光射人的冰剑。
凶气直涌过来,方飞心头一颤。水人的五官突然蹙起,变得狞恶异常,提起手中冰剑,向他用力斩落。
方飞匆忙躲闪,冰剑从他肩头掠过,夹克裂开,向外翻卷,冰冷加上惶恐,几乎让他的双肩失去知觉。男孩翻身向后,从地面抓起枯枝,用力扫向对方,水人挥剑相迎,嚓,冰剑锋刃所过,枯枝断成两截。
方飞踉跄后退,背脊撞上雕像,心子怦怦狂跳。水人纵身跳来,举剑直刺,它的动作仪态跟天素颇为神似,但比女孩速度更慢,这让方飞得以旋身躲闪,冰剑刺中雕像,剑尖咔嚓折断。水人稍不停顿,拧身又刺,途中断剑延伸,到了方飞胸前,早已长出锋锐的剑尖。
方飞使出《水精诀》,身子极尽扭曲,比起水人还要柔韧,剑尖掠过胸前,夹克多了一条长长的裂缝,寒风凶猛灌入,冷汗顷刻间凝结成冰。
不及庆幸,水人剑尖一抖,忽又刺他的面门。男孩急向后仰,冰剑差之毫厘掠过鼻尖,他双脚一撑,滑退数米,翻身跳起,贴着扫来的冰剑滚动,到了水人身边,挺身蹦了起来,抡起拳头,对准它的面门直捅过去。
噗,水花四溅,水人丢了脑袋,跌跌撞撞地向后倒退,方飞抡起右掌用力劈砍,噗,水人小臂瓦解,冰剑掉落在地,剑尖朝下,插在雪地面微微摇颤。
方飞占了先机,不待对方长出脑袋,奋身上去一顿乱拳,拳头所过,水人东倒西歪,变成混沌水花,淅淅沥沥地到处飞洒。随着拳打脚踢,水人的身躯越来越小,一蓬蓬,一片片,点点滴滴洒落在地,只留下一团潮湿,黏在方飞手上萦绕不去。
一口气击溃对手,方飞也觉意外。抽刀断水水更流,流水柔软无形,即便遭到打击,也能随即恢复,水人土崩瓦解,有些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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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一旁思索一旁喘息,还没缓过气来,咕嘟声忽又响起。他回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雪地里冒出两个水球,膨胀如飞,瞬间变成两个水人,各自伸出双手,长出两把冰剑,头上的《嘴巴》微微张开,大口大口地喷吐白汽。
《谁?》方飞忍不住大叫,《谁在捣鬼?》
回顾雪谷一战,雪兽有狐白衣操纵,水人越变越多,方飞疑心后面也有主使。可他连叫两声,废墟静荡荡无人回应,水人歪着脑袋,仿佛聆听指示,忽然同时一跳,踩着冰雪向他冲来。
方飞掉头就跑,某个水人已让他吃足苦头,两个水人准要把他捅成筛子,谁料刚一回头,发现废墟入口也冒出一个水人,一双手持剑,严阵以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方飞无法可想,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水人围追堵截、颇有章法,双方忽东忽西地兜了几个圈子,男孩就被团团围住,三个《人》,六把剑,寒气森森,尽向他的要害招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男孩生死一线,反倒冷静下来,进入《神读》,使出《五行诀》,熊经鸟伸,一口元气贯穿躯干、直达四肢,刚柔并济,收放自如,仿佛弹簧皮筋,恣意扭转翻滚,避开四面八方的冰剑,就像一团捉摸不住的旋风。
剑刃贴身掠过,冰凉刺骨,方飞利用《神读》,精准地控制每一块肌肤,冰剑刺到的一刻,肌肉凹陷,肢体拧转,顺着对方的剑势卸开锋刃,他忽快忽慢,忽而站立,忽而下蹲,忽而翻身鱼跃,忽而就地乱滚,衣裤四分五裂,可是一滴鲜血也没有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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屡屡脱出困境,方飞也很吃惊,他的动作随心所欲,如有神助,但从学习《炼气术》以来,从未到达过这种境界。如果不是凶险当前,他一定要停下来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身体。
冰人失去兵器,不由齐齐一愣,方飞趁势下蹲,使出《木精诀》,左脚老树盘根,扫中敌人右腿。哗啦,水珠到处溅落,仿佛下了一阵急雨,水人一条腿不翼而飞,歪着身子扑向地面,维系人形的气力也离它而去,倒地的一刻水花溅起,活生生变成一摊清水。
他得心应手,一点一点地缓过气来,看清冰剑来路,身子略微右转,伸出右手食指,《锐金》之力贯注指尖,点住剑刃向左前方顺势平推,正巧另一把冰剑横削过来,两把剑撞在一起,咔嚓,同时迸裂,变成漫天碎屑。
反击得手,方飞信心暴增,一双手按地,飞起右脚,绕过刺来的冰剑,踹入水人的小腹,脚尖用力一搅,搅出某个大大的漩涡。
漩涡不断扩张,挤压水人的身躯,一阵狂雨乱飞,流水哗啦啦洒落一地。
接连击溃两个水人,方飞势头用尽,翻身落地,还没站稳,第三个水人拧身接近,手里冰剑一晃,直刺他的后颈。
这一刃无声无息,仿佛毒蛇潜行,等到方飞察觉,已然失去先机。他向前一蹿,避开脖子,想用肩背承受来剑。忽听咻的一声,空中闪过一点红影,劲急无比,正中水人后心。
轰隆一声爆响,刺眼的火光把水人扯得粉碎,水滴细小温热,跟随奔腾的气浪洒在方飞身上。他死里逃生,抖索索回头观望,水人不知去向,落下来一只彩羽斑斓的大鸟,翅膀掀起狂风,吹得冰雪飞舞。
方飞眯眼细瞧,大鸟一人来高,羽毛金红为主,七彩翎毛点缀其间,爪子粗壮有力,鸟喙酷似鹰隼,浅绿色的目光里长了两个暗金色的瞳子,相互重叠交错,焕发出奇异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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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的背上跨坐某个小人,右手握着弹弓,左手挽着金绳,用复杂的绳结系在大鸟的胸脯上。小人轻轻一跳,落在地上,身高不足一米,尖耳朵,小唇,两眼碧绿,皮肤苍白,绿头发长可委地,身上穿着精巧的铠甲,不是金属锻造,而是七种颜色的细藤精心编织。
《嗐!》方飞禁不住大声招呼,小人却不理睬,睁圆绿莹莹的眼珠,忽左忽右地到处观望。
方飞正觉纳闷,咕嘟、咕嘟,身后方传来熟悉声响。他背脊发凉,匆忙回头,但见雪地纷纷裂开,亮晶晶的水球像是雨后的蘑菇,咕嘟嘟地冒了出来,数十上百,膨胀如飞,扭动间变成人形,手里寒冰凝结,变成刀枪剑斧,脸上五官狞恶,透出一股子凶气。
《作何还不来?》小人咕哝一句。
《何还不来?》方飞追问道。
《跟你无关。》小人白他一眼,嗓音婉转动听,如泉响,又似风吟。
