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雪推开寝殿门时,夜渡已然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昨夜的无眠。
《帝姬起得真早。》听雪将盛着热水的金盆放在架子上,嗓音轻柔,《离辰时还差一刻。》
夜渡没说话,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的妆容,她特意吩咐过——唇脂用最淡的《水月痕》,眉黛用最浅的《远山青》,发髻只松松挽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衣裙选了身烟青色的对襟襦裙,外罩同色纱衣,素净得像一株雨后的青竹。
与昨日瑶台上那朵妖异的曼珠沙华,判若两人。
《帝姬今日这打扮……》听雪斟酌着用词,《倒有几分从前在凡间时的模样。》
《凡间?》夜渡抬眸,从镜中望向她,《什么凡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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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奴婢失言了。只是感觉帝姬今日素净,与往日不同。》
夜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听雪,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帝姬,八十三年。》
《八十三年。》夜渡重复,指尖抚过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这么久了,你倒是从不说错话。》
听雪的头垂得更低。
夜渡不再看她,起身走到窗边。天际方才泛起鱼肚白,云海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像谁打翻了胭脂盒。远处传来晨钟的嗓音,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肃穆,是仙庭每日的晨课开始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走吧。》她转身,裙摆划出柔软的弧度,《别让神君等。》
摘星楼到北天门,要穿过三十六重云阶,七十二道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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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夜渡三百年来,首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离开那座囚笼。听雪提着琉璃灯走在前面,夜渡跟在她身后方一步之遥,再后面,是四名沉默的仙侍——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云阶是白玉所砌,每一阶都刻着繁复的法阵纹路,踏上去时,能感觉到细微的仙力波动。两侧是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偶尔有仙鹤或鸾凤掠过,羽翼带起的气流,吹得夜渡衣袂翻飞。
她走得很慢,像在欣赏沿途风景。
其实没何可看的。仙庭的景致,三百年来千篇一律——云海,宫殿,偶尔飘过的祥云,偶尔响起的仙乐。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像一座巨大而精致的坟墓。
《帝姬,》听雪在一道回廊的拐角处停住脚步,低声提醒,《前面就是‘洗心池’了。》
夜渡抬眼看去。
回廊尽头,是一方巨大的白玉池。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池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洗心。
《洗心池……》夜渡轻声重复,唇边浮起一丝嘲意,《洗去凡心,方证仙道。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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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没有回答。
夜渡也不在意,提着裙摆踏上通往池心的白玉桥。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栏杆,低头就能看见池水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走到池心,在石碑前停下。
碑文除了《洗心》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涤尘见性,忘情得道。》
忘情。
夜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手,指尖轻微地拂过碑面。触手冰凉,像触到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可在那冰凉之下,又有何东西,在她指尖触及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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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可夜渡感觉到了。
她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那处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暖意。
《帝姬?》听雪的声音从身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夜渡回身,面上又挂起那副惯有的、慵懒的笑:《这池子不错。下次来,行带些鱼食,喂喂鱼。》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听雪明显松了口气:《帝姬说笑了,洗心池乃净地,不养凡物。》
《是么。》夜渡不再多说,提着裙摆走过白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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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回廊的瞬间,天光骤亮。
目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块的玄黑色曜石,光可鉴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门——高百丈,宽三十丈,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北天门。
与南天门的祥云缭绕、仙乐飘飘不同,北天门肃杀得像一座军营。城门两侧立着两列银甲天兵,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冷硬的、久经沙场的杀气。城门上方的瞭望台上,有弓箭手来回巡视,箭簇在晨光下反射着寒光。
这个地方,是仙庭的咽喉,也是天界最坚固的壁垒。
而此刻,在那座巍峨的城门前,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晨光里。
苍离。
他今日没穿银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名为《斩厄》的长剑。少了甲胄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武将的利落,可周身那股冷硬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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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他身后方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可那双目光,依旧深得像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夜渡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渡厄,见过神君。》
姿态恭谨,语气疏离,与昨日瑶台上那个娇纵撩拨的帝姬,判若两人。
苍离注视着她,眸光在她那身素净的打扮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帝姬不必多礼。》他开口,嗓音沉静无波,《时辰尚早,帝姬可要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夜渡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正事要紧。神君请。》
苍离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城门侧方的一座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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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沙堆出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正是东海沿岸的地形。沙盘旁摆着几张紫檀木椅,墙上挂着东海海域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数十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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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苍离走到沙盘前,示意夜渡。
夜渡在他对面坐定,听雪和那四名仙侍则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东海之劫,帝姬在三日前窥得天机。》苍离开门见山,指尖在沙盘上某处一点,《此处,归墟之畔,是上古凶兽‘蜃’的封印之地。按帝姬所言,三月后封印将破,蜃兽苏醒,引发海啸,淹没沿岸三千里。》
他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划过那些用细沙堆出的城池村落。
《沿岸共有七十六城,村落不计,人口约三百万。若海啸真如预言般规模,至少会有一百万人葬身鱼腹。》
夜渡盯着沙盘上那些细小的、代表城池的沙堆,没有说话。
《仙帝已下令,沿岸城池开始疏散。》苍离继续道,《但百万人口,三月时间,远远不够。且凡人故土难离,强令迁移,必生民变。》
《所以?》夜渡抬眸,望向他。
