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王的眉宇间忽然凝起一丝向往,曼声道,《你父亲还和我并肩作战过,算起来,也同过生死,共过患难,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原来如此……》
她心中顿时恍然。
怪道他会帮她,说话时还自带一种熟悉感,原来他和爹爹一起上过战场,只是爹爹长年不在她近旁,即使偶尔赶了回来,只因怨恨她也从不喜欢与爹爹多亲近,因此根本不知道。
她心中松懈下来,跟着他从原路返回,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话,她也不好说何,两人都沉默着。
高悬于苍穹的太阳不知何时躲入了云层里,天空顿时阴了下来,孟九思只感觉有些压抑,只因压抑这路便显得分外的漫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在行走。
总算看到一两个宫人,接着又瞧见了更多的宫人在行走,黎王忽然回过头来,指着位于柳色青青湖畔处的水榭道:《走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就坐在那处等着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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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辞了!》
说完,黎王头也不回的走了,孟九思步行到了水榭,发现美人靠上竟摆放着现成的软垫,她刚要坐上去,就听到某个清越而纯净,还带着一丝软糯的嗓音:《咦,你是谁?》
孟九思回头一看,就看到某个年约十一二岁的男孩走了过来,圆圆的脸庞,弯月般的目光正眨巴眨巴的注视着自己,他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生的很是俊秀,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子纯真的稚气。
孟九思也看不出他的身份,只是觉得他甚是可亲可爱,微微一笑,刚要回答,他忽然走过来,毫无顾忌的凑到她的右脸颊边,皱起眉头关切道:《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谁打的?》
因为离的太近,他温暖的力场就喷在自己的脸上,孟九思连忙往旁略移了两移:《一点皮外伤而已,不妨事的。》
他有些气愤的撅起了像樱花一般的唇瓣,眨巴着连生气也像含了几分温软笑意的眼睛盯着孟九思道:《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孟九思笑着道:《多谢你了,真的不妨事。》说着,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微笑着追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他嘻嘻一笑:《我是阿愿,你呢……》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好奇的打量着她,《你叫何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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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笑,目光弯得更厉害,仿佛一下子整个世界都亮了,这时,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露出暖洋洋的春光,只是这春日阳光再和煦温暖,也没有他的笑容温暖。
这样温暖而纯净的笑容,无端的会让人的心也跟着一起温暖而纯净。
孟九思不由的又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微笑着从嘴里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孟九思。》
《孟九思?》他将名字在嘴里慢而轻柔的念了一句,笑道,《这名字真好听,但是叫大名不亲切,你有小名吗?》
《黛黛。》
《哪个黛?》
说着,他已经伸出了手递到了她的目前,掌心纹路清晰干净,手指修长莹润,指尖饱满。
他的纯真和孩子气让孟九思无法再拘泥于男女有别,她也只把他当孩子对待,食指在他温暖而柔软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一个黛字。
他认真的审视着她的眉眼,慢慢念道:《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顿了顿,笑道,《就连你的小名也这样好听,黛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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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你年纪比我小,该唤我一声黛黛姐姐。》
《那你多大了?》
《十四。》
《你但是就大我三岁而已嘛,三岁不算什么,因此……》他温暖的目光里闪烁着一丝顽皮的笑意,《我还是叫你黛黛。》
孟九思哭笑不得一笑:《那随你吧!》
他愉悦的笑着道:《那你是答应了喽,对了,黛黛……》他又瞧了瞧她面上的伤势,脸色忽然又变得认真起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哦,我去去就来。》
》嗯。》
过了一会儿,他正如所料撩着锦袍急匆匆的跑来了,跑到孟九思近旁时,气喘得有些急,一来就着急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而精美,散发着莹莹光泽的砗磲圆钵,一打开,一阵清新的花草香气扑鼻而来,还夹杂着一股药香,闻在鼻子里,馥郁芳香,如置雨后清新的花草丛中。
孟九思正要问他拿的是什么东西,他已经用手指挖了一点透明的淡青色药膏要抹到她的脸颊上,孟九思顿时一惊,即使她只把阿愿当个孩子看,可是宫中规矩森严,她又得罪了福安公主,这个地方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万一连累了阿愿作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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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慌得连忙一躲,伸手就要挡开他的手,却反被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黛黛,别动!》