水人扭动身躯,向两人包抄上来,大鸟烦躁不安,接连拍打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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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麻烦!》小人抱怨一声,把手伸进腰间细草编织的囊袋,掏出某个火红色的小果子,搭上弹弓,极速射出,果子如同一点火星,钻进一个水人的胸膛,只听爆响如雷,水人变成一蓬白亮亮的水花,溅落在地,热气腾腾,水汽氤氲袅绕,变成男子模样,张嘴瞪眼,发出无声的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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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魑魅?》方飞惊了一下,水汽忽又飘散,《男子》随之消失。小人哼了一声,又掏出某个红果子,方飞但觉眼熟,稍一琢磨,脱口叫道:《雷李!》
《雷李》是一种木妖,结出的果实酷似李子,可是火气蓄满,一碰就炸。方飞在曲傲风的温室里吃过苦头,对这果子印象深刻。
《你也认识雷李?》小人惊讶地扫了男孩一眼,随手拉扯弹弓,《雷李》去如流火,轰隆,又有某个水人凭空消失。
小人左右开弓,出手又快又准,射出的雷李前后相续,几乎连成一线。方飞一愣神的工夫,四周的水人倒下一片,地面水汽翻涌,就像浓白的牛乳。
咕嘟、咕嘟,更多的水人冒了出来,亮晶晶,光闪闪,小人弹无虚发,敌人不减反增,包围圈飞快地缩小,方飞和小人挤在一起,寒冰利刃近在目前。
忽听一声尖啸,来自废墟外面。小人面露喜色,叫一声《来了》,近旁的大鸟蹿到空中,冲着远方发出长叫。
小人尽情砍杀,座下的独角马也没闲着,银蹄乱飞,独角猛顶,突破水人阻拦,一阵风向方飞冲来。男孩心惊胆颤,正要躲闪,忽听咻的一声,一点火光掠过他的头顶,命中一个水人,爆出惊天巨响。
俨然呼应鸟叫,废墟外传来嘚嘚急响,仿佛有人纵马驰骋。方飞扭头望去,入口处冲进来某个奇怪生物,小于马,大于鹿,头顶独角,毛片雪白,蹄爪光亮如银,金叶叠成的鞍鞯上坐着一个金甲小人。它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提着精白的玉斧,刃面上刻有苍青色龙文,挥舞起来喷射数米青光,扫中水人,无不瓦解。
《雷李?》方飞举头看天,发现两只大鸟比翼齐飞,新来的大鸟背上另有一个小人,手持亮白弹弓,长相俊秀灵动,但与前面小人不同,它的胸甲凸起,分明就是某个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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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上下翻飞,骑士横冲直撞,但是瞬间,水人扫荡一空,偌大的废墟满地泥泞,到处都是蒸涌的水汽。
咕咕几声,两只大鸟先后落下,独角马也冲到近前,骑士翻身跳下,三个小人聚在一起。
《这傻大个儿是谁?》女性小人用弹弓指着方飞,水汪汪的绿眼睛充满疑惑。
方飞体格瘦弱,身高中等偏上,遇上这帮小人却成了《傻大个儿》。他有些哭笑不得,脑海里闪过简真的身影,倘若那位老兄也在,岂不成了响当当的巨人。
《不认识,》骑鸟的男性小人说,《他在树林里咋咋呼呼,跟着我又跑又跳,结果一头闯进‘水鬼镇’来了,要不是看他可怜,我才懒得救他。》
方飞越听越气,瞪着小人心中暗道:《好哇,我叫喊的声音你都听见了。》
《别理他,》持斧的小人矮矮胖胖,可是脾气火爆,说话又快又急,《我们还是快点儿进入冰龙窟吧!》
《不行!》女性小人白他一眼,《还没找到五行师。》
《对,》男性骑鸟小人粗声大气,《没有五行师,等于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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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说试试,又没说一定找到。》男性小人支支吾吾。
《没用的家伙,》女性小人瞅了瞅方飞,《我还当他是五行师呢!》
小人齐刷刷把目光对准男孩,《傻大个儿》局促起来,虚心下气地问:《敢问这是何地方?》
《你连何地方都不清楚?》持斧的胖小人大吼,《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不知道,》方飞反手挠头,《我一醒来就躺在树林里。》
《你是道者吧?》女性小人认真地打量男孩,《我在书里见过你们。》
《书里?》方飞越发惊疑,瞪着三个小人,《你们又是谁?》
《我们是‘神眼’阿珑的子孙。》女性小人傲然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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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方飞一拍后脑,《你们是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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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离邪悟道之后,山都放弃了隐居的生活,走出森林随他征战四方。山都的领袖《神眼》阿珑忠心耿耿,跟随支离邪立下不朽的功勋,他的雕像被安放在道祖的近旁,永远地接受道者的膜拜。
