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伽蓝率军抵达涿郡首府蓟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蓟城位于桑干水北岸,其西南方向就是皇帝行宫临朔宫,其东北则是皇家园林北苑。在行宫、蓟城和桑干水之间有十里连营,其中有军队,有东征大本营所属机构,有屯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还有各式作坊和临时军市。
在通往蓟城的水陆两道,人流熙攘,成千万的民夫杂役或肩挑背扛,或推着轱辘车,或驾着马车牛车,或扬帆行舟,如一道道汹涌洪流,冲进了这座北方第一重镇。
西北马军团的将士们越过太行山的井陉要隘进入河北之后,感受最为强烈的就是这地方的人特别多。
人多,一方面是因为东征的需要,朝廷从大河两岸征调了大量的劳役,另一方面也是只因河北河南和山东等地的人口的确是中土最多的地区,还有就是统一二十多年了,人们安居乐业,人口自然出现了爆炸式的增长。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辩、伽蓝和军官们坐在一起闲聊,主要话题都集中在东征。既然说到东征,自然就离不开军队,离不开粮草武器,离不开给军队运送粮草武器的民夫们,于是话题就延伸开来,不知不觉就谈到中枢,谈到帝国的各种制度,谈到各种各样的现状和蕴含其中的矛盾。
大道的滚滚人流延缓了西北马军团的行进迅捷,疲惫不堪的将士们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休息时间。
学识渊博的薛德音自然成为众人的中心,众人则从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清楚了很多,懂得了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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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音忧国忧民,他瞧见了今日中土所存在的危机,但他出自世家望族,他有他的利益诉求,他的利益诉求名义是为国为民,但实质则是维护权贵者、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初始伽蓝像众人一样用心聆听,一点一点地的,他发出了不同的声音,与薛德音的辩论越来越激烈,而争论的焦点就是当今中土最大的危机源自何种矛盾。薛德音认为是中枢的执政理念和所拟定的制度出现了问题,而伽蓝则认为是人口和土地的矛盾日益激化。
不管是河西、灵朔还是晋中太原,都是地广人稀,尤其西域,行用荒无人烟来形容,但河北不一样,河北是中土文明的发源地,是大河两岸最为富裕和繁华的地域之一,它的人口数量大约占据了中土总人口的两成以,而整个大河中下游地区包括河南和山东的人口总量加在一起更是占据了中土总人口的一半以,约为四百七十万户,按每户五口人计数,则有两千五百万人以。
二十多年前,中土三分,北有宇文氏的周国,高氏的齐国,南有陈氏陈国,其中高氏齐国占据了大河中下游地域,当时的河北河南山东和晋中等地都是齐国的领土,因此齐国的疆域最大,人口最多,大约有四百万户两千万人左右,实力最强。宇文氏的周国以关中为根基,盘驻西北,但西北地广人稀,人口最多时也不足两百万户九百万人左右。南陈占据江左,尽管地方不错,但自东晋灭亡,宋齐梁陈依次更迭,杀伐不断,人口锐减半数以,到南陈灭亡时,江左但是两百万人左右。
宇文氏周国的人口不足高氏齐国的一半,其所占地域也非常贫瘠,财富根本不能与拥有大河中下游富裕地区的高氏齐国相提并论,但最终却是宇文氏的周国灭了高氏齐国。其后杨氏篡国,夺取了宇文氏的天下,养精蓄锐七年,凭借大河南北疆域统一后所拥有的强大实力,南下渡江灭亡了陈国,结束了四百余年的战乱,一统天下。
