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宫中的景和殿是宋国太后乔凤的居所。乔太后不喜奢华,却喜热闹。每月设置家宴,邀请宫中两位美人和几分皇亲权贵的女眷与她一起用膳,有时也邀宋王来。这些女眷大都感觉乔太后亲和,但只有她的亲生儿子宋王刘瑛知道,他的母亲只是以用膳为由,搜集朝野上下和后宫各处的消息。乔氏一族,宋国世家,自从乔凤入宫为妃,乔姓氏族厚积薄发,此时已是权倾朝野的家族。刘瑛深知母亲为乔氏付出了何,也清楚母亲的权力远远超越了自己。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用完午膳,众女眷散去,只剩下刘瑛和两位美人。乔太后喝着她惯饮的桂花香茶,靠在竹椅上,笑对其中一位美人说:《过几日就是璟儿三岁的生日宴,你们惠仁宫里要办得隆重些。》
乔美人笑着道:《姑姑不要太宠着璟儿了,他才三岁,有何隆重不隆重的。我想着,就像去年和前年一样,请了姑姑、大王、妹妹,咱们一家五口,随意吃顿饭就是了。》
惠仁宫的乔美人是乔太后的远房侄女,名叫乔婧,自小得乔太后的喜爱,是乔太后给刘瑛挑选的第一个媳妇。她的儿子刘璟是新宋王唯一的儿子。乔太后一直想立乔美人为后,但又顾忌到乔氏权倾朝野,若再立乔氏女儿为后,宋国上下恐有怨言,故迟迟未立后。
乔美人所说的《妹妹》便是宋国后宫的另一位美人,楚国的九公主林珑。她两年前嫁入宋国,原本是楚王献给当时的宋国太子、刘瑛的哥哥的太子妃,但刘瑛的哥哥在战场不幸暴毙,已然进入宋国国境的林珑便被送到了玉都,嫁给了方才登基的刘瑛。林珑虽与刘瑛的哥哥从未谋面,但在刘瑛心中总隐隐感觉她是嫂子而不是自己的妃子,所以对她向来敬而远之。封其美人,与自幼一起长大的乔婧平起平坐,但是只因她是楚国的公主。
林珑笑而不语。她从未对白玉宫提起过任何兴致。她本以为能嫁给传言中战功赫赫的宋国太子,那个名震九州的大将军刘珏,倒也对得起她的舍己为国,可是却嫁给了某个大病初愈、毫无建树的新宋王。刘瑛尽管对她温和有礼,但她从未感觉刘瑛对她有任何兴趣,他也从未主动去过她的寝宫。她甚至怀疑,刘瑛是不是根本不近女色。本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乔美人,竟然也私下与林珑抱怨,说幸好有林珑嫁来,陪她度日,否则她在靖安王府时快闷死了,在白玉宫中更是要憋出毛病。林珑听了乔美人终日的抱怨,竟同情起了她。
乔太后看两位美人兴致不高,想着激一激她们,让原本就人丁稀少的后宫有些生气:《王儿,你已登基近一年,不如在你登基一年之时,再选一批姑娘入宫,充实后宫,让璟儿也早早有兄弟姐妹。》
刘瑛自嘲道:《母后不知孩儿自幼体弱多病吗?如今操劳国事,给璟儿添兄弟姐妹……孩儿实在有心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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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太后扬手轻打了刘瑛一下,笑说:《就清楚胡言乱语,一点没有你父王的正经模样!》随即又对林珑说:《九公主,你嫁来两年了,与世无争是好,但有些事,该争取也要自己争取。》
林珑道:《母后说的是。》
乔太后眯着目光问刘瑛:《王儿,听说你宫中增设了奉茶的婢女,可有此事?》
刘瑛早料到母后叫他来用膳,八成是听说了此事,要询问清楚,于是故作姿态,摆手道:《增设婢女这等小事,我都叫安泰他们安排的,至于增了一个还是两个,我也没在意。》
乔太后意味深长地说:《你如今是宋王,喜欢哪个女子便给她个位份,后宫也能徐徐充实起来。但门第不高的女子,是永远不能越过婧儿和九公主的位份的。》
刘瑛笑着打趣:《母后此言是说,倘若门第比乔美人和林美人高,孩儿便能封她为后?》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乔太后瞪了他一眼,说:《顽劣!如今放眼九州诸国,你能找到门第比她们二人还高的姑娘么?》
刘瑛苦笑道:《的确找不到。》他深知,母后不会让他娶某个亡国公主。若是母后听说齐国的公主还活着,兴许会杀了她,就像当年父王下令处死卫国和齐国的所有王子公主一样。因此他希望,母后永远不会查出他近旁奉茶婢女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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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化名珠儿,在宋王日夜批奏章的永泰殿担任不起眼的奉茶婢女。永泰殿的宫女本就有六名,宋王为了将萧忆不知不觉地留在身边,特地新增了两名奉茶婢女,某个是珍儿,某个是珠儿,外人听起来还以为是一双姐妹。一双姐妹进了永泰殿,宋王竟忽然废寝忘食地勤政起来,已然有某个月没有召见宫中的两位美人,也没去他们的寝宫。林美人平时与宋王就无甚交际,并没有察觉到宋王的变化,但乔美人是宋王长子刘璟的母亲,宋王就算不来看她,也该来看看儿子。
一日乔美人带着璟儿来永泰殿,见宋王正案前聚精会神地批阅奏章,近日的疑虑顿时减了一半,看来大王果然是国事缠身。乔婧笑着走到刘瑛案前行礼道:《大王许久不来看璟儿,璟儿又会背了几首新诗。》
刘瑛摆在奏章,璟儿笑着冲了过去,稚气的嗓音甜甜叫着:《父王!》
刘瑛笑捏了一下璟儿白白胖胖的脸蛋,问:《诗文不必现在就记,反正也不能全理解,长大了你也记不得,天气好时多出去抓抓兔子、打打架,把身体练好了才最重要。》
此时萧忆正端着一杯茶水进来,看到殿中景象,不禁手一抖,茶水烫红了手也浑然不觉。自从两情相悦,她从未问过他的后宫妻儿,他也从未提过。她觉得他来日无多,不愿提那些事来徒增烦恼,他也知她心事,一拖再拖,不想对她提起别的女子。他本想找机会告诉她,但每次瞧见她温柔的眼神,就作何也不忍伤她一丝一毫,生怕她决绝地走了,留他某个人在她也曾住过的、他们一同住过的白玉宫中。
萧忆看到眼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心中一痛。联想到自己任性爱上的男人,竟然早就有了妻儿,不禁有些妒意。但听他告诉儿子身体最重要,又不自觉为她给他下的无解之毒而哀伤起来。她愣在那处,忘了对乔美人行礼。
