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过卯正，秦珂就睁开了目光，床里的薰笼还暖着，床橱子里头极其暖和，秦珂在被窝里伸展了一番，她贴身盖的一床被子是用细棉布做的罩子，里头的棉花被打得松松的，又暖和又绵软，她将脑袋往被子里头埋了埋，脸颊挨着温软的细棉被子擦了又擦。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听见某个悄悄的足音往床这边走来，秦珂伏在被窝里不动，过了一会儿，床帐掀开了，来人轻微地《咦》了一声，接着，秦珂便听到昙香低低的自言自语声，《才将被子掖好，怎么脑袋又钻进去了？》说着，便有一只手来，轻微地地拉过被子。
秦珂总算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将脑袋从被窝中钻出来，朝着她一笑。
昙香一愣，随即笑道，《姑娘今儿起的可早，水还未打过来呢。》
秦珂便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睡不着了。》
昙香将橱上墨绿色的剪绒帐子挂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得窗户纸都亮了起来，秦珂的心情愈发好了几分，吩咐道，《将窗子打开，透透气。》
昙香不允，《姑娘还没穿好衣服呢，等梳洗过再开窗。》她让秦珂披了一件小袄，在床上坐好，自己回身出了房去打热水来。
过得瞬间，昙香与小青一道进房来，伺候她漱洗完毕，又穿好了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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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的庄子上并无秦珂闺房里那张梳洗床，她只在镜台前的矮榻上坐了，昙香拿着一只象牙梳子替她通头，漆黑如墨似的头发直垂肩下，她轻轻地抓了两把发尾，《姑娘这一把好头发也不用修，等到姑娘及笄后，这样厚的头发能梳的发髻也多。》
秦珂笑道，《到时候，财物花的去处有多了一项，瞧见何好头面，好簪子便忍不住动心，妆奁里头的头饰永远没有金银楼里摆着的好看。》
昙香听她说得有趣，忍不住抬眼瞅着镜中的秦珂朝她一笑，《姑娘这样的品貌也不用何金呀银呀的，便是只插上一朵鲜花也是极好看的。》
两人说笑间，一向活泼的小青却是只埋着头整理床铺，若是平时她怎么也会插上一句话的。
昙香自然察觉了，却故意不提，只拿话来岔开秦珂的注意力。她正往秦珂挽好的发鬏上插一朵珊瑚珠做的珠花，门帘一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进来，行礼轻声道，《早饭奴婢都摆好了。》
秦珂听到某个有些陌生的嗓音，自然回头去看，瞧见某个穿着绀桔梗竹叶暗花小袄的丫头，一张瓜子脸有些熟悉，不由奇道，《樱桃？作何是你摆饭？秧苗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话一出口，秦珂就皱了皱眉头，想起昨日出门发生的事来，因为秧苗年幼，压不住性子一时好奇，她便特意让她跟着自己出了门。可是前日忽然见到杨三娘，一时兴奋，自己就某个人偷偷溜走追在人家的牛车后头，在别人看来，就是秧苗这样东西丫头护主子不力，给跟丢了，肯定是要受罚的。她从前在院子里就是跌了一个跟头，跟在她后头的丫头婆子们也是要被她阿娘给训一顿的。
联想到这里，她便清楚秧苗定是被她所累，心里过意不去，讪讪道，《秧苗是被罚了吗？我还是去同阿姐说一声，这事儿与秧苗也没有多大关系。》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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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听说，微微放下心，樱桃便替她打起帘子，让她出外间吃早饭。
昙香暗地里叹了口气，想起红裳昨夜里的嘱咐，伸手拉住她劝道，《姑娘还是先吃早饭吧，冬天不比别的时候，摆在那里都要凉了。》又警告似的看了一旁脸还有些白的小青，继续道，《左右秧苗也没被罚得厉害，只是被关在柴房里罢了，娘子昨夜里还吩咐给柴房送去了两床被子。》
秦珂在桌前坐下，昙香站在一边伺候，既然红裳吩咐了过几天在回秦珂，她就也不让小青和樱桃站在一旁，生怕秦珂再看出何来。
南州的小点比上扬做得更为精致几分，不提那摆放在海棠花形盘子中各种花式的点心，就是摆在秦珂面前的一碗小混沌也做出了花样来，雪白的混沌汤上飘着丝带似的紫瑛和绿油油的小青菜，再加上一粒粒饱满的小元宝似的小混沌，着实让人食指大动。
秦珂用勺子舀了一只小混沌，嚼了几口就滑下了肚，汤是熬得雪白鲜美的鱼汤，混沌皮擀得极其有弹性，里头除了最普通的肉糜和姜葱外还放了冬菇，山药，鸡蛋，光木耳，虾皮，实在鲜美，她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遗憾，道，《若是有点辣子油就好了。》
她从前就是上扬人，爱吃辣味的东西，只可惜这幅身子与红裳都是南州人，在宫里那段时日不谈――那时只要有的吃便是好的了――等到红裳嫁于林晃，家中中馈从来都是红裳主持，一日三餐自然是甜糯偏向南州的风味居多。日子久了，真让秦珂有些馋了。
