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住脚步时，天已经黑透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裴既明抱着沈映梧跳下车，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血顺着他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在昏暗的灯光里触目惊心。
《来人！快来人！》他声音沙哑，几乎是吼出来的，《叫大夫！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叫来！》
门房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
裴既明抱着沈映梧往里冲，穿过垂花门，穿过游廊，一路的血迹。
他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只知道怀里的人越来越冷，越来越轻，轻得像随时会从他怀里飘走。
正房的门被踢开，他将沈映梧轻微地放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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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点亮，照亮了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白得像纸。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把剪刀还插在那处，刀刃没入身体，只露出半截手柄。
裴既明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青白。
《映梧，》他唤她，嗓音抖得厉害，《映梧，你醒醒，大夫立马就来。》
她没有回应。
外面脚步声杂乱，管家带着第某个大夫冲进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京城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伤患无数。可他看见沈映梧腹部的剪刀时，脸色变了。
他上前察看，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又拨开她的眼皮瞧了瞧，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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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站起身，对着裴既明摇头叹息。
《剪刀插得太深，伤及内腑。若是拔出来，血止不住，夫人怕是撑但是一盏茶的工夫。若是不拔……》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裴既明盯着他。
《你说何？》
大夫被他看得后退一步，硬着头皮道：《裴大人，这伤……老夫无能为力。》
裴既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大夫，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管家连忙将大夫请出去，又带着第二个大夫进来，这次是个中年男子，太医院退下来的，据说治过不少刀剑伤。可他看了沈映梧的伤后，同样沉默。
《剪刀不能动。》他道，《一动，人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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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还是没说话。
他跪在榻边，握着沈映梧的手，一动不动。
第三个大夫进来，又出去。
第四个，第五个皆是如此。
每某个进来时都信心满满，每某个出去时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管家站在门边，腿都在抖。
他跟了裴既明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夫人躺在那处，浑身是血，大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在跳。
裴既明总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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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出去。》
他的嗓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人……》
《出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管家不敢再说话，带着屋里的人退出去，轻微地带上门。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屋里只剩两个人。
裴既明低下头，注视着沈映梧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睡着的模样他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那么乖，那么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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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清楚她能不能再醒过来。
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子里，就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心里。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映梧。》他唤她，嗓音轻得像怕惊醒她，《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映梧，别离开我。》
她没有动。
《映梧。》
他一遍一遍唤她，唤得嗓子都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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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猛地抬头。
沈映梧的睫毛颤了颤，徐徐睁开眼。
那双目光黯淡无光，可她还认得他。
沈映梧看着裴既明的脸，注视着他通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既明。》
她唤他。
这一次，不是裴大人，而是既明，自从成亲以来，她从没有这样叫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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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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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我在这儿。》
沈映梧看着他，目光虚虚的，像是在努力辨认何。
《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虚弱的不得了，轻声的问着裴既明。
《不会。》裴既明摇头，《你不会死。》
沈映梧注视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你别骗我。》她轻声道，《我都听见了……大夫们说的话。》
裴既明没有说话。
他没法说。
沈映梧的手指动了动，想握住他的手，可她没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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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明。》她又唤他。
《嗯。》
《我想见姐姐妹妹她们。》她道，《让她们来……好不好？》
裴既明注视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像平日一样。可那双目光底下，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告别。
他在心里拼命摇头，不肯承认那是告别。
可他点了头。
《好，》他道，《我让人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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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梧轻微地《嗯》了一声。
她注视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别这样。》她轻声道，《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裴既明低下头，将脸埋在她掌心。
他的双肩在抖。
她想摸摸他的头，想告诉他没事，可她动不了。
沈映梧感觉到掌心那一点湿意，心里酸得厉害。
《既明。》她又唤他。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面上全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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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沈映梧注视着他，忽然觉得，嫁给他真好。
《我要是……》她顿了顿，改了口，《往后你某个人，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为了我不再另娶，你我本来就是一纸婚约，算不得何的……》
裴既明听着她说这些，心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疼。
《你别说了。》他哑声道。
沈映梧没听他的。
《等姐妹们来了，》她道，《你让她们进来。你出去歇会儿，你脸色也不好。》
裴既明摇头。
《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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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梧注视着他，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好。》她轻声道，《那你陪着我。》
裴既明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面上。
屋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起一星火花。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映梧徐徐闭上眼睛。裴既明身子一僵。
《映梧？》
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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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梧！》
他的嗓音陡然拔高，整个人扑上去，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他跌坐回去，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敲门。
《大人，几位夫人到了。》
裴既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着沈映梧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的命渡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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