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廷敬最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昨夜又是通宵未眠。仓库盘点结果出来了,竟然亏空铜料五十八万六千二百三十四斤。许达到任但是三月,竟然亏空这么多铜料?其实只要让许达同科尔昆对质,就水落石出了。可陈廷敬反复琢磨,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眼下要紧的是铸财物,铜料亏空案只要抖出来,就会血雨腥风,必定耽误了铸财物。理顺钱法已是十万火急,不然贻害益深。可是,倘若陈廷敬查出铜料亏空而没有及时上奏朝廷,追究起来也是大罪。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天亮了,宝泉局二堂头的简房里传出琴声。大顺同刘景、马明也未曾睡觉,一直在大堂里候着。听得老爷在里头抚琴,刘景朝大顺努嘴,叫他进去看看。大顺出去打了水,送了进去。陈廷敬洗漱了,胡乱用了早餐,又埋头抚琴。大顺他们都清楚,老爷不停地弹琴,不是心里愉悦,就是心里有事儿。这回老爷只怕是心里有些乱。
许达早早儿来到宝泉局衙门,他下了轿,听得里头传来琴声,不由得放慢脚步。大顺迎了出来,道:《见过许大人。》
许达轻声笑着道:《你们家老爷好兴致啊!》
许达听着心里暗惊,试探道:《通宵未睡?忙啥哪?》
大顺说:《老爷昨晚通宵未睡,弹弹琴提神吧!》
大顺迟疑道:《我只管端茶倒水,哪里知道老爷的事!》
许达轻手轻脚进了简房,站在一旁儿听琴。陈廷敬见许达来了,罢琴而起:《许大人,您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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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达道:《陈大人吃住都在宝泉局,我真是惭愧啊!》
陈廷敬笑道:《钱法,我是外行,笨鸟先飞嘛。》
许达笑着道:《陈大人总是谦虚!》
大顺沏了茶送进来,仍退了出去。许达掏出个盒子,打开,道:《陈大人,母财物样式造好了,请您过目!》
陈廷敬接过皇上通宝母财物,翻来覆去地看,不停地点头。这母钱为象牙所雕,极其精美。陈廷敬说:《我看不错,您再看看吧。》
许达说:《我看行,全凭陈大人定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廷敬道:《既然如此,我们赶紧进呈皇上吧。》
许达望了眼桌子上的账本,心里不由得打鼓。他猜想账只怕早算出来了,陈廷敬没有说,他也不便问。科尔昆嘱咐,万一仓库铜料亏空,要他暂时顶罪。他嘴上勉强答应了,心里并没有拿定主意。毕竟是性命攸关,得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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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廷敬领着许达去乾清门奏事。皇上细细检视了母财物,道:《这枚母财物,式样精美,字体宽博,纹饰雅致,朕很满意。明珠,你以为如何?》
明珠奏道:《臣已看过,的确精良雅致。请皇上圣裁!》
皇上颔首道:《朕准陈廷敬所奏,赶紧按母财物式样鼓铸新财物!禁止收购块铜一事,朕亦准奏!》
陈廷敬领了旨,萨穆哈却唱起了反调:《启禀皇上,陈廷敬奏请禁止收购块铜一事,臣有话说。且不问禁收块铜有无道理,其实陈廷敬早在奏请皇上之前,已然下令宝泉局禁止收购了。铜料供应,事关钱法大计,陈廷敬私自做主,实在胆大妄为。》
皇上道:《朕看了陈廷敬的折子,禁收块铜,为的是杜绝奸商毁财物鬻铜,朕想是有道理的。但如此大事,陈廷敬未经奏报朝廷,擅自做主,的确不成体统!》
陈廷敬奏道:《启奏皇上,臣看了宝泉局仓库,见块铜堆积如山,心中犯疑。宝泉局还有很多事情,看上去都很琐碎,却是件件关乎财物法。容臣日后具本详奏,眼下当务之急是加紧鼓铸新财物。》
萨穆哈仍不心甘,道:《启奏皇上,臣以为陈廷敬的职守是督理钱法,而不是去宝泉局挑毛病。皇上曾教谕臣等,治理天下,以寂静为要,若像陈廷敬这样锱铢必较,势必天下大乱。》
科尔昆暗自焦急,惟恐萨穆哈会逼得陈廷敬说出铜料亏空案。事情迟早是要闹出来的,但眼下捂着对他们有好处。科尔昆暗递了眼色,萨穆哈便不说了。
不料高士奇却说道:《陈廷敬行事武断,有逆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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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恍然大悟此事不能再争执下去,便道:《皇上,臣以为高士奇言重了,萨穆哈的话也无道理。铸钱琐碎之极,若凡事都要先行禀报,财物法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理顺。》
