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东海与幽冥海交界处，浓雾弥漫。
夜渡站在云舟甲板上，注视着下方那片漆黑如墨的海域。海水在这个地方呈现出诡异的静止，不起一丝波澜，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浓雾从海面升腾而起，遮蔽了星月，只在极远方，隐隐有幽蓝的光点浮动，像深海巨兽的眼睛。
《那就是海市。》苍离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可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肃凶气场，依旧让人不敢靠近。听雪和四名仙侍站在云舟另一侧，垂手侍立，像五尊沉默的雕像。
《海市在子时开，寅时散。》苍离继续道，嗓音压得很低，只有夜渡能听见，《我们只有某个时辰。找到鲛人族使者，提出要求，然后离开。不要停留，不要与任何人交谈，不要碰任何东西。》
夜渡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她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身简单的烟青色窄袖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蒙了层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打扮朴素得像个凡人女子，与平日那娇纵的《渡厄帝姬》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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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徐徐下降，穿透浓雾。
雾气触手冰凉，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某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夜渡眯起眼，看见下方的海面，开始泛起诡异的、五彩斑斓的光。
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将光与影胡乱泼洒在海面上。
随后，她看见了《海市》。
那是一座悬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的、虚幻的城池。城墙是半透明的，像用雾气凝结而成，在幽蓝的光里明明灭灭。城内灯火通明，却看不清具体景象，只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其中穿梭，像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城门敞开着，没有守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立在门前，碑上刻着两行扭曲的古篆：
《入此门者，弃尔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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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所见者，忘尔来路。》
弃名忘路。
夜渡盯着那两行字，心脏莫名一紧。
云舟在海市城门前的码头上停住脚步。码头是白骨铺就的——真正的、不知名巨兽的骸骨，一根根整齐排列，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惨白的光泽。踏上去时，能听见细微的、骨骼摩擦的嘎吱声。
苍离率先下船，夜渡跟在他身后方一步之遥。听雪和仙侍们留在船上，这是规矩——海市只接待《客人》，不接待《仆从》。
踏上码头的瞬间，夜渡感觉到一股奇异的、仿佛穿透水幕的阻力。那阻力很轻微，转瞬即逝，可穿过之后，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海市内部的景象，清晰起来。
那是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长街。街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支着简陋的木架，有的干脆铺块布在地面。摊主形貌各异——有背生双翼的羽人，有长着鳞片的妖族，有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魔物，甚至还有几具森白的骷髅，眼眶里跳动着幽蓝的鬼火。
而商品，更是光怪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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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看见某个摊位上，摆满了透明的琉璃瓶，瓶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缓缓蠕动的大脑。另一个摊位上，悬着数十张人皮面具，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表情或哭或笑，诡异至极。再远方，有个老妪在叫卖《记忆》——她手中托着一盏油灯，灯焰里闪烁着无数细碎的画面，只要付出代价，就能买走一段别人的记忆。
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寂静得可怕。
没有交谈声，没有叫卖声，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响，和偶尔响起的、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所有人都蒙着面，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只有一双双目光，在昏黄的光里，闪着各异的光。
苍离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像在自家后院散步。可夜渡注意到，他的右手，从来都虚虚按在腰间的《斩厄》剑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警惕。
夜渡垂下眼，跟紧他的脚步。
长街似乎没有尽头。他们走了约一刻钟，两侧的摊位一点一点地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风格各异的建筑——有雕梁画栋的楼阁，有简陋的茅草屋，甚至还有几顶巨大的帐篷，帐篷上绣着狰狞的兽首。
随后，苍离在一座建筑前停下。
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通体用某种深蓝色的珊瑚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有幽蓝的光从孔洞里透出来，将整座楼映得如梦似幻。楼前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刻着某个简单的符号——一条首尾相衔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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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族的标记。
苍离抬手，在门上轻微地叩了三下。
两长一短，有特定的节奏。
门内寂静了瞬间，然后，门无声地滑开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股浓郁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某种清冽的、类似月见草的香气。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珍珠，将前路照得一片幽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苍离迈步踏入，夜渡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方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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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很长，好像直通海底。越往下走，海水气息越浓，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夜渡裹紧斗篷，感觉有细密的水珠凝结在面纱上，冰凉一片。
总算，阶梯到了尽头。
目前是一座巨大的、半球形的殿堂。殿堂的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上方徐徐游动的深海鱼群，和幽蓝的海水。地面铺着洁白的细沙，沙上散落着各种贝壳和珊瑚。殿堂中央，有一座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池底铺满了发光的珍珠。
