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一章 生疑 ━━
真如灼华所说，齐相府一连两夜门庭若市。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齐少枫作为齐相最看重的孙子，当今皇上的心腹，自是每场聚议都要参与，俨然已在这群人中有了极高的话语权。
而每每有客人告辞离去，他作为小辈自是必要躬身亲送，既代表了齐正清礼贤下士，又显得他谦和有礼。
今夜送走的最后一位访客是左副都御史耿良忠，祖父麾下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将来极大的助力。
耿良忠是个聪明人，走到府门口时虽拿捏着长辈的架子，却极亲厚和蔼地轻拍少枫的肩膀，客套几句言语间满是看重。说的也无非是后生可畏将来大有作为的鼓励和暗示。
少枫笑得谦逊恭谨，与之前无数次相送一样。拱手行礼，直到耿御使乘轿走远，方才转身回府。
齐少枫徐徐地踱着步子。他不准备那么快回去向祖父复命。今日的访客都已经走光，该谋划的皆已定计。
计谋诡策，走一看十，如无意外这便是他以后的生活。如他祖父这辈子一般，纵横朝堂，与阴谋诡计相伴，攒得了一定的人望，自也会有一批追随者。随后天长日久，树大根深，也成了一个可搅动风云举足轻重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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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排斥成为这样某个人，自小的教导也是要他极力成为这样的某个人。
他今日只是有些累了，人一累便会想懈怠几日，便会去做几分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梦。如携妻釆菊东篱，如琴瑟相和于山野。不过，终究只是想想罢了。
少枫在一缸莲花旁驻足，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新月，忽然有几分惆怅。
若妹妹少棠此时也在，或许还行聊聊。她最爱听这些不切实际的疯话。
可，偏偏她那样自由烂漫的人却入了宫，那儿又是天底下最拘束无趣最冷漠凶险的地方。
他已下定的未婚妻永平郡主呢？理当不会爱听这些吧。生于皇族，极致尊贵，如何能想像山野庶民的生活。又如何能理解竟有人会拋下家族荣耀去当某个野人？在她眼里说不定那是得了失心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呢？她也是生于朱门绣户，也身份尊贵。可，她一定会懂的。她也定向往那样的生活。
他，就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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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看似王党破绽百出，多行不义报应不爽。而他们这些人忙忙碌碌似在与王党交锋。
可他却清楚，真正与王党交手的人是她。她也在和齐氏一派交手。两方人皆被她玩于股掌。
可笑这些人，除了自己和祖父，竟都毫不知情，无人想到会是她。她的每一个计谋，她的每一次动作，都润物无声，真是高技。如他这般自幼便学习权谋之术的人也不得不赞上一句好手段！
之前他如何也想不到，这样某个弱女子会搅动京中风云。
他以为她只是个风光霁月的女子，懂得风花雪月之趣，恍然大悟餐松饮涧之乐。可他到底低估了她。她还擅长他最擅长的事，甚至比他更擅长。
他曾假设过自己处于她的位置，但好像并不能做得更好。她每次出手，看似是襄助，是机会，可却反而让他更加惶恐。
仿佛也是在和她交手，设身处地，暗中揣摩。她毫不知情，他精疲力尽。
以前他感觉她会是他的红颜知己，温柔解意，让他倦鸟望归。现在他觉得她是他的对手，是这世上另一个自己。
他们如此相像。只是，她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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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齐家祖孙二人，同样感觉栖霞山主人不简单的还有宫中那位方才走立马任的皇后娘娘。
众人伺候着王太后用过晩膳，王绮然边轻声吩咐宫人掌灯，边亲捧了香茶给太后漱了口。接着回头淡淡瞥了眼身后方肃然而立的齐妃，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她挥手打发齐妃等人退下了。
此时，王绮然正领着齐贵妃、谢淑妃、谨嫔刘冬雪到坤泽宫晨昏定省。
她的椒阳宫中还有六百二十一卷小乘佛经等着齐少棠徐徐去抄呢。
王太后今日似甚是疲乏，并未向往常那般膳后去芍药圃散心，而是着金珠捶腿，自己斜斜地靠在榻上闭目沉思。
曹、陆二人叛国已成定案。那关曹曲然的大理寺大牢被守得如铁桶一般，派出了几拨暗杀的人马皆无功而返。大理寺卿方铁之是个出了名的榆木脑袋，想要在他的地盘儿上动人，简直难比登天！
但是好在曹曲然是个识相的，目前尚未供出什么不该说的，如此挺到行刑似也不错。可怕就怕夜长梦多……不行，这曹曲然务必要早日解决！
王太后这厢神游天外，一旁的王绮然则寻了个绣埻坐在下，仔细斟酌着措辞，半晌后方才开口：《姑母，这近日一连发生之事皆似针对咱们王家的。绮然觉得极其蹊跷。》
《哦？》王太后徐徐睁开目光，《你作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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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绮然受了鼓励，顿时说话爽利了不少。
《这两日绮然详细想来，发现无论是我哥哥的事，还是曹曲然之事竟皆和一人有着千丝万缕关联。》
《谁？》
《太/安郡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姑母请想，我哥哥之事自是不必说，原就事关太/安郡主。依我看，那太/安郡主定然是不愿意嫁到咱们王家的。》
说到这个地方，王绮然的语气中便掩不住地透着股酸意：《也是，若是有那天下第一的好姻缘，何必要退求其次？况且那先帝的赐婚圣旨之前在谁的手中？如何会忽然就跑到咱们王家的箱子里来了？那自然是有人栽赃陷害！这罪首除了太/安郡主还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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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即推了王家的亲事，又让这圣旨现世为她日后辅路，更陷王家于不堪之境！