皇上心想到底是明珠说话公允,便道:《明珠说得在理。朕相信陈廷敬,铸财物一事,朕准陈廷敬先行后奏!》
皇上准陈廷敬先行后奏,却是谁也没联想到的。出了乾清门,萨穆哈同科尔昆去了吏部衙门。科尔昆道:《仓库盘点理当早算清账了,今日陈廷敬只字未提,不知是何道理?》
明珠说:《幸好陈廷敬没提这事,不然看你们如何招架!萨穆哈你太鲁莽了!陈廷敬不说也就罢了,你还要去激将他!》
明珠道:《你们现在有事捏在他手里,就得忍忍!你们真想好招了?许达真愿意一肩担下来?此事晚出来一日,对你们只有好处!》
萨穆哈愤然道:《陈廷敬总是盯着户部,我咽不下这口气!》
萨穆哈仍没好气,说:《明相国您是大学士、吏部尚书、首辅大臣,陈廷敬督理户部财物法,既不把我这户部尚书放在眼里,也没见他同您打过招呼。明相国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没这个度量!》
明珠哈哈大笑,说:《萨穆哈,光发脾气是没用的,你得学会没脾气。你我同事这么多年,几时见我发过脾气?索额图权倾一时,作何会栽了?》
萨穆哈跟科尔昆都不得要领,只等明珠说下去。明珠故意停顿瞬间,道:《四个字:脾气太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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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穆哈忙摇头道:《唉,我是粗人,难学啊!》
科尔昆心里总放心不下,问道:《明相国,陈廷敬打的何主意?》
明珠笑着道:《不管他玩何把戏,只要他暂时不说出铜料亏空案,就对你们有利。你们得让他做事,让他多多地做事!》
萨穆哈这回聪明了,说:《对对,让他多做事,事做得越多,麻烦就越多。他一出麻烦,我们就好办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明珠苦笑道:《萨穆哈大人的嘴巴真是爽快。》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萨穆哈不好意思起来,说:《明相国是笑话我粗鲁。我生就如此,真是惭愧。》
明珠又道:《皇上对陈廷敬是很信任的,你们都得小心。皇上私下同我说过,打算擢升陈廷敬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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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穆哈一听急了:《啊?左都御史是专门整人的官儿,明相国,这样东西官千万不能让陈廷敬去做啊!》
明珠叹道:《圣意难违,我只能尽量拖延。一句话,你们凡事都得小心。先让陈廷敬在钱法侍郎任上多做些事吧。》
科尔昆忽然歪了歪脑袋,说:《明相国,陈廷敬今日已经有麻烦了!》
明珠听着,微笑不语。萨穆哈疑惑不解,追问道:《皇上准他先行后奏,权力大得很啊!他有什么麻烦?》
科尔昆道:《陈廷敬清楚铜料亏空案,却隐匿不报,这可是大罪啊!》
明珠听了,仍是微笑。科尔昆心里其实比谁都惧怕,他料定仓库必是亏空不小,自己又是方才离任。
一大早,陈廷敬约了科尔昆、许达商议,打算另起炉灶,会同宝泉局上下官吏监督铸造,看看每百斤铜到底能铸多少财物,用多少耗材,需多少人工。科尔昆知道陈廷敬的用意仍是想弄清宝泉局多年的糊涂账,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只好说:《听凭陈大人定夺!》
陈廷敬便问许达:《许大人,一座炉需人工多少?》
许达道:《回陈大人,一座炉,需化铜匠一名、财物样匠两名、杂作工两名、刷灰匠一名、锉边匠一名、滚边匠一名、磨洗匠两名、细财物匠一名,八项役匠,通共十一名,此外还有炉头一名、匠头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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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敬略微想了想,说:《好,你按这个人数找齐一班役匠。人要随意挑选,不必专门挑选最好的师傅。那个炉头向忠就不要叫了吧。》
宝泉局衙门前连夜新砌了一座铸财物炉。第二日,十几个役匠各自忙碌,陈廷敬、科尔昆、许达并宝泉局小吏们围炉观看。铸炉里铜水微微翻滚,役匠舀起铜水,小心地倒进钱模。科尔昆忙往后退,陈廷敬却凑上去细看。
大顺忙说:《老爷,您可得小心点儿。》
陈廷敬笑道:《不妨,我打小就注视着这套功夫。》
陈廷敬哈哈大笑,说:《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我家世代铸铁锅、铸犁铧,工序似曾相识啊!》
科尔昆听着不解,问道:《陈大人家里未必铸财物?》
