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如斋背了两个财物袋去向忠家里孝敬。向忠只顾抽着水烟袋，瞟了眼几案上的财物袋，面上并无半丝笑意，只道：《好好干，大家都会发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如斋说：《小的全听向爷您的。》
向忠道：《唇一定要紧，管好下面的伙计。》
苏如斋说：《小的清楚。小的听说陈大人不好对付？》
向忠黑了脸说：《老子在宝泉局侍候过多少钱法官员，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没有一个不被我玩转的！他陈廷敬又作何了？老子就不相信玩不过他！》
向忠匆忙往大门跑去，迎进来的竟是科尔昆。向忠慌忙请安，道：《科大人夜深时分造访，小的哪里受得起！》
这时，家人进来耳语几句，向忠连忙站了起来，打发走了苏如斋。家人领着苏如斋从客堂里出来，说：《苏老板，大门不方便，您往后门走吧。》苏如斋哪敢多说，跟着家人往后门去。
科尔昆轻声道：《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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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客堂，科尔昆坐定，向忠垂手站着。科尔昆道：《坐吧。》
向忠低头道：《小的不敢！》
科尔昆笑了起来，说：《你向爷哪有什么不敢的？》
向忠忙说：《科大人折煞小的了！》
科尔昆道：《向忠，这不是在宝泉局衙门，不必拘礼。你坐下吧。》
向忠这才谢过科尔昆，侧着身子坐定。科尔昆哈哈大笑道：《向忠，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孙子。你钱比我赚得多，家业比我挣得大。》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向忠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科大人别吓唬小的了。科大人有何吩咐，尽管直说。》
科尔昆道：《好，痛快！陈廷敬不光是要整我，还会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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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忠说：《你们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掺和。小的只是个匠人，他整我干何？》
科尔昆笑着道：《你别装糊涂了！你是宝泉局铸财物的老大，你做的事情，经不起细查的。》
向忠小心问道：《科大人意思，要我在陈廷敬身上打打主意？》
科尔昆说：《陈廷敬身上，你打不了主意的。》
向忠哼哼鼻子，说：《官不要财物，狗不吃屎！》
科尔昆立时作色，怒视向忠。向忠自知失言，连忙赔着不是，道：《自然当然，像科大人这样的好官，天下少有！》
科尔昆冷笑着道：《我也不用你戴高帽子。告诉你，陈廷敬家里很有财物。》
向忠道：《您是说，他真不爱钱？做官的真不爱财物，我就没辙了。》
科尔昆说：《你别老想着打陈廷敬的主意，他正眼都不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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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忠心里恨恨的，骂了几句陈廷敬，问：《科大人有什么妙计，您请吩咐！》
科尔昆说：《我这个地方另有一本仓库盘点的账簿，同账面是持平的。》
向忠满脸不解，问：《科大人何时候盘点过仓库？》
科尔昆笑道：《我同许大人交接的时候，你带人参加了盘点。》
向忠听着云里雾里，半日才明白过来，说：《科大人意思，让我做个证人？可这是假的呀！》
科尔昆说：《人家许达大人自己都签了字，你怕何？》
原来科尔昆料想许达必定不肯心甘情愿背黑锅，那日夜里他在许达家忽然想起交接账册上有两人的签名，回去造了个仓库盘点的假账册。向忠根本想不到许达签名是真是假，只道：《科大人，小的说句没良心的话，仓库是否亏空，同小的没关系啊！》
科尔昆冷笑着道：《你别说得那么轻巧！你做的事情，我是有所耳闻的！你得记住了，我没事，你就没事。我倒霉，就没人救你了！》
向忠低头想了半日，叹道：《小的听科大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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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昆道：《这件事我只交给你去周全，别的我不管了。》
向忠道：《科大人放心，小的自有办法。》
第二日，向忠约了库吏张光喝酒。酒喝下半坛，向忠便掏出个财物袋，道：《张爷，这些银子是孝敬您的。》
张光笑着道：《向爷总是这么客气。好，我收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向忠举了杯，道：《兄弟嘛，有我的，就有您的！张爷，光靠您那点儿银子，养不活您一家老小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光叹道：《是啊，衙门里给的银子太少了。这些年都靠向爷成全，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啊！》
向忠忙说：《张爷这是哪里的话，我向某都搭帮您罩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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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忠举杯敬了张光，说：《可是陈廷敬不好对付啊。》
张光道：《这赶了回来的许达大人，是个书呆子，好对付。今后啊，我们更好赚财物。》
张光摇头道：《陈廷敬是大官，管不得那么细的。大官我也见得多了，他们高高在上，只会哼哼哈哈打几句官腔。》
向忠说：《我看陈廷敬厉害得很！》
张光笑着道：《大官再厉害，我们也不用怕。他们斗来斗去，都是大官之间的事。》
向忠又举杯敬酒，说：《张爷，万一有何事，您愿像亲兄弟一样帮忙吗？》
张光酒已喝得差不多了，豪气冲天，道：《咱们兄弟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向忠便把仓库假账的事说了。张光顿时吓得酒杯落地，酒也醒了大半，道：《向爷，您往仓库进出铜料，我能关照的都尽量关照，只是这做假账，我死也不敢。》
向忠笑着道：《张爷，您是糊涂了吧？陈廷敬已把仓库盘点过了，肯定账实不符，您逃得脱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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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道：《向爷您别想吓唬我，我接手以来仓库进出都有账目，我一干二净！》
向忠笑着道：《说您糊涂您还不认！仓库里到底有多少铜料，您清楚吗？》张光道：《历任库吏都没有盘点，已是成例，就算亏了，也不干我的事，我也只认账本！再说了，我如今作证，说科大人同许大人交接是盘点了的，账实相符，那么陈大人盘点时亏了，这亏下来的铜料不明摆着是我手里亏的吗？我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整？》
向忠听张光说完，轻微地问道：《张爷，我孝敬过您多少银子，您大概不记得了吧？》
张光脸色青了，说：《向爷，您这话可不像兄弟间说的啊！》
向忠黑着脸道：《兄弟？兄弟就得共生死！您不记起了，我可都记着账。这么多年，我孝敬您银子九千多两。九千多两银子，在那些王公大臣、豪商大贾那处不算个数，在您就是个大数了。不是我寒碜您，您某个九品小吏，年俸但是三十两银子。九千两银子，等于您三百年的俸禄了！》
张光拍案而起，道：《向忠，您在害我！》
向忠倒是沉得住气，招手请张光坐下。张光气呼呼地坐定，骂个不止。向忠并不理他，独自喝酒。张光骂得没趣了，向忠才摆在筷子道：《说白了，都因碰着陈廷敬，大家才这么倒霉。历任宝泉局郎中监督交接，都不兴盘点实物，偏偏这回冒出个陈廷敬，科大人就背时了，您也会跟着获罪。您要想想，不管科大人有没有事，您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不如您认下来，科大人会从中周全。再说了，许大人都认了，您何必不认？上头追下来，是相信五品大员许大人，还是相信您这样东西九品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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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自己满满倒了杯酒，咕噜咕噜喝下，垂头想了半日，眼泪汪汪地说：《他娘的，我答应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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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忠哈哈笑着道：《这就是好兄弟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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