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一章 人约黄昏后 ━━
秦昊轩一掀车帘，正迎上灼华那双翦水秋瞳，如藏着满天的繁星，闪着点点的光，一下子便将他那一方小天地照得通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昊轩蓦然联想到他二人已被赐婚，灼华现下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脸上不由得腾地一热，连耳朵根都红了。
三姑和敏毓见他进来，也不意外，起身去坐到了马车外面。
《车内窄小，恕我不能施礼，请坐。》灼华注视着他微微一笑，接着曲指敲了敲车壁，马车又徐徐前行起来。
《嗨，行什么礼……我是说咱们之间不用那么客套……不，我是说……是说不必太过多礼……》
秦昊轩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感觉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蠢。
见他这样，灼华忍不住想笑，抿着嘴斟了杯茶递给他。
在这温暖惬意中，昊轩一点一点地松下心神，端起茶一饮而尽，随后冲灼华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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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过酉时，乌金西垂，暮霭沉沉，马车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绣球灯，烛光如豆，将车内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釉，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你看我今日这妆扮，》昊轩指了指左脸，又怕吓到灼华，忙往灯影里隐了隐，《可吓着你了？》
《这有何好怕的？你肩背上的伤口可比这个骇人得多，还不是我缝合的？》
说到此处，灼华忽然想起救治时，昊轩在她面前是脱了上衣坦胸露背的，不由得两颊一红，忙低头掩饰着喝了口茶。
昊轩却未发觉，只兴致勃勃地说道：《你那医术实在高明，但是几日便愈合了伤口，我现在行动自如，已完全无碍了。》
《并不是何高明的医术，只是偶然学来的法子。不过你那伤口倒不可大意。这两日让你的小厮将伤口处的线头详细剪开抽出来才是。否则将来伤口会发炎红肿，反而影响痊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见灼华如此关心自己，昊轩心中不自觉极其欢喜，脸上便忍不住笑开了花，对着灼华又是一通傻笑。
注视着这笑脸，灼华不禁面上作烧，好在烛火昏暗看不清脸色。她又垂眸饮了口茶，方才问道：《你让我在此候你，只是要问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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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只是不知我今日表现如何，可有，可有露了马脚的地方？故特来问问你。》
昊轩搜肠刮肚寻着理由，尽管牵强，却总比说《就是无缘无故想要见你》的好。
灼华也不拆穿他，只笑着开口道：《自然是演得极好。不然王太后如何会如此顺利地便下了赐婚懿旨？》
一提赐婚懿旨，昊轩的脸忍不住轰地红成了个红灯笼，他赶紧以拳抵唇低头不住地干咳起来。见他这样，灼华也忙又低下了头，喝了她此日夜间的第三杯热茶。
气氛忽然就有些尴尬，却又添了几分热烈暧昧。
《你，你可真是不得了。作何就知道我若作出这么一副模样来，这事，这事便能成了。》
昊轩说着伸手胡乱地去拿茶杯，目光也不敢看向灼华。可说到最后又实在忍耐不住，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
灼华只做不知，垂眸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杯子，轻声说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世间万物唯人心善变难测。但若能将那人心揣透出个四五分来，因势利导，善加利用，有些事情自然便能如愿以偿。》
揣透人心？昊轩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旋即又想：她可是已将我的心思也揣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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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面上不由得更加滚烫。可又转念将心一横：便是揣透了也没何，自己的这份心思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且之前去栖霞山自荐婚事时，她，便应该是恍然大悟的吧。
马车内一瞬间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微妙。
昊轩忙又干咳了一声，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说来我倒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京郊别院行刺王致不成，反被他院中的机关所伤，后来又……被你所救。》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低头一笑：《咳……不过我倒是探得他别院中的一件怪事。那别院中好像住着王致的某个要紧的姬妾。但那姬妾……却不似咱们大齐人，倒很像是……戎狄人。》
说着昊轩抬头看了一眼灼华，见她正垂眸认真听着，便又继续开口道：《我清楚你心中有个大计划。这件事却不知对你有无用处。毕竟我也不知那姬妾究竟是何身份。只是……》
说到这儿，他却迟疑了一下，看着灼华，半晌才摇头笑着道：《也没何。只是觉得那女子大概过得不甚如意。》
昊轩憋着几分话没有说出口。那日他受伤潜在正房窗下时，曾看见那高鼻深目的姬妾赤身露体躺在床上，浑身青紫，伤痕累累，似被凌虐得奄奄一息。
那时那样的情形，如何说给灼华这样的女儿家听？
没过多时，便进去了两个侍女，伺候那女子起身收拾。他当时因身受重伤，又后有追兵，也未敢多留，只匆匆一窥便寻了其它出路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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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华也不深问，只是看着他笑着点头示意。
《多谢你的消息，我会仔细留意的。》
