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老夫人之危 ━━
第七日清晨,春桃送来一套新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比之前那几件青布衣裳好上许多,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块出入静轩居的腰牌。
《小姐吩咐,姑爷今日起可在府内走动。》春桃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外院和前厅若无召唤,还请莫要擅入。》
林默接过腰牌,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所制。牌面刻着某个《慕》字,背后是小小的《静轩》二字。
总算能出去了。
他换上新衣,在铜镜前理了理衣襟。镜中人比初来时气色好了些,只是眼神深处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感——那是两个灵魂尚未全然融合的痕迹。
辰时的阳光很好,将军府的花园里已有仆役在洒扫。林默沿着青石小径徐徐走着,看似随意,实则默默记着路径。慈安院在东侧,栖凤阁在西侧,正厅在前院,库房和账房在东北角……这些信息都是这几天从陈伯那处旁敲侧击问来的。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传来淡淡的药香。林默抬头,看见一道月洞门,门额上写着《慈安院》三个字。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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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准备转身转身离去,心脏骤然一缩。
那感觉比上次更强烈,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口,用力挤压。呼吸瞬间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林默踉跄一步扶住假山,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十秒——他几乎是数着心跳熬过来的。
等那阵心悸总算退去,林默的脑海里只剩下某个清晰的念头:慈安院里,有致命的危险正在发生。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推开月洞门冲了进去。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十分精致。几株老梅树,一池残荷,石桌石凳摆得齐整。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她面容枯槁,但眉眼间依稀可见青春时的风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榻边站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蜜饯。药碗已然递到老夫人唇边。
《等等!》林默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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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三人都是一惊。端药的侍女手一抖,险些把药洒了。
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直接说药里有毒,那太可疑了。电光石火间,他脚步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啪!》
药碗被打翻在地,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瓷片四溅。
《放肆!》捧蜜饯的侍女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莽撞之徒,竟敢惊扰老夫人!》
林默顺势单膝跪地,喘着气说:《晚辈林默,给老夫人请安。方才在门外脚下滑了一下,冲撞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无措。
榻上的老夫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瞬间:《林默……你就是云凰招的那女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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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来。》
林默依言抬头。老夫人打量着他,目光说不上温和,却也并非全然冷漠:《听说你前几日被人下了毒?》
《托老夫人的福,侥幸无恙。》
《今日又来我这个地方‘侥幸’?》老夫人话里有话。
端药的侍女已然蹲下身收拾碎片,另某个侍女——看打扮应是贴身侍婢——冷着脸道:《老夫人该用药了。姑爷若无要事,还请先回吧,奴婢这就让厨房再煎一碗来。》
《青鸾。》老夫人叫住她,《先把地面的药渣收几分,让白芷看看。》
名叫青鸾的侍女一愣:《老夫人是怀疑……》
《小心无大错。》老夫人咳嗽了两声,《云凰前几日才遭了暗算,难保有人把主意打到我这样东西老太婆身上。》
青鸾神色一凛,立刻取来干净瓷片,小心地刮起地面的药渣,用帕子包好匆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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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剩下林默和老夫人,还有那个收拾碎片的侍女。空气寂静得有些窘迫。
《坐吧。》老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林默谢过,规规矩矩矩坐定。他能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向来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像能穿透皮囊,直看到骨子里去。
约莫一刻钟后,青鸾赶了回来了。她身后跟着某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提着药箱,神色平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白芷姑娘,如何?》老夫人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白芷打开帕子,用手指捻起一点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少许,在指尖搓开细看。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药里多了一味红枯藤。》她嗓音清冷,《此物性烈,单用无毒,但与老夫人日常服用的‘养心汤’里的三味药相克。若连服三日,会致心脉渐衰,状似年老体虚之症,寻常大夫难以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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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瞬间死寂。
侍女的脸色唰地白了。老夫人闭上眼睛,心口微微起伏,好一会儿才徐徐睁开。
《好手段。》她嗓音很轻,却带着沉沉的寒意,《这是要让我这个老太婆‘自然’病死啊。》
青鸾扑通一声跪下了:《奴婢失职!请老夫人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老夫人摆了摆手,《去查。今日这碗药,从抓药、煎药到送来,经手的所有人,某个不漏地查。》
《是!》青鸾咬牙应声,起身时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等众人都退下,老夫人对林默招了招手:《孩子,过来。》
白芷收拾好药箱,临走前看了林默一眼,微微颔首:《姑爷今日之举,救了老夫人一命。》
林默走近榻边。老夫人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枯瘦,却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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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来慈安院,原本是打算做何?》她问。
林默实话实说:《只是随意走走,路过院外。》
《那为何忽然冲进来?》
《这……》林默顿了顿,《晚辈也不知。只是一刹那心慌得厉害,觉得若不来,会后悔终生。》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那种心悸的预感,假的是这预感被包装成了某种《孝心》或《直觉》。
老夫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看穿了何。最终,她轻微地叹了口气。
《或许真是天意。》她松开手,从枕边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林默手里,《这玉佩跟了我四十年,今日给你,算是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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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触手温润,雕着如意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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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林默连忙推辞。
《拿着。》老夫人不容置疑,《在这府里,多个护身的东西总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云凰那边,你需亲自去说。她若问起,就说是我硬塞给你的。》
林默恍然大悟了。这玉佩既是谢礼,也是一道护身符,但更是一种试探——试探慕云凰对他的态度。
他郑重收下玉佩:《谢老夫人赏赐。》
从慈安院出来时,已是巳时初刻。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香弥漫。林默沿着来路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路过一片竹林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不久,快得像是错觉。但林默的心脏轻微地跳了一下——不是预警的那种心悸,而是某种本能的警觉。
他没有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回到静轩居,关上院门,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账册被他从床底翻出来。炭笔在第二页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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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辰时,心悸三十息,慈安院,药毒。》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赠玉佩,疑试探。》
慈安院的院墙外,竹林深处。
灰衣仆役蹲在假山后,看着林默远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鸽,将写好的纸条塞进竹管,抬手放飞。
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消失在将军府的高墙之外。
灰衣人回身,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阴影中。他腰间挂着的木牌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牌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李》字——那是二房管事的标识。
但他没有往二房的院子去,反而绕了个弯,走向府中一处偏僻的角门。那处有个驼背的老花匠正修剪枝叶,见他过来,头也不抬地问:《失手了?》
《那赘婿坏了事。》灰衣人压低嗓音,《他冲进来打翻了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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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匠修剪枝叶的手顿了顿:《巧合?》
《看着像。说是脚滑摔倒。》
《脚滑……》老花匠嗤笑一声,《这么巧,就滑进了慈安院,还正好打翻了药碗?》
灰衣人沉默。
《继续盯着。》老花匠剪下一截枯枝,《老夫人那边暂时动不得了。但这赘婿……既然他这么喜欢‘巧合’,那就看看他能巧合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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