而水池旁，坐着某个《人》。
那是个女子，看容貌约莫双十年华，着一身水蓝色的鲛绡长裙，裙摆散在细沙上，像盛开的花。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长及脚踝，用几枚珍珠随意挽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是深海般的湛蓝色，瞳孔竖立，像猫，又像鱼。
鲛人。
那女子抬起眼，望向他们。她的目光在苍离身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到夜渡面上，随后，微微蹙眉。
《人族？》她的嗓音很奇特，空灵得像海风拂过贝壳，又带着某种古老的、非人的韵律，《还有……仙族？》
苍离摘下兜帽，露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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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殿下。》他开口，嗓音沉静，《三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被称作《沧澜》的鲛人女子，盯着他看了瞬间，随后，徐徐笑了。
那笑很美，却毫无温度，像深海里的月光。
《苍离神君。》她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足海市了。》
《有事相求。》苍离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那枚《鲛人泪》珍珠，托在掌心，《持此珠者，可向鲛人族提出某个要求。这是规矩。》
沧澜的目光落在珍珠上，那湛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鲛人泪……》她轻声重复，抬手，那枚珍珠便从苍离掌心飞起，徐徐落入她手中。她将珍珠举到目前，对着穹顶透下的幽蓝光线，细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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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深处，那丝金色的纹路，在光里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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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沧澜摆在珍珠，抬眸看向苍离，《神君想要何？》
《寻人。》苍离说，《古神沧溟的后人。》
沧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整个殿堂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连穹顶上游弋的鱼群，都停滞了一瞬，然后惊慌地四散逃离。
《沧溟……后人？》沧澜的声音冷了下去，那空灵的语调里，首次染上了真实的情绪——是警惕，是敌意，还有一丝……恐惧？
《神君为何要找他们？》
《东海有难。》苍离没有隐瞒，将归墟封印破损、蜃兽即将苏醒、以及那枚带有魔气的黑色鳞片，简略说了一遍。他的叙述清晰而冷静，没有夸大，没有隐瞒，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沧澜的脸色，越来越白。
听到《逆生之阵》和《魔将鳞片》时，她甚至霍然起身，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在水池里投下扭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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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果然还是来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深切的、积年累月的痛楚。
夜渡心中一动。
《殿下知道些何？》她忍不住开口，嗓音透过面纱，显得有些闷。
沧澜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竖瞳，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你是谁？》她问，语气里带着审视。
《渡厄。》夜渡回答，没有隐瞒，《仙庭的渡厄帝姬。》
《渡厄……》沧澜重复这个名字，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夜渡看不懂的东西。随后，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嘲意，带着悲凉。
《原来是你。》她说，《那能‘看见’灾劫的帝姬。怪不得……怪不得他会带你来。》
夜渡蹙眉：《殿下认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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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得。》沧澜摇头，重新坐回池边，银发如瀑般垂落，《但我听说过你。仙庭最珍贵的‘目光’，也是最可悲的囚徒。》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夜渡垂下眼，没有反驳。
《沧澜殿下，》苍离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时间紧迫。还请殿下告知，沧溟后人的下落。》
沧澜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注视着掌心那枚《鲛人泪》珍珠，指尖轻轻摩挲着珍珠表面。幽蓝的光从穹顶洒下，在她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让那张绝美的脸，看起来有几分虚幻。
《我可以告诉你们。》许久，她终于开口，嗓音恢复了之前的空灵，却多了一丝疲惫，《但，有个条件。》
《请讲。》
《带我去。》沧澜抬起眼，看向苍离，眸光坚定，《带我去见沧溟的后人。我……必须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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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苍离蹙眉：《殿下，此去危险。归墟附近已有魔族出没，殿下身份特殊，若被魔族发现……》
《那又如何？》沧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凌厉，《鲛人族守护归墟万年，如今封印将破，魔族再现，我身为王女，岂能躲在深海苟且？神君，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我带路，你们跟随，这是交易，不是请求。》
苍离注视着她，许久，徐徐点头。
《好。》
沧澜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的鳞片，形状与那枚黑色鳞片相似，但质地温润如玉，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星辰的轨迹。
《这是‘寻踪鳞’。》她将鳞片递给苍离，《沧溟后人的血脉，与归墟同源。持此鳞，靠近百里之内，鳞片会发热，指向血脉所在的方向。》
苍离接过鳞片，入手温凉，有淡淡的海水气息。
《他们在哪里？》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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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东南，三千里外，有一座孤岛，名‘忘忧’。》沧澜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悠远的、像在回忆的语调，《岛上住着一对姐弟，姐姐叫‘汐’，弟弟叫‘澜’。他们是沧溟最后的血脉，也是……我族世代守护的秘密。》
汐，澜。
夜渡默念这两个名字，心脏莫名一跳。
很熟悉。
熟悉得像在哪里听过，可详细去想，又是一片空白。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忘忧岛……》苍离重复，将鳞片小心收好，《我们即刻出发。》
《现在？》沧澜挑眉，《神君不先回仙界禀报？》
《来不及了。》苍离摇头，嗓音沉了下去，《斥候失联已过六日，归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每耽搁一刻，蜃兽苏醒的可能就大一分。我们务必尽快找到沧溟后人，拿到修补封印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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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后，她起身，银发如瀑般垂落，在幽蓝的光里，泛着月华般的光泽。