乔美人从未没有事先禀报就擅自踏入永泰殿,刘瑛也就顺其自然地觉得她不会擅自前来,没想到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璟儿一起。刘瑛瞧见愣在原地的萧忆,心中一痛,却又怕乔美人看出端倪,于是低头去看奏章。
乔婧发觉背后有人,转身一看,竟是个俏生生的新面孔,调笑道:《原来母后那日特意问过大王新增的奉茶婢女,竟是这般美貌!难怪母后都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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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匆匆向乔美人行礼,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乔婧走近了去看,笑着道:《啧啧,大王从哪里得来的佳人,作何从没在后宫见到过?如此眉眼盈盈,顾盼生情,形影袅袅,身姿婷婷。你叫什么名字?》
萧忆低着头,后退了几步,小声说:《回禀美人,我叫……珠儿。》
乔婧问:《你是哪里人?》
乔婧牵着璟儿行礼告退,萧忆也端着茶水行礼告退。刘瑛说:《茶留下。》萧忆只得走到案前放茶,乔婧已牵着璟儿退下。
刘瑛摆在奏章,抱起璟儿,将他放到乔美人近旁,嗓音略显威严地说:《这是永泰殿,不是闲聊之所。本王还有国事要处理,你们先下去吧。》
萧忆放下茶,没有抬眼去看刘瑛,低头要走,刘瑛一把抓起她的手,正抓到她被茶水烫伤的地方,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刘瑛去看她的手,已然红了一片。
《忆儿,你烫伤了?》刘瑛紧张地看着萧忆。
萧忆仍低着头,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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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瑛拉着她的手,坐到案前,说:《你别生气,你是想先听我解释,还是想先给手上药?》
萧忆仍不说话。
刘瑛抬起她的手,轻微地亲了一下烫伤的部位,柔声道:《手与心比,心伤的更严重。先听我解释吧。》轻微地将萧忆拢入怀中,说:《乔婧是我的远房表妹,母后要巩固乔家在朝中的地位,必然要找某个姓乔的女子嫁给我。璟儿是我的孩子,是母后的孙子。后宫还有某个楚国的林珑公主,本来是要嫁给我兄长的,但兄长遭遇不测,楚国送来公主联姻,自然不能退回,便硬塞给了我。乔婧入宫是母后的意思,我不能违逆,林珑入宫是宋楚联姻,我也不能违逆。我唯一能违逆的就是从未再纳新人,也未立后。将来,刘瑛会立萧忆为后,我们也会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我刘瑛一生一世,只愿与你萧忆一人,白头偕老。》
萧忆抬起头,泪眼盈盈地说:《我是有些生气,但并不是生你的气。一半是生自己的气,还有一半,是气命运弄人。我气自己怎么会给你下毒,为什么明知你命不久矣,却又不可收拾地将心给了你。还气命运弄人,若我不是非等到练成那套剑法,赌自己行刺后还能全身而退,早来几年,就不会瞧见你的孩子都长到了会背诗的年纪。》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刘瑛拥着萧忆,《忆儿,过去的事,我们既然无法改变,就不要去为之烦恼。我更烦恼的是,如何让你成为我的王后,还有……》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还有何?》萧忆好奇。
刘瑛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如何拥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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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忆笑捶了他一拳,随即又冷下脸来,说:《兴许我们不该有孩子。》
刘瑛问:《怎么会?》
萧忆说:《相思蛊无药可解,你英年早逝之时,也是我命丧黄泉之日。若有了孩子,我下不去手,不想让孩子跟我们一起死,也不想让他某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世上身不由己、奔波劳苦。》
刘瑛笑着道:《我看这相思蛊也没有传言中的厉害。你看我,生龙活虎,哪有一丝中毒的样子?兴许等我们有了孩子,等到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我的相思蛊毒才发作呢?那样你也不愿要孩子吗?》
萧忆哽咽地说:《相思蛊毒,身体再健壮的人,也熬但是一年光景。这些向往,但是徒增伤心罢了。》
刘瑛正色问:《忆儿,我若能活大量很多年,活到我们的孩子娶妻生子,活到我们的孙子都能背诗习武,你愿意与我白首偕老吗?》
萧忆垂泪道:《自然是愿意。》
刘瑛低声说:《若我们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我若做错了事,你这辈子愿宽容饶恕我几次?》
萧忆歪头想了想,说:《一次,只饶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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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瑛舒了一口气,道:《一次就够了。我这辈子,就做过一次坏事,还是对你做的。不求你宽容饶恕,但求我能用一辈子补偿你。》
萧忆不解地注视着他,不知他究竟做了何坏事。刘瑛笑道:《今晚告诉你,现在先去上药。》
萧忆笑捶了他一下,感觉他又在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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