但从那以后,山都就从紫微消失了。有人说只因生育艰难,山都走向灭绝,有人说他们躲进灵枢山的密林,周遭环绕着牢不可破的结界。这样东西古老的种族成了某个传说,道者对他们的了解全都来自书本。没有人见过活着的山都,久而久之,世人忘记了山都的样子,只知道他们矮小敏捷,有一双明辨秋毫的目光,书上所画的山都肖像,也跟方飞见到的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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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了不得,》胖山都嚷嚷,《那得控制多少‘水化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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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一时想到放弃,可是瞧了瞧身后的雕像,《复活天皓白》的执念又涌了上来。老道师因他而死,倘若可以将其复活,方飞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盯着积雪,伸出右手,天青色的元气从他指尖流出,没有符笔凝聚力量,很快就在空中飘散。方飞使出全部精神,想要感知积雪中的元胎,可是看来看去,神识无法触碰积雪,更别说深入其中,把紧握虚无缥缈的元胎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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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啊,》方飞悻悻地把手放下,《那是‘炼气术’,跟控制化身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阿含认真地说,《国王说过,‘五行诀’练到深奥的地方,可以让元气跟五行融合……》
《不是融合,是共振,》女山都纠正同伴,《比如说‘水精诀’练到某个程度,能让元气跟水发生共振,如果再进一步,产生元气的元神就能跟水里的元胎发生共振,从而感应到水元胎,达到驾驭水化身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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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山都瞪大双眼,纷纷盯着积雪。
方飞心脏收缩,神识凝成一线,天湖中的感觉不请自来,神识随即分散,化为千丝万缕,从元神里面抽离出来,跨越虚空,注入积雪。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面镜子,光亮皎洁,清清楚楚地映照出雪花里的元胎,光亮的小球聚聚散散,变化万千,每某个小球都跟他的元神隐隐相连。
方飞吐一口气,徐徐扬起右手,尽管远隔十米,仍觉冰冰凉凉,仿佛积雪就在手心。他的五指轻轻一挑,积雪向上一拱,沙地跳了起来,雪花漫天飞舞,似有无形的力量把它们抛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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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望着水球,不觉想起了《鼻涕虫》,小妖怪死活难料,不知流落何方,想着心生伤感,把手一挥,水球纷纭迸溅,变成六角雪花,纷纷扬扬的漫天都是。
《好!》胖山都拍手喝彩,女山都也走上前来,抬起手笑着说:《我叫阿琼。》方飞怔了怔,紧握对方小手:《我叫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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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方飞踌躇犯难,《我只会‘水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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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阿莽抱怨着跳下獬豸,拍拍它说,《跟紧一些。》
方飞也跳回地面,四周静荡荡一片寂静,正感疑惑,忽见其他三人直奔洞口,忙也追赶上去,双脚踩踏冰湖,发出嚓嚓声响。
跑了一阵,不见敌人,方飞心中不安,伸出右手,放出神识,冰面嚓嚓连声,如同树木生长,涌出一把冰剑,剑柄朝上,生长如飞,不久落入方飞手心。他一把紧握,拔出剑来,小试身手,颇为满意,忽听冰窟里一声爆响,火光冲出洞口,脚下的冰层也随之抖动。方飞撒腿冲进洞口,发现山都已经陷入苦战。洞壁上下冒出许多水泡,就像长出了无数水晶果实,摇摇颤颤,变成《水鬼》滑落下来,手里长出武器,滑过冰面,扑向众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冰窟里的敌人比起先前多了数倍,方飞刚一入洞,便觉四面八方都是寒冰利刃,蓝汪汪交织成网,无论冲向哪儿,都有冰刃拦路。
方飞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形,惶恐得喘但是气来,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吼叫,双手紧握冰剑,没头没脑地胡砍乱劈。剑锋扫过,对面的水鬼身首异处,回身一抡,又把一只水鬼拦腰砍断,冷不防一只水鬼悄然逼近,手里冰枪抖动,冲他后背疾刺。方飞觉出风声,旋身出剑,冰剑劈中冰枪,嚓的一声双双折断。
方飞纵有三头六臂,仓促间也应付不了这么多武器,慌乱中红光爆闪,轰响雷动,热乎乎的水滴溅满全身,身后方传来兽类咻咻的鼻息。方飞回头看去,《雷李》炸飞了三只水鬼,此外两只水鬼被獬豸撞得不见踪影,灵兽的独角白光喷薄,仿佛头顶一轮明月。
方飞忽遭变故,微微发懵,水鬼无血无泪,枪杆稍一歪斜,仍是挺身刺来。方飞下意识躲闪,枪杆擦过肩膀,火辣辣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反手抓住枪杆,枪杆融化,变成水珠淋漓挥洒,紧跟着五件兵器同时袭到,两把冰剑,两杆冰枪,还有一把开山冰斧,带着呼啸声砍向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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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阿莽抡起玉斧大砍大杀,《你是五行师,不能干战士的活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干何?》方飞环顾周围,水鬼又多了一倍,许多家伙从洞窟顶端生长出来,雨点似的扑向重明鸟。阿含、阿琼互为支援,《雷李》四面扫射,因为敌人密集,一颗《雷李》能把数只水鬼变成漫天白雨,尽管如此,两人仅能自保,地面的水鬼密密匝匝,向着方非和阿莽碾压过来。
