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7章 告白 ━━
电梯门徐徐合上，将北原岩的背影吞没。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叮~
随着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她把还有些许温热的咖啡罐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透过玻璃窗，注视着楼下赤坂繁华的夜景。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着牛皮纸信封。
曾经那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只会为了别人的评价而委曲求全的女孩。
眼中的迷茫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贞子是只因不敢反抗，才被困在井底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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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森明菜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的贞子，那就做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恶鬼吧。》
接着，中森明菜将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回到公寓后，北原岩径直进入了书房。
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一台崭新的佳能复印机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滋滋……刷……》
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机械声，一张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被平稳地吐了出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如今凭借着《午夜凶铃》的版税以及奖金，北原岩早已身怀巨款。
为了方便写作，他直接斥巨资在家里添置了这台在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办公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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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北原岩伸手拿起尚有余温的书稿，在桌面上轻微地磕齐。
洁白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场。
《告白》。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小说。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部比鬼怪更令人胆寒，将人性的阴暗面解剖得淋漓尽致，与此同时还把复仇的快感以及伦理的崩坏揉碎了写进每某个字里的致郁系神作。
后世的凑佳苗便是凭借着这部作品一举封神。
《呼……》
北原岩轻微地吹去纸张边缘的浮墨，将这份注定要在文坛掀起惊涛骇浪的上半部手稿，装进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死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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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将其投入特快专递的邮筒后，北原岩便回到公寓，拾起电话，拨通新潮社编辑部的号码。
《嘟……咔哒。》
电话几乎是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我是佐藤。》
《佐藤桑，是我。新书的上半部稿子方才寄出去了，特快专递，明日一早应该就能到。》
听到北原岩这句平淡的通知，电话那头先是寂静了一秒，随即涌出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佐藤主编此刻满面红光的样子：《上半部分这么快就好了吗？》
《简直太好了！》
《北原老师，您放心！这次宣发渠道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稿子没问题，我们随即就能开始预热！到时候绝对不会耽误上市时间！》
面对佐藤主编仿佛就要溢出来的热情，北原岩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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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放下听筒，佐藤主编心情大好。
随后他猛地一蹬地面，真皮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正对着不远处正在埋头审稿、一脸苦大仇深的町田编辑喊着。
《喂，町田！》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佐藤主编，一脸得意地招了招手：《别愁眉苦脸了，有个惊天好消息，听到了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町田迷茫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一脸疑惑：《主编，作何了？难道您收到什么好稿子了？》
佐藤主编一脸兴奋道：《刚才北原老师打电话来说，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已经寄出来了！特快专递，明日一早就能摆在我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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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写完了？》
《真的假的！》
听到这句话，町田手一抖，接着瞪大了目光，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道：《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吧？《午夜凶铃》的续集这就写出来了？！》
《是啊，神速吧？》
看着町田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佐藤主编心里更爽了，仿佛写书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作何可能……》
而町田编辑此时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第一本书爆火后，作者写续集的压力会甚是大，很多人都会卡文，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写不出某个字……》
《北原老师他是打印机成精了吗？》
《哼，因此说，庸才和天才是有壁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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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主编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光写得好，还勤奋！简直就是作家的模范！》
说到这个地方，佐藤主编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工作间里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催稿单道：《你看看手里这帮家伙，不拿着刀上门催稿，甚至不把他们关进温泉旅馆的小黑屋里断电，他们能挤出几千字来？简直像便秘一样！》
《再看看北原老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就把新书送上门来了！》
两人对着空气一顿猛夸，全然沉浸在了贞子宇宙即将又一次引爆全日本、奖金拿到手软的美梦中。
翌日清晨。
《主编！到了！到了！》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町田捧着某个沉甸甸的加急快递袋冲进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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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老师的复印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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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就像是听到冲锋号的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杆。
注视着桌子上的牛皮纸袋，佐藤主编特意抽出湿纸巾，仔详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满怀敬意地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来吧，贞子……》
随着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主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让我看看你在井底复活之后，还能带给我何样的恐惧吧！》
怀着兴奋的心情，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将里面的手稿抽了出来。
然而。
当手稿全然展露在灯光下，看清封面的那一刻。
佐藤主编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像是被液氮喷过一样，彻底凝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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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看的町田也愣住了，嘴巴微张，活像是一只被人忽然掐住了脖子的鹅。
封面文稿上写的大字不是《螺旋》。
也不是《午夜凶铃2》。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加粗的、端端正正的黑体大字……
《告白》。
霎时间，偌大的工作间里，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告……白？》
过了良久，町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佐藤主编道：《主编，这……这是不是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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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北原老师随手写的散文集？还是……私人的恋爱日记？》
听着町田的话语，佐藤主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个年代，告白这两个字，通常只会让人联想到校园里樱花树下的请和我交往，联联想到粉红色的信封，联联想到那些无病呻吟，酸掉牙的青春疼痛恋爱文学。
唯独……联想不到恐怖。
《难道真的寄错了……》
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连忙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手指颤抖地向北原岩拨去。