《因此,最好的方法,不是在灾后救灾,而是在灾前,阻止灾难发生。》苍离的指尖,停在沙盘上那代表《归墟》的黑点,《加固封印,或者,在蜃兽彻底苏醒前,将其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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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神君说得好轻松。》她语气轻柔,却字字锋利,《加固封印?蜃兽乃上古凶兽,封印它的,是万年前陨落的古神‘沧溟’。如今三界,还有谁能施展那般神通?至于斩杀……神君有把握,在它彻底苏醒前,找到它,并且杀了它?》
苍离注视着她,眸光深静。
《没有把握。》他坦然承认,《但,总要一试。》
《用谁的命去试?》夜渡歪了歪头,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用神君的?还是用那些天兵的?或者……用我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地。
可苍离的眸光,骤然一沉。
偏殿里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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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的听雪和仙侍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沙盘旁那盏琉璃灯,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细小的火花,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久,苍转身离去口,嗓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夜渡听不懂的东西。
《不会用帝姬的命。》
夜渡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何。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将所有情绪都封在冰冷的外壳下。
《是么。》她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盘边缘,《那神君打算如何做?》
《第一步,派人去归墟查探封印现状。》苍离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画出几条路线,《我需要清楚,封印到底破损到什么程度,蜃兽还有多久会彻底苏醒。这一步,我已然派了三队斥候,三日后会有回报。》
《第二步呢?》
《第二步,根据斥候回报,决定是加固封印,还是准备围杀。》苍离抬眸,望向夜渡,《这一步,需要帝姬协助。》
《我?》夜渡挑眉,《我能帮上何忙?我除了能‘看’到灾劫,什么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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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帝姬的‘看’,就是最大的助力。》苍离的视线落在她面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审视,又像在探究,《若决定加固封印,我们需要知道,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该如何修补。若下定决心围杀,我们需要清楚,蜃兽的弱点是什么,何时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夜渡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神君这是,要把我当‘目光’用啊。》她语气轻快,可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就像仙庭三百年来做的那样。》
苍离沉默了瞬间。
随后,他徐徐开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仙庭用帝姬的目光,是为了预警,是为了自保。》苍离的嗓音很沉,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而我,是为了救人。》
夜渡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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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苍离,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着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也只是几乎。
《神君真是……心怀苍生。》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嘲意,《可神君有没有想过,若我‘看’不到呢?若我看错了呢?若我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相呢?》
《那就一起承担后果。》苍离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夜渡又一次怔住。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沙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细沙堆出的山川河流,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场虚幻的梦。
许久,夜渡轻声问:《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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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何会是我?》她抬起眼,直直看进苍离眼底,《神君明明行选择更稳妥的方法——疏散能疏散的人,放弃救不了的,然后等灾劫过去,再重建。这是仙庭一贯的做法,也是……最‘聪明’的做法。怎么会非要冒险,去做一件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随后,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沙盘上。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成半片枫叶的形状,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摔碎后又被人小心粘合。玉佩很旧了,色泽温润,显然被人常年摩挲。
夜渡盯着那枚玉佩,心脏骤然一紧。
很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可她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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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没有。
《这枚玉佩,》苍转身离去口,嗓音低得像叹息,《是大量年前,某个人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总是忘记,却总在寻找的人,就把这玉佩给她看。》
夜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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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故人。》苍离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往前推了推,推到夜渡手边,《帝姬可认得?》
夜渡伸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指尖直冲心脏。那感觉很奇特,像久别重逢,像失而复得,像在无尽的黑暗里,总算触到一点熟悉的光。
可她依旧想不起来。
《不认得。》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但这玉佩……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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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离注视着她,眸光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然后,他徐徐收回玉佩,重新揣回怀中。
《无妨。》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帝姬只需清楚,我今日所说,字字为真。东海之事,我会尽力,也请帝姬……信我一次。》
信他。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夜渡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该信么?
信这个在幻象里要杀她的人?
信这样东西首次见面,就对她说了《不识》的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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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固执地说:信他。
夜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好。》她说,嗓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信神君一次。》
苍离注视着她,眸光深处,有何东西,总算松动了一瞬。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那便,开始吧。》他回身,指尖点在沙盘上,《关于蜃兽,帝姬可还‘看’到其他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关键。》
夜渡走到沙盘旁,与他并肩而立。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盘上,交叠在一起。门外,听雪和仙侍们垂手而立,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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