《你得祛除水鬼,》阿莽和獬豸把方飞夹在中间,一人一兽杀得气喘吁吁,《把它们转化过来。》
《祛除?转化?》方飞还是茫然。
《可恶,》阿莽急得跺脚,《我该作何说来着……》
《跟‘水鬼’争夺水的控制权……》阿琼在天上高叫。
《对!》阿含接嘴,《五行师的任务就是控制所有的水。》
《控制水?》方飞有所领悟,可是望着无所不在的水鬼,又觉信心动摇,他伸出右手,对准一只水鬼,还没转动念头,阿莽一斧头下去,把水鬼劈成两半,方飞哭笑不得另找目标,对准一只提刀的水鬼,抽出元神之丝,把他跟水鬼联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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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陡然一震,方飞的脑海一片亮堂,不但清晰地感应到水里的元胎,更加捕捉到一个人影。那是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两眼呆滞,无所适从。方飞无暇多想,精神锋锐如刀,切入水元胎和男子之间,活生生把二者分割开来。男子呜咽一声,身影袅袅散去,《鬼》走了,《水》还在,剩下的水元胎落入方飞的掌控之中。男孩心意所指,水人挥舞大刀,回身乱砍乱斫,水鬼措手不及,顷刻倒下一片。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漂亮!》阿琼高处看见,激动得大声欢呼。
《还过得去,》阿含冷言冷语,《看来他还没那么笨。》
《这才是五行师……》阿莽称赞的话还没出口,水鬼蜂起反击,把转化的水人杀得一滴不剩,可是方飞一通百通,闪念之间,又有两只水鬼转化成人,阵前倒戈,杀得不亦乐乎。水鬼损兵折将,好容易击溃叛逆,忽然后方哗变,又有四个水人掩杀过来。
四个、六个、十个……方飞转化的水人越来越多,在水鬼堆里中心开花,水鬼顾此失彼,背腹受敌,男孩信心陡增,双手狂舞,如同操纵傀儡,一口气控制住上百只水人,势如一支大军来去纵横,所过狂雨横飞、水流遍地。
《别恋战!》阿琼高喊,《五行师,往里面冲。》
方飞心领神会,集合水人军团向前冲突,阿琼、阿含《雷李》齐发,炸得火光冲天,阿莽跟随獬豸,斧影转动如轮,独角进退如风,前方的水鬼就像割刈的麦子,成片成堆地倒伏下去。
水鬼去了又来,死而复生,洞壁上的水球重重叠叠,简直就是密集恐惧症的噩梦。可是方飞意念铺张,如浪如网,许多水球来不及变成水鬼,就被他抢先转化过去,骨碌碌滚落下来,长出冰刃、自相残杀,时候一久,水鬼的生长落后于转化,抵挡不住水人,阵势出现缺口,方飞等人一股脑儿冲突进去,迅速深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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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杀二里有余,水鬼一点一点地稀落,水人占尽上风。方飞的神经也松弛下来,正想歇一口气,忽听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吟啸,势如惊雷滚滚,激起无限回响,整座冰窟随之动摇。方飞站立不稳,东倒西歪,冷不防一股强风从前方洞口刮出,夹杂无数冰花雪片,吹得他张不开双眼。
《当心,》阿琼的声音在风雪中极其微弱,《这是冰龙息……》
方飞仓皇后退,下意识召集水人,可是念头闪过,始终不见回应,他心觉古怪,眯眼一扫,发现所有的水人当场凝固,变成一尊尊寒冰雕塑,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姿态各式各样,偏又动弹不了。
水鬼无论远近,尽被强风吹散,变成片片雪花,随风狂舞,忽聚忽散,一眨眼的工夫,变成无数雪兽——雪狼、雪虎、雪狮、雪豹,落在地面,张牙舞爪。
《停!》方飞一双手向前,集中意念,想要转化雪兽,可是已然晚了,神识刚刚侵入一只雪虎,别的雪兽已然扑到身上,张开黑洞洞的大嘴狠狠咬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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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摔倒在地,身上传来撕裂般的痛苦,伴随直透骨髓的冰冷,《雷李》的爆炸在他耳边震响,跟着眼前一黑,男孩失去了知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虚没有持续太久,不久又被意识填满。方飞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堆碎片儿,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骨骼都不听使唤,就连神志也支离破碎,一如黑夜里散漫的星光,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它们聚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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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目光,黑暗幽沉,风雪、怪兽、山都统统消失,周遭是某个狭小窒闷的房间,横直不过三米,除了身下床铺,再无任何家具。对面墙上有个小孔,些微光亮照射进来,留下一个四方形的亮斑,左边墙壁上嵌着两个白木符牌,依次用红字写着《盥洗符》和祛除污物的《清理符》。
《这是牢房?》方飞恍然醒悟,他又回到了天狱,而今就在那些四方形的《积木》里面。所谓的《丙离国》,但是是一场真假难分的迷梦。
方飞望着墙壁微微出神,梦境里草木鸟兽、喜怒哀乐,乃至于每一片雪花都那么真切,摸一摸身上,竟有不少瘀伤。他使劲揉弄脸颊,挣扎着爬起身来,走到墙边,把手按在《盥洗符》上,水珠化为细雨,稀稀疏疏地洒在身上,天狱空气干燥,符咒搜集的水分也很稀少,仅能润湿身体,很难洗得畅快,但是冰凉的水滴让他彻底清醒,感官慢慢舒张,感受到真实世界的枯寂和荒凉。