稚气的嗓音里竟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相符的威仪。
《阿愿,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孟九思急着想要挣脱开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噗嗤一笑:《黛黛,你可真够拘泥谨慎的,你放心,我但是是想帮你上药而已,你只把我当个……对……太医就行了。》
《哪有年纪这么小的太医。》孟九思笑着白了他一眼,退了一步道,《算了,你把药给我,我自己上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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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朝着他伸出另一只手。
《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阿愿像个小大人似得,用一种无奈的眼神注视着他,想了想,还是乖乖将手里的圆钵交到了孟九思的手上,又注视着她道,《你放心,这药膏很灵的,以前我跟师父练武受伤时,抹了两天就好,并且一点疤痕都没落下。》
说完,他像联想到了何似的,将沾在指尖未能给孟九思抹上的药膏顺便抹在了自己的脸上,又嘿嘿笑着道,《这凝雪膏很珍贵的,不能浪费哦。》
《嗯。》
孟九思不清楚他是无心,还是细心到害怕她对药膏心存疑虑,特意自己先擦了,孟九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将圆钵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香气更加浓郁沁人。
她用手指徐徐挖了一点,轻微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顿觉清凉入肤,随着膏体在指痕处慢慢匀开,一种凉凉的舒适感袭来,面上火辣辣的疼痛竟感觉不到了。
擦完脸,她盖好盖子将圆钵递还给了阿愿,又诚挚的道了声:《谢谢你,阿愿。》
《不用谢。》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圆钵,《这个你不用还了,就送给你吧。》
《这作何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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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使不得,这种东西你们女孩子用最好啦,我一个大男人用什么。》
听到他说自己大男人,孟九思不由的掩唇一笑,又见他板起光洁的小脸,一本正经道:《你倘若不肯收下,就是没把我当朋友,倘若你觉得不好意思,这样吧……》他咧开牙齿,嘿嘿一笑,《你也送一件东西给我,不拘何,哪怕你摘的一花一叶也行。》
《……那好吧。》她不忍拂他的好心,环顾一下四周,正好瞧见水榭东边生长着一丛纤细柔美的翠竹,叶上含着雨露,顺着叶尾徐徐似要滑落下来,像是水晶一般,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点点光芒,她笑着对阿愿道,《有了,你稍等我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走向那丛翠绿摘了两把碧绿的叶子回来,阿愿好奇万分的盯着她:《你要做何?》
孟九思顺手将竹叶放到栏杆上,冲他笑了笑:《你待会就知道了。》
这一笑,正好笼着阳光,别样的美貌温柔,阿愿情不自禁的呆了呆,脱口夸道:《黛黛,你长得真好看,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好看。》
孟九思笑道:《你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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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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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愿的脸红了红,又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脑袋,便好奇而安静的注视着孟九思要拿这些竹叶做何。
徐徐的,他澄澈的眼睛越瞪越大,目瞪口呆的注视着一片片翠绿的竹叶仿佛有了生命似的,在她灵巧修长的指尖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只活灵活现,振翅欲飞的竹叶蜻蜓,甚是别致可爱。
《啷!送给你,喜不喜欢?》
孟九思将竹叶蜻蜓递到了他的目前,他眼里顿时散发出惊喜的光彩,生怕碰坏了竹叶蜻蜓,宝贝似的接过竹叶蜻蜓,高兴的连连点头道:《喜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啦,实在太漂亮了。》
《阿愿,老远就听到你的嗓音啦!》
就在这时,孟九思身后忽然传来某个娇俏清甜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瞧见某个梳着双螺髻,两边各插着一支錾金穿花玉蝴蝶小簪子,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提着裙摆跑了过来,随着她的跑动,发髻上玉蝴蝶振翅欲飞,甚是灵动秀丽。
她上身着了一件水绿色圆领窄薄罗衫,下着蜜合色拽地百褶裙,身披鹅黄色披帛,衣襟处是凸刻印花彩绘蝶恋蔷薇花边,胸前还缀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玉锁,很是尊贵的样子。
只因跑过来,她面上粉扑扑的,额头还冒着亮晶晶的汗珠子,又气喘吁吁道,《何好礼物,还不拿来给我看看。》
阿愿生怕她抢了似的,本想将竹叶蜻蜓藏起来,听她这般说,只得将竹叶蜻蜓递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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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好漂亮的竹叶蜻蜓,哪里来的,赶紧给我瞧瞧。》