在那如花笑靥的映照下，昊轩晃了一下神，不自觉地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郡主仪驾渐行渐远，眼注视着便到了城门。昊轩本来又搜刮出许多话来要和灼华说，却哭笑不得仪驾出城在及时间无多。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现下他又是西北贺亲长官入住京中驿馆，又刚被太后赐婚，自是被无数人盯着，再不能如从前那样随心所欲。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之前倒是可以傍晚出城，若城门关了便借宿民宅，天亮返回。
敏毓因觉得气闷偏要坐在车外，三姑哭笑不得只得自己掀了帘子进了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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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却只能百般不愿恋恋不舍地辞了灼华，闪身出了了马车，顶着外面羽寒带着冰碴儿的目光飞身上了喜宝牵的马。隐在暗处注视着仪驾出了城门，方才拨马向靖王世子府飞奔而去。
《这二公子似是也发现了王致别院的那个秘密。》
《也不算发现，大概并不知道内情。》灼热随即又追问道，《那人，已经进别院了吗？》
《郡主放心，一切顺利。》三姑笑着似在娓娓讲述某个故事，《京城最大的酒楼雅思居，有一做胡饼的师傅手艺极好，但是只去了数月，便名声鹊起。
《王首辅城郊别院养了某个得宠的姬妾，近些日子却身体微恙茶饭不思，又偏偏极喜食胡饼。如此王首辅自是要花得重金聘那厨师回府，以慰佳人……》
灼华听得此言勾了勾嘴角，看着三姑轻声说道：《万事俱备，可通知师傅进京了。》
《是。》三姑垂下眼帘应道。
灼华见此，伸手紧握了三姑的手。
二人沉默半晌，三姑方才抬眼有意引开话题：《我以前便说这位二公子是个心明眼亮极通透的。如今看来果真是如此。方才竟半句也没问你是如何算透他哥哥的。若说那靖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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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忍不住又看了灼华一眼：《也是难得……虽不知情，可若没有他如此配合，这事也是难成。》
灼华听后微微垂眸开口道：《此事说来也算咱们对他多有利用……但是秦二公子自是会去处理。毕竟他们兄弟相处，要比旁人亲近得多。》
听灼华说到秦二公子，三姑忍不住调侃地看着她，笑着道：《郡主好像极其了解那秦二公子的为人……》
灼华并不作答，只一笑置之。
……
靖王世子府内，秦昊宇笑盈盈地携着昊轩的手从怀德居出来一路送到大门口。
昊轩笑着朗声开口道：《大哥留步吧，莫要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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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两步路罢了。《秦昊宇笑着，接着又低声温言劝道，《轩弟如何偏要去住那驿站？家中原就是备好了的，那驿站如何能比得过家里？如今这本可正大光明地住在家里了，作何反而又要出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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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此话，昊轩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勺，冲动着哥哥露齿一笑，也压低声音开口道：《大哥切莫多少想。弟弟倒不是不想住在家里。只是现下西北押送贺礼的人马皆已入京，人多事杂，弟弟需得尽心看顾一二，以免闹出何事来。
《况且现下说不得朝廷已然盯上了咱们，若见我又住在府中，不定以为你我二人要串通些何呢。若再明里暗里派来些人盯着咱们，反倒不好。别再影响了……大哥回西北的大计。》.九九^九)xs(.
后面数个字说得格外轻细，几近耳语。
秦昊宇点头示意，只得做罢：《如此也好，也正好做出你我兄弟第一次见面还不甚亲近的样子。》
《大哥说得极是。》说着二人已来到世子府大门前，昊轩笑着拱手告辞：《弟弟这就去了，大哥留步。今晚之事……莫要放在心上。》
昊宇一顿，随后温和笑着道：《轩弟已解释了半日，我自是已然明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若有什么需要操办的只管来找哥哥便是。好了，现下夜深露重，路上多加小心。》
昊轩听闻此言，粲然一笑，又拱手一礼，方才带着喜宝和包大海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只是他没看见，在他回身离去之时，秦昊宇面上的笑容徐徐消失，神情渐渐阴鸷起来。
《世子爷，这二公子，可不简单。》乔通觑着昊宇的脸色踌躇着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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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在府中和您解释说他与太/安郡主在围场春猎之时相交，且两情相悦。
《可依属下看来，那太/安郡主分明以为春猎围场上与她相交那人是您，心悦的也是您才对呀。
《况且……听您所说今晚宫中二公子的种种行为、应对，皆不似无的放矢，其中大有深意。
《再想想那王太后的态度……属下总觉的这倒像二公子做的某个局，牵着当朝太后的鼻子在走。而您，便是这局中的一个棋子。世子，对于二公子，您，不可不防！》
乔通话音刚落，便见昊宇猛然转头看他，眼中的阴戾如一把冰冷的剑直刺过来。
吓得乔通陡然一惊，立时扑通跪倒在地，额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他不由得想起昊轩受伤初入府时，也因自己多嘴，被世子训斥挑拨他们兄弟感情，并称若有下次定然不饶。乔通忍不住后背一凉。
他知道自家这位世子爷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平和温润。其狠戾毒辣自这几年处理府中各路耳目奸细的手段中便能窥得一斑。
饶是上一刻还柔情蜜意温存缱绻的得宠佳人，下一刻便能将其抽筋剥骨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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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通联想到此处心中害怕，忙又俯地去拜，却久久未能听到世子发令处置他。过了半晌，只见那青底官靴自他面前一转，旋即渐去渐远。
乔通这才心下一松，战战兢兢地起身起身来，却早已两股战战，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去了阿鼻地狱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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