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
二月中旬的东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自从辞掉了录像带店的工作，北原岩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文豪生活。
不需要再去那个充满霉味的店里值夜班，也不需要为了几块财物的消费税跟人吵架。
北原岩现在的日常很简单：睡觉，写书，看书，或者去公园的长椅上发呆，注视着鸽子从头顶飞过。
至于午夜凶铃的宣发？
北原岩全然没管。
但是新潮社，也就是午夜凶铃出版方的编辑曾打来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参与营销方案的讨论，但被他一口回绝了。
两世为人，北原岩自然清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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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书这方面，自己还能出点力，可在营销方面，就远远不如那些老编辑们了。
这天午后，公寓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这个地方是北原。》
《……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了蒲池幸子有些迟疑的声音。
背景音很吵闹，像是在街头的公用电话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是幸子。那……这个时间打来，没打扰你写作吧？》
《完全没有，我在看电视消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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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晃着一罐挂满水珠的冰啤酒，神情慵懒。
如今的北原岩，已经搬离了那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公寓。
新租的房子宽敞安静，能瞧见不错的街景。
尽管手里的五百万在这样东西疯狂的年代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作为某个清楚楼市即将崩盘的穿越者，租房才是最奢侈也最聪明的享受。
毕竟在泡沫即将炸裂的前夜冲进楼市当接盘侠，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现金为王，才是平成初年的生存法则。
《作何了？》
北原岩喝了一口冰啤酒，听出对面的异样，开口问道：《嗓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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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蒲池幸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此日又是轮休，我去参加一家事务所的面试。结果……还是搞砸了。》
《他们说我唱歌的时候表情太僵硬，像个木头人。》
《还说我的嗓音尽管好听，但缺乏让男人想保护的甜美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北原君，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唱歌？》
《兴许之前那制作人说得对，我还是适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听着蒲池幸子言语中止不住的低落，北原岩深吸一口气，接着追问道：《你在哪？》
《诶？我在新宿……》
《站在那处别动。》
北原岩摆在酒罐，站起身：《半小时后见。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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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新宿街头。
北原岩见到蒲池幸子时，她依然穿着那件略显老气的米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缩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走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北原岩没有多废话，直接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个地方堆放着数个被涂鸦画得花花绿绿的集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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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卡拉OK？》
幸子诧异地注视着这些铁皮箱子。
这是1989年方才兴起的《卡拉OK BOX》。
不同于以往那种必须在酒吧里当众表演的卡拉OK，这种由货运集装箱改装的包厢，虽然隔音简陋，空间狭窄，但胜在私密，价格便宜，一经推出，便迅速成为了年轻人的首选。
《进去吧。》
北原岩付了钱，两人钻进了某个黄色的集装箱。
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点歌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不是说感觉自己不适合唱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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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坐下，随手拿起那本厚厚的点歌本扔给幸子：《唱给我听听。就唱你此日面试时的歌。》
蒲池幸子闻言，有些局促地接过歌本。
在熟人面前表演面试的甜美风，着实让她感到羞耻。
但感受到北原岩鼓励的眼神，她还是点头示意。
《那我唱了……是Wink的《淋しい热帯鱼》。》
伴奏响起。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麦克风，用尽全力将歌曲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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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北原岩总算清楚问题出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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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池幸子的音准完美，力场也很稳。
但她在刻意压扁自己的声线，试图模仿原唱那种慵懒，甜腻的萝莉音。
甚至她还配合着歌词，笨拙的做了一些诸如歪头，眨眼，嘟嘴的可爱动作。
这画面，就像是一只原本应该翱翔天际的鹰，在努力模仿金丝雀的叫声。
精致，但别扭。
好听，但无聊。
《停。》
这时，北原岩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戛只是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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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嗓音暂停，蒲池幸子顿时僵住了，面上泛起一阵红晕，窘迫地站在原地，小声道：《是……很难听吗？》
《不，很好听。》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直言不讳道：《技巧满分。》
《但倘若我是评委，我也不会选你。只因我在听Wink的模仿秀，而不是蒲池幸子的歌。》
蒲池幸子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可是……现在的偶像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都在学松田圣子，学工藤静香……》
《因此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北原岩起身身，走到点歌机前，快速翻动着页面。
《幸子，你最大的误区就是想穿上别人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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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北原岩在点歌机里输入了一串编号。
屏幕上跳出了歌名，《Return to Myself》。
这是方才在几天前发售，后来霸占了公信榜冠军的摇滚女声浜田麻里的名曲。
《听过这首吗？》
《听过……但是这首调很高，并且是摇滚……》
看着歌名，蒲池幸子有些犹豫。
《别管调高不高。》
北原岩把麦克风重新塞回她手里，眼神紧紧盯着她：《别捏着嗓子，别假笑。》
《别去想那些评委让你做的可爱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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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想想那个让你去当图书管理员的制作人，想想那些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端茶送水的前辈，想想我们在夜深时分吃冷便当的日子。》
这一刻，北原岩的嗓音低沉而充满煽动力：《用你那晚被我的小说吓到尖叫的力气，用你想要咬断这个时代喉咙的力气，唱出来！》
《然后把你的裙子脱掉……我是说在嗓音里。把牛仔裤和白衬衫穿在你的嗓子里！》
听着北原岩这近乎离经叛道的话音，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这时，前奏激昂的鼓点已然响起，是典型的80年代J-POP摇滚风格，充满气力与节奏。
在北原岩的鼓励下，蒲池幸子徐徐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评委挑剔的眼神，闪过柜台前那一排排永远擦不完的录像带，闪过无数个在镜子前练习假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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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的甜美！
去他的可爱！
她猛地睁开眼，摘掉了那副碍事的眼镜，双手紧握麦克风，对着那简陋的屏幕，大声唱了出来：
《Return to Myself！！！！》
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第一句歌词冲出喉咙的瞬间，整个集装箱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没有了刻意的压嗓，没有了虚假的颤音。
这是一种清澈见底、却又充满了涌出力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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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盛夏的冰镇汽水，像是雨后的晴空，直率，有力，不加修饰，却能瞬间击穿人心。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注视着目前这个散发着光芒的女孩，只感觉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这样东西嗓音。
在未来会治愈整个日本，被称为《时代之声》的Z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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