说着,她就伸过手来。
阿愿手一缩,又宝贝似的将竹叶蜻蜓收了回去,有些怨念道:《不给,但凡有好东西给你看见之后都没有了。》
《嗯?》少女瞪着目光,撅着嘴摆出一副凶悍之色,气鼓鼓道,《还不拿来我瞧瞧,否则,我就要抢了,哼哼……》
说着,张开五指作势正要来抢,吓得阿愿将竹叶蜻蜓往怀里一护,整个人缩到孟九思身边。
《不给,不给,就不给,这是黛黛送给我的,谁都不能抢走,你也休想抢走。》
《黛黛……》
少女这才发现这个地方多了一个陌生人,起先她也没在意,只以为是个寻常宫人,现在听了阿愿的话,不由的将目光移到孟九思的脸上,圆溜溜的大目光顿时定了一下,居高临下的娇喝道:《你是谁,本公主怎么从未见过你?》
孟九思听她自称公主,连忙起身行礼:《臣女孟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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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就是孟九思?》她眼睛睁得更圆了。
孟九思有些疑惑的注视着她,忽然听她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原来你就孟九思,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怪道能把那自以为天下第一美的永明气死,你长得比她漂亮一千倍一万倍。》
孟九思见她刚才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转眼间就能笑得这么欢快,笑容还如此天真烂漫,想来是个没何心计的刁蛮公主,知道她没什么恶意,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笑着回道:《公主谬赞了。》
《什么谬赞不谬赞的,过分的自谦就是自负,就是矫情。》她脸上的笑容就像刹那盛开又刹那凋零的花,转眼间就没了,又像只骄傲的孔雀似得,仰了仰头盯着她,追问道,《你作何认识我家阿愿?》
孟九思微微一笑:《也是方才才认识的。》
《对,我和黛黛是方才才认识的,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阿愿忽然站了起来,挺身走到孟九思面前,两臂一展,《我不许你欺负我的朋友。》
《哟嗬,小子,你今日胆肥了嘛,是不是想吃我一记痒痒拳了?》
《你……你敢?》
阿愿下意识的一双手抱胸,双臂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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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孟九思不想阿愿会一再帮她,在这座冰冷而陌生的皇宫,他愿为她挺身而出,她不由的心生感动,生怕阿愿得罪了公主,连忙道:《阿愿,没事的,公主只是问我两句话而已。》
《瞧瞧,你还没某个姑娘家恍然大悟事理,本公主是那种随便欺负人的人吗?》公主得意的撩了一下头发,瞪了阿愿一眼。
阿愿嘟囔一句:《但你一随便起来就不是人。》
《嗯?你说何?》
《哦,没……没何,反正我不许你欺负黛黛。》
《谁要欺负她了。》公主不满的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越过阿愿的头顶,盯向孟九思,忽然说了一句,《这不公平!》
公主转而换作一副委屈之态,气呼呼的指了指被阿愿藏在怀里的竹叶蜻蜓:《都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会送给阿愿这么别致漂亮的竹蜻蜓,何都没送给本公主?》
孟九思一脸茫然的注视着她:《什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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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思不由的感觉好笑:《倘若公主想要,臣女也可以编一个送给公主。》
《何?》公主瞪大目光不敢相信的盯着她,《你说这竹叶蜻蜓是你自己现编的?》
阿愿立刻道:《当然是黛黛编的啦,她的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最灵巧的手。》
《去去去……》公主颇是嫌弃的将阿愿往旁边一推,《一边待着去,我跟孟九思说话,有你什么事!某个男孩子也学得这般婆婆妈妈的。》
阿愿被推的跌坐在美人靠上,公主将一张圆嘟嘟的脸凑到孟九思面前:《你也帮……咳……本公主命你即刻帮本公编一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是,不知公主是要编蜻蜓呢,还是蝴蝶,蝈蝈……》
倘若能把公主哄高兴了,她一定不会为难阿愿的,想着,孟九思多了几分殷勤。
《什么,你还会编蝴蝶,蝈蝈,嘻嘻……本公主最喜欢蝴蝶,编个蝴蝶给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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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九思又道了声是,便朝着竹林走去,阿愿转过身,趴在栏杆上注视着孟九思的背影,一只悬下的脚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地上划着,颇是闷闷不乐道:《黛黛,你真是偏心,方才都没问我最喜欢哪个,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
他伸手在心口摸了摸,面上又浮起了笑,刚想从嘴里说出蜻蜓两个字,少女轻拍他的肩:《喂,你某个人叽里咕噜的说何呢,起开,我要坐这里。》
阿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坚贞的将头一扭:《不让!》
《嗨,你个臭小子……罢了,今日本公主愉悦,就不与你计较了。》她退而求其次,一屁股坐到了阿愿的身旁,耐下性子等孟九思帮她编蝴蝶。
当孟九思将编好的蝴蝶递到她手上时,她欢喜的眉开眼笑,爱惜的在蝴蝶身上摸了摸,赞道:《阿愿果然讲的的确如此,你的手真是太巧了,本公主一定要……》
《公主,公主,不好了……》
一语未了,传来某个宫女焦急万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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