梦境还在脑海里盘旋,尽管清楚一切都是虚幻,方飞还是忍不住揪心。失去了《五行师》,山都必将陷入险境,那些小人儿如何应付冰雪猛兽?随着大梦醒来,复活《天皓白》的宏愿也变成了一个荒唐的泡影。
他伸出右手,借着微光凝视手掌,曲折交错的掌纹一如变幻莫测的人生。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在手上,方飞忍不住贯注精神,依照梦中所学,尝试御使水珠,一刹那,他的神识轻易钻进水滴,捕捉到其中的元胎,方飞先是诧异,跟着狂喜,念头一闪而过,手心的水珠如同梦幻般飘浮起来,点点滴滴,晶莹闪亮,宛然无数星辰,布满黑暗牢房。
《聚!》方飞轻叫一声,水珠应声凝聚,结成一颗晶莹光亮的水球,落到方飞指尖,随他心意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变化无方,煞是好看。
《作何回事?》兴奋劲儿过去,男孩忽又迷惑起来,如果这是现实,他又为何做到了梦里才有的事,或许他并未醒来,只是落入了另某个梦境。
《咦!》他想到一件事,匆忙低头看去,双腿一条不落地长在身上,齐齐整整,分毫无损。
《正如所料是梦?》方飞跌坐在床上,床铺是息壤变化,不软不硬,小有弹性,他撩开裤腿,详细察看左腿,发现肌肤细嫩光滑,宛如新生的婴儿,以先前的断口为界,上下肤色决不相同,重生的部分更为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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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看见左腿,上面还有一个可惊可畏的肉球,而今长出了货真价实的腿脚。方飞摩挲新腿,心神恍惚,转眼观望四周,但觉一切都很古怪,他起身轮番跺脚,比起右脚,左脚颇为乏力,想是新生的缘故,腿上的肌肉不够结实。
《这是真的吗?》他回身坐下,仍是不敢确定,断腿重生这种事,真的就像做梦一样。
呆了一会儿,外面吵闹起来,响起数声放纵的唿哨,可是不久消失,变成窃窃私语,沙沙沙钻进方飞的耳朵。他心生好奇,起身走向方形小孔,正要向外窥望,眼前忽地一黑,身前墙壁裂开,出现一道窄门,夸父毛茸茸的小腿杵在外面,盘甲的声音当空炸响:《出来吧,小不点儿们,聚餐的时候到了。》
巨人说完走开,方飞愣怔一下,徐徐走出牢门,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落下来,他一时睁不开双眼,手搭凉棚,抬眼观望,日头苍苍凉凉,挂在星穹深处。更多的光亮来自紫微,绚烂星球反射阳光,融合惨白的月光,一股脑儿倾泻在天狱星上面。可怪的是,尽管三星齐照,四周依旧灰暗,息壤能够吞噬阳光,光线很难逃脱它的捕捉。
囚犯三三两两地从牢房里走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邋遢破旧,面容憔悴苍白,他们终于见到天光,眼里流露出快活的神采。
十一个夸父分散各处,仿佛十一座高塔,精白色的瞳子炯炯放光,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守卫们也站在高处,手持毛笔居高临下,监视人流穿过街道,分从四面八方拥向盘古神殿。
方飞蹒跚向前,新腿不但乏力,脚掌摩擦地面也隐隐作痛,冷不防一个青春男囚从他身边掠过,狠狠撞上他的双肩。方飞脚下失衡,险些摔倒在地,四周涌出出哄笑,《狗瘸子》、《死裸虫》的咒骂不绝于耳。方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觉强烈的敌意在空气中涌动,附近的犯人纷纷向这边靠拢。
联想到阴练华的话,方飞下意识握紧拳头,他留意空气里的水分,心子怦怦乱跳,这儿不是梦境,他从未在现实中使用《水化身》攻去真人,倘若不能奏效,或许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别闹了,》洪亮的嗓音滚过上空,盘震的巨影笼罩下来,《如果我是你们,最好保持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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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意消失了,犯人垂下眼皮,沉默地走开。盘震的威慑相当奏效,在这样东西鬼地方,夸父就是活生生的神。
《多谢!》方飞逃过一劫,冲着巨人点头致意。盘震默不做声,牵着天狗戌亢,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星罗棋布的牢房。
《不要紧,》冲撞方飞的男子在他身后低语,《夸父不会永远跟着你。》
方飞回头看去,那人二十多岁,又高又瘦,脸色焦黄,眼珠凸出,手脚格外细长,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狼蛛。他凶狠地瞪了方飞一眼,把手揣进兜里,甩开长腿一溜烟走远了。
方飞呼出一口气,回过头来,拍面见到了蝎尾狼。一段时间不见,望气士有些灰头土脸,贼溜溜的眼珠把方飞从头审视一番,边瞧边说:《那是蜘蛛猴。》
《你说何?》
《撞你的小子,》蝎尾狼笑着道,《他是血河帮的骨干,闻人寒的小跟班。》
《血河帮?闻人寒?》方飞莫名其妙。
《我来给你上一课,》望气士相当热心,勾住小度者的脖子,《天狱里的囚犯并非一盘散沙,而是东拉西扯地分为三拨:青冥会、玄黄党、血河帮。青冥会都是女犯,她们人数较少,不抱团无以生存;男囚犯分为两派,玄黄党和血河帮,前者没有命案,比如说我,坑蒙拐骗,弄点儿小钱;血河帮可就不同了,都是杀人越货、穷凶极恶的亡命徒,手上不沾人血,根本无法加入。这些家伙大多判了终生监禁,树大根深,心狠手辣,天狱里就数他们势力最大,被他们盯上,等于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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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暗暗心惊,忙问:《他们盯上我了?》
《那还用说,》蝎尾狼呲牙一笑,《你运气不错。》
《干吗盯上我?》方飞直觉一股冷气在小腹里乱蹿。
《不知道,》蝎尾狼冷笑,《兴许只因你是‘叛道者’。》
《他们不也杀了人吗?》
《对于血河帮来说,杀人是一种荣耀,叛道入魔倒是耻辱,》蝎尾狼眨巴眼睛,《再说你的名气太大了,干掉九星之子能让他们吹嘘一辈子。《