《嘟……嘟……喂？》
电话那头传来北原岩慵懒的声音。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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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佐藤主编急得嗓音都变调了，那语气仿佛是瞧见自家刚上市的股票突然跌停了一般：《稿子我收到了，但这名字……》
接着他不等北原岩回答，就语速极快地追追问道，试图抓住最后一种可能性：《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拿错档案袋了？是不是把给哪家少女杂志写的短篇散文随手塞进来了？》
只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嗓音却异常平静。
《没有拿错。》
北原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佐藤最后的幻想：《就是这样东西。这本《告白》，就是我在写的新书。》
《哎？不、不是……》
佐藤主编顿时感觉目前一黑，差点握不住听筒，连忙对着电话开口道：《北原老师！您清醒一点啊！》
《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着贞子复活，各大书店都在催着《午夜凶铃》的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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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时候写什么纯爱故事啊！》
《这不仅是浪费现在的热度，还会让那些期待刺激的恐怖书迷心灰意冷的！这是自毁长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北原岩一声玩味的轻笑。
《恋爱小说？佐藤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这可不是那种在夕阳下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告白。》
北原岩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道：《而是……罪人的独白。》
《罪……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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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愣住了。
《佐藤桑。》
北原岩并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开口道：《你先看第一章。》
《倘若你看完第一章，觉得它是无聊的恋爱小说，或者感觉它的精彩程度不如《午夜凶铃》话。》
《你行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随后打电话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写《螺旋》。》
《嘟……嘟……嘟……》
下一秒，没等佐藤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佐藤主编愣了半晌，最后只能哭笑不得地长叹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将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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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町田小心翼翼地看着佐藤主编问道：《北原老师作何说？》
《还能作何说？北原老师说，让我们先看完第一章。》
佐藤主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注视着桌上那份名为《告白》的手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道：《他说，倘若看完了觉得是普通的恋爱小说，或者不如《午夜凶铃》精彩，就直接扔进碎纸机，他立马给我们写《螺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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町田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这简直是胡闹！》
《放着好好的恐怖大师不当，非要在这样东西节骨眼上写什么罪人的独白。》
佐藤主编摇头叹息，尽管嘴上抱怨，但还是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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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资深编辑，佐藤主编并不想退稿，而是想通过专业的眼光找出这部转型之作的不足。
他要在看完后，有理有据地告诉北原岩：老师，您的才华在于恐怖，而不是这种情情爱爱。
为了销量，请您务必回归正途。
《好！那我就好好拜读一下。》
佐藤主编调整了一下眼镜，带着一种鸡蛋里挑骨头和挽救失足作家的心态，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工作间里重新寂静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第一人称的独白。
叙述者是一位名叫森口悠子的中学女教师。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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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文字琐碎而日常，森口老师絮絮叨叨地讲着关于喝牛奶的好处，讲着班级里那些喧闹的学生。
《是普通的校园题材吗。》
佐藤主编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准备快速翻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四页中间时，混杂在日常叙述中的文字，像是一根忽然刺出的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视网膜：《爱美是死于意外的。但，她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佐藤主编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僵住了。
正说话的女教师，语气明明那么平静，那么客气，甚至依然在使用着标准的敬语，可透出来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随着阅读的深入，佐藤主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森口老师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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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语调，一层层剥开了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
《就算我报了警，不管哪怕怎么查清真相，受《少年法》保护的犯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会被保护观察处分，甚至不用进少年院。》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躲藏几天，就行若无其事地回到社会中来。》
《——法律无法制裁你们。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给你们上一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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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这女人是个冷静的疯子……》
佐藤主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青春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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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人性的凌迟！
是对该死的《少年法》最无情，最露骨的嘲讽！
这一刻，佐藤主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地翻动着书页，急切地想要清楚这个单身女教师到底要怎么复仇。
杀人吗？
还是投毒？
直到翻到这一章的最后几页。
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注视着那两个方才喝完牛奶，毫无悔意的少年，微笑着，用足以载入推理史册的名台词，抛出了最后的核弹：《大家此日的牛奶好喝吗？》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刚才，你们喝的牛奶里，混入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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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佐藤主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书稿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森口老师惨白的笑脸：
《那是我的未婚夫，樱宫正义老师的血液。》
《忘了告诉大家，樱宫老师生前……是HIV（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我已经将那些血液，混入了把爱美杀死的学生A和学生B的牛奶里。》
《就在刚才，你们喝下去了。》
轰！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佐藤主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刹那冻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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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文字不再是枯燥的铅字，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
纯白色的牛奶中，徐徐晕染开一丝丝暗红色又致命的血液，随后伴随着喉结的蠕动，被那两个少年毫无察觉地吞入腹中。
这是何？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视线继续下移，森口老师恶魔般的低语继续在纸面上跳动：《看来大部分的人总算都恍然大悟了。》
《没办法随即晓得会不会有效果。两三个月后请一定要去验血。》
《要是有效的话，通常潜伏期是五到十年，在这段期间请好好体验生命的可贵。》
《各位也请过个有意义的春假。这一年间多谢大家了。》
此时佐藤主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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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方才亲身喝下了混合了血液的牛奶一般。
那种粘稠、阴冷、令人窒息的恶意，顺着指尖爬满了全身。
《这……这就是北原老师的……告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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