光阴荏苒,转眼就是二十余年,中土的人口有了爆炸式增长,从三千万左右猛增到四千六百万。统一二十余年,人口增加了一千五百万左右,但土地总量的增加却非常有限,由此带来了人口和土地的深重矛盾。尤其在人口密集的大河中下游地区,也就是河北河南和山东三地,人口和土地的矛盾更为突出。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河南河北山东本是高氏齐国的疆域,这些地方的人本是高氏齐国的臣民。在统一后的二十多年里,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矛盾随着土地和人口矛盾的激化而激化,这影响到了天下的稳定和大隋帝国的长治久安,便今在继承大统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改革的主旨就是重新分配中土的财富。
中土财富的增长是有限的,土地就那么多,人口却剧烈膨胀,而旧制度则维护既得利益集团,便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社会矛盾日益激烈,这时候,务必修改制度,用制度来重新分配财富,也就是削减世家权贵的既得利益,改善普通百姓的生活。归结到行政制度就是削弱权贵们的权力,比如集权中枢,增设中央机构以分权,改州为郡减少地方机构,修改选官制度和爵位制度,等等;归结到财经制度就是《刮户、刮田》,深化《均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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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民部侍郎就是裴蕴,裴蕴主持财经制度的改革,首先进行全国范围的《人口土地普查》,从世家权贵和地方官府手里《刮户、刮田》,把脱漏隐瞒的人口和土地统统《刮》出来,结果一次性就《刮》出了六十四万人口,还有大量可耕土地,然后就是深入推行《均田制》。前者直接与既得利益集团《开战》,得罪了中土的权贵富豪,后者不但得罪了权贵富豪,还只因人口和土地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损害了很大一部分既得利益的普通百姓的利益。试想一下,把本来是十个人的土地,分给十五个人耕种,实际就是直接损害了先前十个耕种者的利益。
改革在初期就遇到了极大阻力,帝国的第一功勋大臣高颎就是反对派、保守派的领袖,今毫不迟疑地杀了他。在改革的第二阶段,今先是西征建功,随后挟此武功,强行推行财经制度改革,这时候反对派的中坚人物就是薛道衡。薛道衡曾与高颎一起辅佐今南征江左,今对其甚是敬重。先帝晚年曾打击薛道衡,将其发配岭南,时为扬州总管的今还曾仗义相助,打算把他留在扬州王府。今继承大统后,一度想将其召至中枢,奈何薛道衡坚持自己的执政理念,坚决反对皇帝的改革,皇帝震怒之下,举起了屠刀。
裴蕴因改制改革而建功,深得皇帝的宠信,但改革却并没有取得预期成果,相反,它激化了矛盾,无论是权贵还是农夫,包括地方官府,都对皇帝和中枢里的激进派改革官员们充满了怨恨,愤怒正一点点积聚。就在这样东西时候,皇帝集全国之力发动了东征,矛盾轰然涌出。
薛德音对父亲薛道衡之死的深层次原因甚是清楚,但这种执政理念的冲突拿不台面,他只能把原因归咎为皇帝的私欲,皇帝对先帝旧臣和太子余党的杀戮,而伽蓝却在这个时候撕开了中枢权争的外衣,直指本质,说到底就是薛道衡做为世家望族的一员,做为既得利益集团的一员,不同意皇帝和改革派所拟制的财富分配方案。
伽蓝对国政的这种深刻认识让薛德音甚是吃惊,他很难想象,这些话竟然出自伽蓝之口,一个来自西北蛮荒的野蛮而彪悍的戍卒之口。
伽蓝作何会知道这些东西?薛德音自然将其归于裴世矩的教导。伽蓝是黄门侍郎裴世矩的亲信,而裴世矩是改革派,但是他行事向来低调,手段也比较温和,不像御史大夫裴蕴那等暴烈激进,只是薛德音想不透的是,像裴世矩这等世家望族的卓越之士,怎么会青睐某个杀人如屠狗的武夫?他又用何办法让伽蓝认识和理解当今朝堂权争背后的秘密?
带着这些疑惑,薛德音随着伽蓝赶到了涿郡蓟城,此刻,他面对某个甚是紧迫的问题,何处何从?
伽蓝将其带到辽东,只为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拯救他和他一家老小的性命。伽蓝的承诺是,决不将其交给裴世矩,但实际就算伽蓝把他交给了裴世矩,只要他把唇闭紧了,裴世矩又能得到什么?