《姑母和爹爹皆因此来背上了骂名！其心计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再者，如今这曹曲然一案也颇为奇怪。为何当日曹曈谁也未遇，却偏偏遇上了那太/安郡主的未婚夫婿，靖王府的二公子？
《都说这靖王府二公子容貌尽毁，行止粗野，却极倾慕太/安郡主。若太/安郡主稍稍用些手段，说不得这莽汉便会言听计从。
《姑母之前将这样的一个人赐婚于她，断了她飞升化凤的念想，她自是怀恨在心。
》那曹曲然和陆良川是姑母和父亲的左膀右臂，人尽皆知。她若勾结秦昊轩设局于闹市之中，再派人前去引来大理寺卿方铁之……
《众目睽睽，当众宣扬，曹、陆二人自是百口莫辩。如此行事只为蓄意报复，让姑母父亲损兵折将，以泄她心头之恨。
《若如绮然所猜测，那这太/安郡主便真是可恶可怖，若不及时处置，早晚会酿成大祸！》
王绮然一番话说下来，也算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王太后一直含笑听着，直至她说完，方才开口，嗓音慈和，却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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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听说这几日皇上颇喜欢去齐妃那儿？》
《倒，确是如此……》王绮然不明白王太后所问的用意。
王太后见她这样，微微一笑：《齐妃刚入宫，皇上感觉新鲜也是有的。多去几次罢了，你何苦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去搓磨她？没得失了一国之母的气度。》
《姑母……》
王绮然一听大急，张口欲辩，却被王太后摆手制止。
《这个地方并无别人，哀家也不是要训戒你让你出丑。哀家是在教你。
《一国之母心胸和手段都是要有的。心胸尚要磨练，而你那手段……》说到此处王太后冷笑着摇头叹息，《还太不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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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如此露骨，皇上见了岂不心疼？你这岂不是将皇上越推越远？伤敌八百，却自损了一千？不合适！也太蠢！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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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后微微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平和，言语间的恨意几不可闻：《话说回来，我也不喜欢齐家人。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之前朝廷上的事就不必多说了。只说这后宫之中，齐妃争宠的手段实在不作何高明，可却偏偏管用。她只用了‘投其所好’这一招，便收了皇上的心。》
说到这儿，王太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向王绮然：《她只但是多提了几句太/安郡主，皇上便心甘情愿地去灵犀宫，一连几天也不到你的椒阳宫露上一面。》
《姑母……》王绮然一听此话又惊又急，慌忙离座，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王太后却不想听她解释，只沉声继续说道：《那齐妃仗着是镇国公主的外家，和太/安郡主有亲，又从小儿一起嬉戏玩闹过几次，便便常常提起。
《而皇上……又恰恰喜欢听这些。便一来二去，齐妃竟得了圣宠。
《你不愤于齐妃得宠，可你更恨太/安郡主。她人虽未入宫，却已然牢牢地占了皇上的圣心。
《因此便有了方才那套说辞，你是想借哀家的手，除了太/安郡主！皇上的心空了，你自然行趁虚而入。》
《不，绮然不敢！》王太后的话音刚落，王绮然便猛然跪地汗如雨下。
《请太后娘娘明查。那太/安郡主确实不是何良善之辈。绮然也万不敢欺瞒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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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后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挪了挪身子，让自己更加舒服几分，伸手慈爱地摸了摸王绮然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凌利如刀。
《在这宫中有心机会谋算是对的。否则别说尊荣宠爱，便是自保也难。可你这份心机却用错了地方。
《借刀杀人？我这把刀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你是皇后，想处置谁就去处置谁，全凭你的手段。可你若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还要借哀家之手，又如何能配得上这皇后之位？》
王太后最后一句话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王绮然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抖了起来。
见到她这副模样，王太后不禁又可怜起她来，示意月姑将王绮然扶起，口气中便带了几分真正的慈爱和教诲：.九九^九)xs(.
《你方才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太/安那丫头确实可恶。可若说她连设两局，先是弄得朝野震荡，又一举搬倒了朝中两部的尚书，那着实有些危言耸听。
《不过某个方才及笄的小丫头罢了，这八/九年又皆长于山野，能有几份谋算心计？你说她可怖，却是太抬举她了。
《你哥哥之事、曹陆一案，皆与齐党脱不了干系。我不要求你心系朝堂，能理清前朝那些是是非非。可我也不想你的目光只盯在儿女情长后宫争宠上面。若眼界格局太低，如何去做这一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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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王绮然从坤泽宫出来时，浑身大汗筋酥腿软，一路上由王嬷嬷搀扶着向自己的椒阳宫而去。
行了半日，王嬷嬷方才谨慎地瞧了瞧左右，随后放缓脚步，低声在王绮然耳边说道：《娘娘，栖霞山那边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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