《混蛋!》方飞的脑子一阵闷痛,注视着周遭不怀好意的人脸,生出一股子想要呕吐的冲动。
《没办法,这都是命,》蝎尾狼挺起胸脯,《我是不会看错的,你一脸死气,注定要死在这个地方。》说完这些,望气士神气活现地走开了。
方飞将信将疑,蝎尾狼的算命或许有误,蜘蛛猴的敌意却丝毫不假,他跟这些杀人凶犯从无瓜葛,但因《叛道》的罪名成了靶子。方飞恐惧之外,又觉忿忿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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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空旷的广场,方飞一瘸一拐走进神殿,向日空旷的大厅塞满长桌长凳,颜色灰白冷峻,都是息壤所变。数个守卫站在门边分发食物,所用的杯盘碗盏也是息壤,这东西可软可硬,可粗可细,变成的餐具坚硬如钢、轻薄如纸,单论光滑细腻,胜过金属陶瓷。
比起餐具,食物更加寒碜,一碗白惨惨的稀粥,若干不知名的肉块,煮得半生不熟,还有几片不黄不绿的叶子,掺杂在烤焦了的面饼里面。
方飞满腹心事,领了食物找到某个空位,刚要坐定,一个壮汉闪身抢到,耸肩把他挤到一边。方飞东倒西歪,险些打翻了手里的饭菜,他孤单单呆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茫然看向四周,不知何去何从。
《嗐!》有人大声招呼,《方飞,这边。》
他扭头看去,吕品坐在左边角落,指着身旁空位。方飞心口一热,匆忙赶了过去,发现简真也在,大个儿盯着光溜溜的餐具,面上挂着空洞的表情。
《你作何了?》方飞坐定来肘了肘简真。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吃完了,》简真咕咕哝哝,《还把每个碗都舔了一遍。》
《不能添饭吗?》方飞同情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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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会坐在这儿吗?》大个儿有气没力地说,《这也叫聚餐?明明是舔碗。别说六年,用不着三个月我就得饿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你判了六年?》方飞总算想起这件事,《吕品,你几年?》
《九年!》懒鬼得意洋洋,《我可是主犯,他只是个从犯。》
《我怎么这样倒霉,遇上你们两个大衰鬼!》简真眼泪汪汪、怨天尤人,使劲骂了一通,肚子更加空虚,忍不住又捧起粥碗,想象早已消失的稀粥,伸出舌头舔了又舔。
方飞心中有愧,默默埋头喝粥,忽觉有人轻踢左腿,抬头一看却是吕品。
《嗐,》懒鬼笑着说,《你的腿长出来了?》
《呃,这是真的吗?感觉像在做梦。》
《我倒想做梦,》简真气恨恨地凑上来,《一觉醒来就躺在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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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觉醒来,肯定躺在猪圈,》吕品一巴掌把大个儿的胖脸扇到一旁,转向方飞说,《只要元神完好,断掉的手脚都能长回来,真正糟糕的是元神受损。喏,记起北野王吗?他的腿一定是被‘神剑符’砍断的,那道符不光砍掉手脚,还能斩断元神,倘若元神残缺,断掉的部位也会永远跟他告别。》
《我希望有人用‘神剑符’割掉你的舌头。》大个儿恶毒地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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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呃……》方飞的肉块堵在嗓子眼上,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胡扯,》简真气冲斗牛,《垢蛆根本不会死,碎尸万段都不会死,吃垢蛆,呸,它会先吃掉你的舌头。》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方飞听得一呆一愣,但觉大个儿言之有理,勉强按捺恶心,拾起面饼塞进嘴巴,没联想到这样东西难看的玩意儿极其美味,外酥里软,糯中带甜,一股奇香在嘴里弥漫,上冲头脑,下润心脾,方飞忍不住狼吞虎咽地连吃两口,忽觉有人注视,掉头一看,简真两道目光热辣辣盯着面饼,喉头一上一下,一个劲儿地吞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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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心生怜悯,掰开面饼,分给他一半。大个儿接过往嘴里一丢,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让面饼消失,而后揉了揉肚皮,直勾勾地盯着剩下一半。
《这是什么饼?》方飞开口道,《以前从没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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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这个你不吃吧?》大个儿一旁说话,一旁抓起方飞的烤肉,用力塞进嘴巴,完事以后还大声吹嘘,《我这个人呢,最大的长处就是不挑食,何都能吃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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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想法很有创意,》懒鬼摸了摸下巴,《要想了解这些东西,需要涉及时间和空间的道术,那玩意儿太高深了,我也是一窍不通。