《伽蓝,我们已然到了涿郡,到了蓟城,到了东征大行辕,距离辽东战场近在咫尺了,这时候,你能告诉某,你带某到此的真正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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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简陋的军帐里,薛德音坐在胡椅,拿着一枚黑棋子,望着坐在棋秤对面凝神沉思的伽蓝,不徐不疾地问道。
这是东征大本营在北苑东南一角所设的临时营寨,主要给从各地赶来的军队歇息所用。营寨占地很广,一座座帐篷依山傍水而立,井然有序,各类设施一应俱全,就连乐伎都是明艳照人。自然,倘若要纵酒狎妓,务必出营到寨外军市,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开皇五铢》或者《白钱》。
穿着一身橙黄色戎装的阿史那苏罗坐在伽蓝的身边,小手托腮,黛眉紧蹙,很是费力地揣测着薛德音的这句话。一路走来,她全身心投入到中土话的学习中,现在已经掌握了几分常用词语,或多或少能听懂一些中土话。
白色棋子轻微地捻动,伽蓝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处露出一丝浅浅笑纹,嘶哑的声音缓缓而出,《是不是听说皇帝要来了,先生有了新打算?》
薛德音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某担心碰到相识之人。》
《先生不是忧虑碰到相识之人。》伽蓝笑着道,《先生是惧怕被相识之人再度拉进那有死无生的漩涡。我说得对不对?》
《不要自称‘我’,是德音的脸色顿时严肃,《这里不是西北,也不是东北,而是行宫,是中枢所在,言行举止务必谨慎。》
罗冲着伽蓝喊了一嗓子。
《错!》薛德音连连摇手,纠正道,《儿,你要谦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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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罗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最近几天薛德音教授了她大量基本的礼仪,这些礼仪都是世家望族和皇宫宗室所必需,不出意外的话,苏罗不久就能与自己的父母团聚,甚至可能见到皇帝,学会这些礼仪对她有很大的帮助,因此她学得很认真,可惜因为语言交流的障碍,常常出错。
伽蓝伸手摸摸苏罗的头,给了她某个鼓励的笑容,《我……哦不,是某,某也不习惯,但入乡随俗,不久就能适应了。》
《三王子比我……哦不不,是儿,比儿学得快。》苏罗小声问道,《他是不是要留在这里?》
《对,他要留在这里觐见皇帝。还要石羽和栗特骑士也要留在这个地方。》伽蓝又一次伸手摸摸苏罗的头,眼露不舍之色,《你也要留在这里,因为可汗和可贺敦会随皇帝一起赶到临朔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苏罗神情很兴奋,很急切。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伽蓝这么说了,为此她一次次兴奋,忧心如焚,恨不得马瞧见父亲,扑进母亲的怀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闻喜公是不是扈从皇帝一起东征?》薛德音忽然问道。
伽蓝迟疑着,思索着,徐徐把棋子放到棋秤。薛德音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跟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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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先生来说,是个机会。》
薛德音摇头,《某即便死,也绝不背叛。》
《对某来说,也是个机会。》
薛德音摇头,《你的机会在战场,不是在朝堂。》停了瞬间,他又开口道,《陇西李氏代表的是关陇本土望族,关中长孙氏代表的是六镇武川贵族,此事对他们来说的确是个机会,自然,也包括河东裴氏、薛氏和柳氏。》
《关陇贵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独善其身?》伽蓝冷笑,《先生太过乐观了。》
《何为悲观?》
《关陇人自相残杀,山东人渔翁得利。》伽蓝喟然而叹,《可怜天下苍生就此坠入阿鼻地狱。》
薛德音的眼里掠过一丝恼色,五指用力搓动着棋子,眉头深皱。
《先生可曾记起,当年先帝谋国,尉迟迥、王谦和司马消难与此同时发难,形势岌岌可危,但结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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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事在人。》薛德音说道。
《成事在天。》伽蓝针锋相对。
薛德音沉默好半天,低声说道,《伽蓝,能否让某先见到舞阴公薛世雄?》
伽蓝尚未回答,就听到帐外忽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
《嗷……》暴雪和梦魇与此同时发出低沉嘶吼。
《希聿聿……》人喊马嘶之后便是密集而急促的足音。
《伽蓝,伽蓝兄弟……》某个浑厚而粗犷的嗓音在帐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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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四哥。》伽蓝笑了起来,一跃而起,《说曹操,曹操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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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开皇五铢:隋文帝开皇元年公元51年始铸,又叫《开皇五铢》,或称《置样五铢》。
隋炀帝在扬州开炉鼓铸夹锡五铢,铜色发白,世称《白钱》。另有铁钱。隋五铢是我国《铢两钱制》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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