《好。》她说，《我跟你们走。》
三人转身离去殿堂，重新踏上阶梯。
推开门的瞬间，海市喧嚣的力场扑面而来。长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寂静而诡异。可夜渡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在他们踏出小楼的瞬间，锁定了他们。
隐蔽的，充满恶意的，像暗处窥伺的毒蛇。
苍离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嗓音：《跟紧我，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他加快了脚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夜渡和沧澜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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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他们走到长街中段时，变故陡生。
前方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数个穿着黑袍、兜帽遮脸的身影，从两侧的巷子里涌出，堵住了去路。他们动作迅捷，无声无息，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鬼影。
而在他们身后方，也有数个同样的身影，徐徐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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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夹击。
苍离停住脚步脚步，右手按在了《斩厄》剑上。
《魔族。》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七个，都是魔将级。》
七个魔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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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的心，沉了下去。
在海市这种地方，仙族的身份不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而魔族敢在这个地方动手，显然是有备而来，且……不在乎后果。
《交出鲛人王女。》为首的那个黑袍人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可以留你们全尸。》
沧澜冷笑一声，银发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晕。海水的气息骤然浓郁，连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就凭你们？》她的声音空灵而冰冷，带着深海般的威压。
《凭我们，够了。》黑袍人抬手，掌心开始凝聚漆黑如墨的魔气，那魔气翻滚着，扭曲着，渐渐凝成一条长鞭的形状。
战斗，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时，夜渡忽然感觉到，怀中有个东西，开始发烫。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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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枚半片枫叶的玉佩。
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紧贴着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心口。而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玉佩中涌出，顺着她的指尖，流遍全身。
随后，她《看见》了。
不是用目光，而是用某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她《看见》那数个黑袍人周身缠绕的、浓稠如墨的魔气。她《看见》他们体内魔核的位置——在胸口，在丹田，在后脑。她《看见》他们动作的轨迹，攻击的落点，甚至……《看见》了下一秒，他们会从哪里攻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左边第三个，》夜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苍离耳中，《攻他后颈下三寸。》
苍离没有任何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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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厄》剑出鞘。
一道凛冽的、仿佛能劈开天地的剑光，在昏黄的长街上炸开。剑光所指，正是左边第三个黑袍人，后颈下三寸——那是他魔核所在，也是他周身魔气运转的枢纽。
那黑袍人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弱点会被一眼看穿。他仓促闪避，可剑光太快，太利，只来得及偏开半寸。
《嗤——》
剑光划过，带起一蓬漆黑的血。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黑袍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周身的魔气瞬间紊乱。而就在这一瞬的破绽里，苍离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剑光如电，直刺心口。
这一次，黑袍人再也没能避开。
翻页继续
剑尖穿透胸膛，带出一枚漆黑如墨、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心脏离体的瞬间，便化作黑烟消散，而黑袍人的身体，也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一击，毙命。
剩下的六个黑袍人，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显然没料到，同伴会死得这么快，这么干脆。而更让他们惊骇的是，那向来都沉默站在后面的、蒙着面纱的女子，竟然能一眼看穿魔将的弱点。
《撤。》为首的黑袍人当机立断，嘶哑的声音里，首次带上了惊疑。
六个身影迅速后退，融入两侧的阴影，消失不见。
长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只有地上那具黑袍人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魔气，证明刚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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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离收剑回鞘，回身看向夜渡。
他的眸光很深，很沉，像在审视，又像在探究。
《你怎么清楚？》他问，声音很平静，可夜渡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夜渡按着心口，那里，玉佩的温度正在徐徐消退。
《我不清楚。》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我只是……看见了。》
看见了。
就像她《看见》东海之劫一样。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她《看见》的，是敌人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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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澜也转过头，那双湛蓝的竖瞳，紧紧盯着夜渡，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夜渡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徐徐开口，嗓音空灵得像叹息：
《窥天瞳……正如所料名不虚传。》
夜渡垂下眼，没有回答。
长街尽头，码头的轮廓，在浓雾中隐隐浮现。
而更远方，归墟的方向，传来低沉的、仿佛巨兽心跳般的轰鸣。
一声，又一声。
像末日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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