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
林双徊是在半夜三点醒来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彻底的醒来。
他的高烧已然退去, 但浑身骨头酸软无力，关节处总有种抻不开的局促。
大概是躺了太久了，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就迈出客厅去，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盖儿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冷水刺激下，脑子开始逐渐找回理智。
某个画面窜出来，吓了林双徊一跳。
他顿时被水呛了好几口, 咳得眼睛都红了，最后撑在墙边, 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徐徐直起身。
他干了何不得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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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有十几分钟, 那种令人头皮发麻手脚发软的窒息感才逐渐褪去。
林双徊给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数个深呼吸后, 他抬头环顾四周。
沙发上的校服还在，很好。
茶几上的书本仍然凌乱, 很好。
厨房里没有用过的烧水壶和打碎的玻璃杯, 很好。
整个屋子没有原泊逐这样东西人，很好。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是梦。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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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徊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既然是梦, 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他缠着原泊逐一定要抱着他睡觉，就算他连告白都还没做过就亲了人——那也没关系, 反正都是梦。
但莫名的，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清楚不可能，但有那么一瞬，林双徊还是希望它真的发生过。
他叹了一声气, 回味着自己的梦, 随后昂首挺胸地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洗掉一身黏糊糊的汗, 神清气爽。
林双徊站在镜子前开始审视自己。
他清楚, 这一次的高烧不太一样。
他的身体发生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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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是何变了，林双徊还不能确定，细说起来大概就是：他觉得自己变轻了，走路更快了，视线变得清晰，听力也更好了。
但这些都是很细微的变化，倘若林双徊自己不说，别人就不会发现。
而头发和指甲莫名其妙地又长长了不少，这就需要林双徊微微整理一下。
《嘶……》林双徊盯着镜子，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随后猛地凑近一看。
该死，他的眼睫毛掉色了。
他又黑又长的眼睫毛现在变成了一片金红——字面意思，又金又红，他也不知道这诡异的颜色还能有何叫法。
拔了吧。
林双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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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面对自己的改变，他的情绪非常稳定。
和周遭的空气温度一样稳定。
不清楚是只因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还是只因，梦里的饲养员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林双徊已然不那么惧怕看见自己的异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真的开始寻找镊子，打算拔掉自己的眼睫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反正只要他在迈出这个屋子的时候，变得和平时没有区别，那就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秘密。
林双徊已然想好了，能瞒一天是一天。瞒到无法再瞒的时候就破罐子破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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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他过去的生活没何差别。
走一步看一步，走到无路可走了就原地躺下。
这世界无法让一个本就对未来不抱希望的人，又一次心灰意冷。
镊子，剪刀，准备完毕。
林双徊把它们拿在手里，却在转身要迈出卧室的瞬间，愣了一下。
那是何？
他脖子以极为缓慢的迅捷，转到了床的方向，看过去。
一件黑色外套。
林双徊对自己的衣柜有何衣服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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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不记得自己何时候买过一件，这么，款式单调，颜色单调，又尺码过大的外套。
不是他的。
那是谁的？
短短几分钟，林双徊的心情经历了一个过山车般的起伏。
他放下剪刀和镊子。
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己现在应该感到惶恐或者惊慌。
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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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抬手抵住唇角，似乎在认真回味某种触觉。随后，林双徊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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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
04:12
【木又回】：原同学，我家里似乎遭贼了。［害怕. jpg］
【木又回】：贼偷了我一个玻璃杯，我要不要报警啊？
05:30
【木又回】：原同学，我睡不着。
【木又回】：可能是只因降温了，睡着有点冷。
【木又回】：［自拍］［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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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又回】：还好身上这件外套穿着暖和，但是我记不得自己何时候买的了。好奇怪呀。
06:04
【木又回】：天亮了，原同学。
【木又回】：祝你此日好。
-
《弟弟，此日是周末，你这么早就起来洗澡啦？》
柊舒起来做晨间美容，敷着面膜，看到原泊逐从浴室出来，刚想问他今天是不是要出门。
在瞧见原泊逐满脸水珠的样子后，吓了一跳：《哎呀，你头发都不吹啊。来，擦擦脸。》