这方面天皓白挺有研究,如果他活着,你可以跟他请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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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对抗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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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练习‘水化身’。》方飞羞于说出梦中遭遇,毕竟虚无缥缈,说来太过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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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方飞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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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吓得一抖,哧溜钻到桌子下面,藏好身形,再看神殿大门。果见天素站在门前,瞪大目光四处张望。她看上去更加单薄,眼圈儿微微发暗,肌肤白得透明,就像玻璃上的冰花,轻微地呵口热气,就能把她整个儿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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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懒鬼左右张望,《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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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真指着自家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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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飞一股脑儿从桌子下面钻了出来,伸长脖子一看,天素站在桌子旁边,手里的餐盘打翻在地。某个又高又胖、满脸横肉的女犯人左手叉腰,粗壮的右手捏住了她的脖子,其他的女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平静自若的样子就像观看《新闻联播》。男囚犯却很兴奋,一个个站起来探头探脑,发出流里流气的怪叫,尽管无比躁动,却没某个上前,男女两方之间,俨然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方飞差点儿冲了上去,可又马上打消了念头。他看见了天素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锐决绝,无论面对何,永远不会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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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不点儿,》女犯人的嗓门儿比许多男人还要粗壮,《再说一遍,这儿没有你的位置,给我滚远一点儿。》
《哇喔喔……》男犯大肆起哄,《贾娅,干得漂亮……贾娅,你来捏捏我怎么样……贾娅,我就喜欢你这样东西大胖妞儿的骚劲……》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胖女犯听见叫声,洋洋自得,她卖弄风骚,冲着人群大抛眼风,又用歹毒目光狠刺那叫她《大胖妞儿》的糟老头子。两种表情在她胖脸上无缝切换,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你叫贾娅是吧?》天素声音很轻,可是非常清晰。
《是又作何样?》胖女犯凶巴巴回答。
《你打翻了我的碗。》天素开口道。
《你说何?》贾娅怀疑自己听错了。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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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翻了我的碗。》天素扬了扬眉毛。
《那又怎么样?》胖女犯盯着天素,心底里蹿起一股邪火,五指微微发力,恨不得一把捏断女孩的脖子。
《赔我!》天素简短回答。
《你说……》贾娅的咆哮刚刚出口,腋下、肘部微微刺痛,整条胳膊失去知觉,她一愣之间,天素已然脱出掌握。
胖女犯惊怒交迸,闪电伸出左手,抓向女孩头发。天素把头一低,轻微地让过她的爪子,一双手拧住她的手腕。贾娅刚要挣脱,肩窝微微一麻,手臂登时麻痹。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还没回过神来,天素顺势借力,扯住她的胳膊,钻进她的怀里,腰身急剧拧转,如同拧成螺旋的钢丝,纤瘦的身子迸发出千钧磅礴的气力。
贾娅脑子一空,人已然飞到天上,超过两百斤的身躯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中地面。
神殿一下子鸦雀无声,仿佛有人关闭了电视,无论男犯女犯,全都目定口呆。
《毫无悬念,》懒鬼啧啧称赞,《倘若要押宝,一百次我都买冰山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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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一刻,贾娅出现了短暂的晕眩,紧跟着羞愧和狂怒直冲头顶。她小腹用力,皮球似的弹了起来,两只三角眼剜向天素,面孔挤成一团,露出两排半黄不黑的牙齿。