昙香倒不清楚秦珂心里在想何，她在上扬住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上扬地方吃菜有些嗜辣，也没有多想，便道，《厨房该是有这些调料的，若是姑娘实在想吃，奴婢便让厨房送一碟子醋，一碟子辣油来蘸着吃。》
秦珂摇摇头，《下回吧，一来一去，这碗混沌我早就吃完了。》
方才吃完早饭，樱桃上来正撤着桌上碗碟，秦珂拿着热茶漱口，正好红裳带着下人进了秦珂屋子，她今日气色颇好，脱去外头的大氅，里头穿着胭脂红点赤金线缎子长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兔毛，衬得她悠长的眉黛，玉雪般的肌肤如画中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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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忙将漱口的茶杯放在一边的盘托里，一旁急匆匆地用热毛巾随意擦了擦手，一边笑着喊她，《阿姐！》
欢喜的神色还如同以前一样，一见她来，就像个孩子似的依偎在自己近旁，显见的昨日的事对她毫无影响。红裳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落了地，抬起手抚了抚她头上的珊瑚珠花，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秦珂自然点点头，她的目光一扫扫到堂下立着的几个陌生丫鬟身上，倒是愣了一愣。
红裳便顺着她的眼神笑着解释道，《我瞧你屋里只有某个昙香为人稳重，其他人年纪太小顾不来你，我便从庄子上找了数个年纪大些的丫鬟来，你瞧一瞧中不中意？》
秦珂连忙道，《我屋子里的丫头够使唤了，》她想起来昨日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红裳的胳膊撒娇道，《阿姐，昨日的事归根究底起来到底是我自己不小心……秧苗罚也罚了，她年纪小，改了就是，还让她来伺候我吧。》她也不知道昨日那件事成箦是怎么圆过去的，只能将话说得模糊点。
红裳依旧笑着，还亲昵地捏了捏秦珂的鼻子，却不提秧苗的事，只道，《你也大了，这回你自己挑一挑丫鬟吧，阿姐替你看着。》
红裳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管家的时候让秦珂在一旁看着，可是一来，秦珂感觉她到底不是林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几番推脱，二来，也是红裳自己心疼妹妹，想让她多过几年无忧无虑的轻松日子。
可昨日，她先是瞧见秧苗一脸的稚弱无辜，自个儿还是孩子，遇见事情就慌慌张张，眼泪珠子直往下掉，后来又在门外撞见豆芽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先头一个没用，后头某个轻狂，便意识到自己这样东西妹妹管理人事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同样一批进来的丫鬟，年纪略微大点的黄杏不提，便是樱桃和香梨做事已然有模有样的了。自此下定决心慢慢将几分管家的事教给秦珂，注视着她学起来才是。
秦珂不清楚红裳心里头的想法，但是她也一点一点地意识到前世的不足之处，听见红裳想让她自己挑丫鬟，从前的时候，母亲也让她做过――是训练她识人的本事，只但是当时懒得去想罢了。如今红裳让她亲自去挑一挑，她心里不自觉有些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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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头瞧了红裳一眼，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便下了座位，往堂下走去，目光在立着的数个丫鬟身上逡巡了一圈，便站到最右边，正如所料是某个一个详细地看了起来。
她每到某个丫鬟面前，那丫鬟便曲膝对她一礼，规矩半点不错。
这某个丫鬟与前一个不同，行礼过后倒是抬起头，一双杏眼在红裳看不见的地方朝秦珂眨了一眨，秦珂一怔，心下却一动，便装作审视她的模样，在她面前停留的久了几分，最后还装作要细看她的手，伸手去拉了一下，在手帕子的掩护下，某个小纸团神不知鬼不觉地滚到了秦珂的手心里。
第某个穿着蓝布袄，头上扎得红头绳，打扮得很土气，但是手指节粗大，是干惯了粗活的，站在秦珂面前似有些局促。第二个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衣裳，下头系着一条百褶裙，脸向来都低着，只露个发顶。秦珂没有停顿，脚步直接走到第三个跟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秦珂心中愈发疑惑，但是还是装作镇定地转到下一个丫鬟身前。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排统共五个丫鬟，秦珂很快就打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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