她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原泊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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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面色淡淡，薄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线。
接过纸，没用。
柊舒走进浴室，取下面膜，想着原泊逐刚洗了澡，就顺手打开热水冲洗。
随后就被冷了一激灵。
她大喊：《天啦，弟弟，你刚才洗的冷水澡啊！》
原泊逐没应声，回了卧室。
冷水使他清醒。
尽管原泊逐的身体并不那么需要睡眠，但这两天连续的通宵达旦，还是会让他觉得头脑比平时更昏沉。
移动电话被倒扣着放在书桌子上，关了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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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原泊逐看了一眼时间，八点，距离他去写阳大厦陪秦睿面试还有一个小时。
拿外套的时候，原泊逐的手忽然顿住。
衣柜里有很多件与他过去穿着风格不同的外套，柊舒给他按颜色整理好，挂在里面。
全是林双徊那天帮他选的。
原泊逐分明记得自己应该还有一件连帽衫。
他走去入口处，问柊舒有没有见过那件衣服。
柊舒非常坦率地告诉他：《见过呀！扔了。》
《……》原泊逐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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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次买的新衣服那么好看，旧的那些当然就淘汰啦。并且你今年穿去年的衣服，大小都不合适。》
柊舒顿了一下，可疑地看着他，问，《弟弟不想穿新衣服？那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原泊逐不清楚作何回答。
当时买的时候只图方便，不想自己再去挑挑拣拣而且还未必通过柊舒的审核。既然林双徊选的尺码合适，那就都拿了。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是想不想穿的问题。
大概是冷水澡还没把他唤醒，原泊逐的思维陷入了阻塞。
《难道这些衣服是销售员硬塞给你的？倘若是这样，妈妈带你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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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没事。》
关上门，重新面对一排新衣服。
原泊逐默了一会儿，也没再挑拣，随手拿了一件套上。
古怪的感觉爬上心头。
他拾起移动电话，却没看，直接出门了。
-
阡城很大，最早其实是四个城市合并在一起的联合区域，后来交通方便了，行政区域重新划分，阡城就成了一个新城。
也正因如此，阡城东西南北四个城区，仍旧保留着不同的文化习俗，和城市风貌。
城南是四个城区里发展最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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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方崇尚新潮事物，也招青春人喜欢。
写阳大厦在市中心，更是热闹繁华，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到处充满了生机。
那四通星传媒倒是很会找地方，写阳大厦里委实有几家小有名气的艺人公司。
只要在这里蹲的时间够久，遇到三四线小明星和各大平台网红流量的概率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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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里属于原泊逐非必要不靠近的地方。
秦睿大概也清楚原泊逐并不想陪他来，所以一看到原泊逐，他就拿出了十二分饱满的热情迎了上去。
企图融化原泊逐冰冷的表情。
但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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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把秦睿揽在肩上的手拨开，只淡淡说：《走吧。》
《你也太冷淡了！》秦睿很少被人这么扫面子，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生气。
可能一开始原泊逐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倒是让秦睿做足了心理准备。
平时被人捧惯了，偶尔遇到拿财物都收买不了的人，秦睿反而新鲜。
《走吧走吧，他们公司在四十四层！》秦睿说出来就蹙了眉，道，《何破楼层，也不选个吉利点的数儿。》
原泊逐跟着他进入大楼正厅，在前台做了登记，往电梯走。
这一路还遇到不少看起来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女生。
巧的是，大家都去四十四层。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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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通星传媒单位包揽了三层楼，整个四十四楼都用来进行此日的面试，阵仗极为之大。
秦睿填好了资料，才知道，今天一共有九十多名受试者，他排第十八。
原泊逐尽管不了解几分面试骗局，但至少观察力比秦睿强。他依稀觉得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暂未可知。
他陪秦睿去了等候区，这里有十多个人都在排队。
无论男女，都是年纪轻轻，外形优秀。倒确实有那么几分像明星苗子。
原泊逐下意识看了一眼秦睿。
他感觉秦睿理当没何优势。
他五官周正，鼻梁高挺，打扮一下算得上是俊俏，但倘若上镜，就没什么优势。略显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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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睿身高179，明年应该能窜到180，但与旁边一群高挑的男孩儿比就相形见绌。
原泊逐想，倘若这样东西面试不是骗局，那秦睿就应该会被刷下来。
但秦睿通过了。
他在十数个比他帅比他高比他上镜的受试者当中，竟然成为了唯一某个进入复试的人。
在他们被某个自称艺人经纪人的男人带上楼以前，原泊逐按住了秦睿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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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睿正满脸兴奋地准备迎接自己的复试：《作何了？你想上厕所？》
原泊逐不想上厕所。
但他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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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带着秦睿去了洗手间。
《原来你喜欢像女生一样结伴上厕所啊！》秦睿诧异地说。
原泊逐撩起眼皮，言简意赅：《面试有问题。》
秦睿不解：《怎么会有问题呢？他们简直不要太有眼光了，从一堆人里面就选中我某个！》
《所以有问题。》原泊逐道。
秦睿先是一愣，接着震惊无比，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原泊逐，浑身都在颤抖：《你你你你你什么意思？》