《好……》有人喝一声彩,发现无人响应。
贾娅恨到了极点,入狱之前,她就是恶名昭彰的人口贩子,专门贩卖女童,为了拿到《货物》,不惜谋杀孩子的父母。她的手上血债累累,犯下的命案数以十计,落网以后本应处死,无奈证据不足,加上贿赂法官,结果从轻发落,判处监禁终身。
天素后退半米,忽又向左飞奔,脚步轻盈了得,简直动若脱兔。贾娅回身追赶,冷不防脚底一滑,瞥眼看去,地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层薄冰。她万没想到天素逃跑中还能使坏,马步下沉,匆忙来了个急刹,不料膝窝一麻,气力一泻千里,胖大的身躯收势不住,嗖地一下腾空飞出。
来到天狱以后,贾娅仗着凶狠无赖,到处惹是生非,就连许多男犯也让她三分。《大胖妞儿》占惯了便宜,越发作威作福,谁料一不留神,竟让某个小女孩摔了个大跟斗。她颜面扫地,激起凶残天性,一双手一抖,两根冰刺蹿了出来,细长尖锐,闪烁寒光。贾娅一声暴喝,疾步冲向天素。
贾娅长相粗笨,可是身手灵活,半空中一拧腰身,想要翻个跟斗,哪儿知道天素反身冲来,哧溜一下钻到她的身下,一双手在她腰上一托,用劲既巧又急,胖女犯身子发轻,女孩抓住她的后腰衣裳借势就转,双脚高速交换,快比**旋风。
贾娅身不由主,头晕眼花,嘴里呼呼喝喝,手里冰刺狂舞,奈何敌人躲藏的地方是她无法够到的死角,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碰到天素一根汗毛。
刹那间,天素转了六圈,势能蓄满,叫一声《去》,贾娅应声飞了出去,撞上两张桌子,砸翻三排长凳,杯盘碗盏滚落一地。女犯仓皇躲开,惊恐地望着贾娅满脸是血,葫芦似的在地面乱滚。
《我杀了你!》贾娅皮粗肉厚,受了重击,仍未昏厥,挺身想要蹦了起来,忽觉手腕一紧,多了两根青金色的藤蔓,深深扎根息壤,如同两副手铐,挣不脱,扯不断。她无法可想,尖声怪叫,双腿乱蹬,但听嗖嗖嗖青藤长出,又把她的双脚缠住,跟着缠腰,缠胸,最后勒住脖子,把她牢牢困在地面,除了扭来扭去,再也无力起身,眼看着天素漫步走来,一手按腰,冷冷审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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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小贱货……》胖女犯张口就骂,不料天素一脚踢中她的耳根。贾娅脑子里钟鼓齐鸣,目前一团模糊。冰山女一不做、二不休,双脚此起彼落,疾风暴雨般往《大胖妞儿》身上招呼,踹得她血肉模糊,尖声的谩骂变成无助的**。
《真狠,》吕品心虚地瞅着方飞,《我说,上次你作何逃脱追杀的?》
《我也不知道。》方飞小声支吾,脑门隐隐作痛,仿佛天素踩踏的正是自己。
《她绝对手下留情,》大个儿想法乐观,《毕竟大家都是‘危字组’的……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儿?哼,我清楚你们的想法,都别把我当成傻瓜……》
《出了何事?》裴千牛的大嗓门轰响如雷,天关星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身后跟着一队看守,还有两个夸父亦步亦趋。
天素退到一旁,抄着手不动声色。贾娅躺在地上半死不活,气息有进无出,眯着肿胀的双眼,顽固地不肯昏迷。
裴千牛大踏步走上来,瞧了瞧胖女犯,皱眉盯着天素:《你干的?》天素默然点头,裴千牛哼了一声,嘴角下沉:《胆子不小,我说过不许打架。》
女孩还没开口,忽听一个沉着动人的声音说:《星官大人,这不是打架,她俩闹着玩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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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素应声望去,远方角落里起身一个女犯,年纪不小,个子高挑,暗青色的短发但是齐耳,丹凤眼十分漂亮,上挑的眼角给人精明厉害的感觉。
《闹着玩儿?》裴千牛瞪着高挑女犯,《萧堇,你骗谁?》
《星官大人息怒,》女犯微微一笑,《我实话实说,喏,贾娅,你说呢?》
贾娅盯着女犯两眼出火,女犯笑脸不变,瞳孔微微收缩。贾娅张了张嘴,抖索索转向天关星,口齿不清地承认:《对、我们闹着玩儿……》只因太过憋屈,话没说完,两颗泪珠先滚了出去。
《闹着玩儿你哭何?》裴千牛冷笑说道。
《我目光不舒服,》贾娅瓮声瓮气,《反正就是、就是闹着玩儿。》
天狱长瞪她瞬间,咕哝一声《见鬼》,回头下令:《带她去看狱医。》某个女看守上前,写出《搬运符》,把贾娅的大身子运送出去。
《萧堇,》裴千牛沉着脸直视高挑女犯,《此日的事我不深究,可你别以为能糊弄我,管好你的牛鬼蛇神,出了麻烦我唯你是问。》
《那可担不起,》萧堇笑容可掬,《我一个囚犯,哪儿能惹何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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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情!》裴千牛走到盘古头像下面,冲着人群大声开口道,《我要提醒一句,天狱里斗殴是非法的,任何造成他人死伤的行径都要严惩,打入地牢是最轻微的惩罚。》
人群微微躁动,方飞感觉到一丝恐慌,但听裴千牛又说:《吃完以后,有两刻钟的放风时间,好好珍惜,不要胡闹,谁也逃但是夸父的目光和天狗的鼻子,无处不在的息壤能把你们就地埋了。明天的劳作时间是辰时,所有人在广场集合。》天关星的眼睛把人群梳理一遍,最后将方飞挑了出来,回头对副狱长巫唐耳语两句,带着随从匆匆离开,夸父留了下来,沉默地注视着人群。
《苍龙方飞,》巫唐走过来追问道,《吃完了吗?》
《还没有。》不知什么缘故,方飞看见巫唐总觉心虚,副狱长看他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快一点儿,》巫唐不耐烦地说,《吃完了跟我去狱长室,星官大人要见你。》
方飞挨了一记闷棍,两个伙伴同情地注视着他。小度者僵硬地坐定,用勺子挑着稀粥一点点送进嘴巴,他故意拖延时间,而且越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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