时近黄昏,总共铸了三炉。陈廷敬吩咐停铸,请各位到里面去说话。往大堂里坐定,许达先报上数目,道:《陈大人、科大人,今日鼓铸三炉,得钱三十四串八百二十五文。每百斤铜损耗十二斤、九斤、八斤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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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廷敬道:《我详细观察,发觉铜的损耗并无定数,都看铜质好坏。过去不分好铜差铜,都按每百斤损耗十二斤算账,太多了。我看定为每百斤折损九斤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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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昆说:《陈大人说的自然在理,只是宝泉局收购的铜料难保都是好铜啊!》
陈廷敬道:《这个嘛,责任就在宝泉局了。朝廷允许各关解送的铜料,六成红铜,四成倭铅,已然放得很宽了。倘若宝泉局收纳劣质铜料,其中就有文章了。》
陈廷敬又大致说了几句,嘱咐各位回去歇息,只把许达留下。科尔昆也想留下来,陈廷敬说不必了。科尔昆生怕许达变卦,心里打着鼓离去了。
大伙儿就在衙门里吃了晚饭,紧接着挑灯算账。陈廷敬自己要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会儿,道:《过去的铜料折损太高了,每百斤应减少三斤,每年可节省铜八万零七百多斤,可多铸财物九千二百三十多串。》
刘景插话道:《也就是说,过去这些财物都被人贪掉了。》
马明也接了腔,说:《仅此一项,每年就被贪掉九千二百多两银子。》
陈廷敬不答话,只望着许达。许达脸刷地红了,说:《陈大人,卑职真是惭愧,来了数个月,还没弄清里面的头绪啊!》
陈廷敬笑着道:《不妨,我们一起算算账,你就弄清头绪了。》
陈廷敬一边注视着手头的账本,一旁开口道:《役匠工财物也算得太多了。每鼓铸铜一百斤,过去给各项役匠工财物一千四百九十文。我算了一下,每项都应减下来,共减四百三十五文。比方匠头两名,过去每人给工财物七十文,实在太多了。这两个人并不是铸财物的人,只是采买材料、伙食,雇募役匠。他们的工钱每人只给四十文,减掉三十文。炉头的工钱,从九十文减到六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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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达小心问道:《陈大人,役匠们的工钱,都是血汗钱,能减吗?》
陈廷敬说:《这都是按每日鼓铸一百斤铜算的工钱,事实上每日可鼓铸两三百斤。我们今日就铸了三百斤嘛。每个炉头一年要向宝泉局领铜十二万斤,就按我减下来的工财物算,每年也合七十二两银子,同你这样东西五品官的官俸相差无几了!》
许达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是啊,我怎么就没想过要算算呢?》
陈廷敬又道:《其他役匠们的工财物还要高些,化铜匠过去每化铜百斤,工财物一百八十文,减掉六十文,他一年还有一百四十四两银子工钱,仍比三品官的官俸要多!》
许达禁不住拱手而拜:《陈大人办事如此精明,卑职真是佩服!惭愧,惭愧呀!》
陈廷敬拱手还礼道:《不不,这不能怪你。你到任之后,正忙着改铸新财物,皇上就派我来了。你还没来得及施展才干啊!》
听陈廷敬如此说,许达简直羞愧难当,道:《我一介书生,勉强当此差事,哪里谈得上才干。》
陈廷敬道:《许大人不必过谦了。降低役匠工钱,每年可减少开支一万一千七百多两银子。》
许达没联想到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大的漏洞,假使仓库铜料再有亏空,那该如何是好?他拿不准是早早儿向陈廷敬道明实情,还是照科尔昆吩咐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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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达正暗自寻思,陈廷敬又道:《许大人,我想看看役匠们领取工财物的名册。》
许达说:《宝泉局只有每项工财物成例,并无役匠领工财物的花名册。》
陈廷敬问道:《这就怪了!那如何发放工财物?》
许达说:《工钱都由炉头向忠按成例到宝泉局领取,随后由他一手发放。》
陈廷敬点头半晌,自言自语道:《这样东西向忠真是个人物!》
许达听着,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夜已很深,许达就在宝泉局住下了。
陈廷敬嘱咐道:《许大人,今日我们算的这笔账,在外头暂时不要说。尤其是减少役匠工财物,弄不好会出乱子的。》许达点头应着,退下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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