原泊逐很诚实：《倘若是正规面试，刚才有几个人比你更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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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不懂！》秦睿嘴巴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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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有气场，说我不畏惧镜头，特别有明星范儿。还说我，我，我……长得特别像小奶狗！我就是只因有特色，才被选上的！》
原泊逐看他一眼，不理解，为什么被人说成狗，秦睿还自鸣得意。
《你等我复试完就知道了，这就是一家正规的公司，他们就是认可了我的优秀。》
《随你。》原泊逐说，《我走了。》
没联想到，秦睿忽然叹了一生气，拦住了他的去路。
开口，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地说了句：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敢质疑我的人。准备好迎接我的怒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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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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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捏住秦睿手臂上的某个穴位。
秦睿登时五官皱起，嗷呜一声让出了位置。
原泊逐头也不回地走。
秦睿在他身后喊了句：《喂喂喂，说真的啊！你再等我一会儿，成吗？我很需要清楚这次的面试结果。》
原泊逐停住脚步脚步，回头不解地注视着他。
秦睿不缺钱，这次面试对他而言应该可有可无。
忽然，秦睿面上的吊儿郎当卸下，严肃地说：《其实我一直都清楚，很多人都像你一样觉得我不行。成绩普通，性格又烂，除了钱就没何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们总说‘秦睿你是最棒的’，但我问，我到底哪里棒？他们就不说话了。妈的……都以为我傻吗？以为我真的不清楚好赖话吗？我就是……就是懒得去计较。》
原泊逐不想在一家单位的洗手间里，听秦睿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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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睿罕见地认真，他竟然没有打断。
《你理当也清楚我的家庭情况，我妈改嫁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我爸更离谱，他满星系地飞，从我出生以后，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他。》
《只是我并不委屈，只因他们给了我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秦睿嗤笑一声，自嘲道，《我太早就拥有一切。》
《所以？》原泊逐问。
《唉……可能你很难理解吧，财物尽管能解决烦恼，但未必能带来满足。我总感觉我的生活越充实，我的灵魂就越空虚。》
不知过了多久。
《这和此日的面试有何关系？》
《这家公司认可了我啊！》秦睿简直要跳脚了：
《他们在不知道我一年生活费就能收购他们的情况下，选择了我！还给我开出某个月五千块的高薪。啊，我的灵魂前所未有的满足。你能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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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
原泊逐还是打算走。
秦睿咬咬牙，伸手按住原泊逐的肩，说了句：《我坦白，我就是缺爱。我从小没有被父母关注，所以长大了我就想要当明星当网红，拥有大量粉丝，我想要被很多人关注，被大量人爱！我就是这么肤浅的一个人！》
-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半小时后，秦睿复试结束，带着原泊逐往经纪人工作间走。
原泊逐不得不承认……
这竟然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面试。
秦睿没有被绑架，诈骗，或者关进小黑屋抽血割肾——这是刚才等待的时间里，原泊逐在网上查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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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试通过后，秦睿雄赳赳气昂昂，尾巴翘到天上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泊逐沉默地跟着他走。
兴许，是只因看多了原挽姣的预言，导致原泊逐真的想多了。
兴许，这家单位就是看中了秦睿的……气场。
《小秦，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我以前看中的人现在已然是千万级别的大网红了。》
那叫汤哥的经纪人一旁走，一旁老神在在地说，
《今天来的那么多人你也瞧见了，帅哥美女，一抓一大把。可是，没有某个人，像你这么有灵力！》
《你也太会夸了，我还是第一次清楚我有灵力。》秦睿红着脸挠挠头，道，《那此日有多少人通过面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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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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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秦睿显然也很诧异。
他尽管感觉被认可是一种满足，但也不代表他完全不思考。
那么多受试者，只有他某个人进来了，这是不是多少有点说但是去？
但汤哥还在跟他畅谈未来：《尽管现在工资一个月只有五千，但你的能力不会局限于此……小秦，你在听我说话吗？》
《哦哦，在。》秦睿古怪地皱了皱眉。
他们聊着，原泊逐却看向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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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楼的中央办公区域，有五十多个工位，每个位置都坐了人。
看上去的确很正规。
只是，太安静了。
五十个人聚集在同某个地方，竟然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不聊天尚可以理解为在认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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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似乎也没何事情可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睿和经纪人汤哥的聊天成了这个地方唯一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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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泊逐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正如所料不对劲。
这些人，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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