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渐逝,睡眼惺忪的天穹露出一张暗淡无光的面孔,休憩了一夜的云彩如同披上了面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悠长的角声在清晨的寒风中徐徐吹响。浩瀚无际的突伦川晃动了一下慵懒的身躯,徐徐睁开金黄色的眼睛,一刹那,天地动容,黑暗骤然散去,天穹神采奕奕,舒展出湛蓝的雄壮身躯,白云如雪,霓裳飘飘,楚楚动人。
绿洲就像落在突伦川上的一滴晶莹露珠,随风而动,在赤红色的叶片上,在清脆悦耳的驼铃声中,翩翩起舞。
勤劳的仆从们纷纷走出帐篷,拿出皮囊、布槽,盛满水和麸料喂食驼马。数个大隋卫士在尚未熄灭的篝火上架起了铁马盂,烧水煮肉。茹毛饮血是蛮夷人的生活方式,而对于远离中土的大隋人来说,热水熟肉还是不可或缺。
炊烟袅袅,雾霭朦朦,驼马轻嘶,犬吠阵阵,三三两两的人群各自忙碌,绿洲一点一点地焕发出盎然生机。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语言却有着相同的微笑,某个亲切的笑容某个亲昵的手势,都能让彼此的陌生和隔阂消弭于无形,更能让这群至今还没有摆脱死神追杀的人们携起手来,共度难关。
阿史那贺宝披着一件毛茸茸的裘皮大氅迈出帐篷,仰首向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清新空气,接着下意识地要挥动双臂活动一下身板,但肩膀上的痛疼骤然袭来,痛得贺宝破口大骂,《贼阿柴,阿爷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大氅掉落在地,贺宝视若不见,迈步急行。两个强健大汉从隔壁帐篷了跑了出来,《大哥,你去哪?》
《去找伽蓝用药,伤口痛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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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某个浓眉虬须的红脸汉子凑到贺宝身边,腆着脸说道,《大哥,我这腿被阿柴虏打了一棍子,前日尚能忍受,此日却痛得不行了。等下请伽蓝给看看。》
贺宝猛地停住脚步脚步,冲着那汉子厉声叫道,《你前日干甚去了?想死啊?你不知道紫云天的兄弟已然折了近半?》
《但是就是挨了一棍子,我以为没甚事。》
贺宝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打在虬须汉子的脑袋上,《没甚事?你晓得个鸟!大巫,记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要告诉我,不要自个瞒着丢了性命!》
大巫连连点头,连声唱喏。
另某个年轻的短须白脸汉子抱着贺宝的裘皮大氅跑了过来,幸灾乐祸地笑道,《大巫兄,挨打了吧?哈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呢?身上可有痛疼之处?》贺宝两眼一瞪,凶神恶煞一般。
《大哥,咱没事,咱好着呢。》青春汉子急忙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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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甚?》大巫指着他开口道,《腰背上都是大块的青瘀,肯定痛疼,但是忍着罢了。》
贺宝一言不发,冲上去又是一巴掌,正拍在年轻汉子的脑门上,《汉儿长大了,清楚哄骗大兄了,了不起啊。》
年轻汉子抱着脑袋就跑,《大哥,咱真的没事。》
《一起来。》贺宝大声叫道,《凌辉,跟在后面,等下让伽蓝给你上点药。》
大巫和凌辉齐声答应,一左一右跟在贺宝后面。三个人迈着大步,横着膀子,一副跋扈的样子,所过之处,人皆相让,就连那些大隋卫士都为之侧目。紫云天上的悍贼,那可是恶名在外,前日尽管共过患难,但悍贼就是悍贼,翻脸无情,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
暴雪虎踞帐外,看到阿史那贺宝远远走来,当即翻身站起,迎上几步后又停住脚步了,嘴里发出低微的嘶吼之声。
《小家伙倒是忠心,守在伽蓝近旁寸步不离啊。》贺宝走到暴雪身前,俯身拍拍它的大脑袋,笑着问道,《伽蓝还在睡?铁打一般的人也有筋疲力尽的时候。走,随我一起进帐,把他喊起来。我这双肩痛得厉害,再向他讨些止痛的药。》
暴雪伸着大脑袋蹭了贺宝几下,呜呜了两声。贺宝却是不理,右臂张开,抱住它的大头,连拖带拽走向帐篷。
一只脚方才伸进帐内,贺宝正欲大喊一声,眼睛却忽然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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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蓝睡在毡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翻毛大氅,满脸黑须,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憔悴。雪儿穿着白色小氅,蜷缩在伽蓝的脚边,小脸恬静,嘴角处更是露出一丝甜甜的笑意。另有某个白衣少女也是蜷缩着娇躯,紧贴在伽蓝的腰间,手里还抓着一个玉葫芦。
贺宝认识这样东西白衣少女,是于阗那支商队里的舞伎,只是让他诧异的是,这样东西舞伎怎么会出现在伽蓝的帐篷里?而且还睡在他的近旁,手上还拿着那伽蓝视若珍宝的玉葫芦,尤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暴雪何时候认识了这个舞伎并且接受了她,而且还允许她靠近伽蓝,甚至与伽蓝睡在一起。
贺宝听到伽蓝轻微的呼吸声,认定伽蓝没出何事,心里稍稍安稳了几分,随后低下头望向暴雪,满脸的疑惑。暴雪倒是平静,任由贺宝抱着它的大头,一动不动。
贺宝皱皱眉,又凝神详细审视了一下白衣少女,目光在那玉葫芦上停留了半晌,想不出个因此然来。
贺宝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
大巫和凌辉甚是好奇,不清楚大哥搞何名堂,齐齐挤上前,脑袋刚刚伸进帐内,顿时静止,先是目瞪口呆,随后相视而笑,悄然缩回身子。
《伽蓝在突伦川待得时间太长了。》大巫感叹道,《没有女人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度日如年啊。》
《伽蓝兄很长时间没有女人了,现在瞧见女人就像饥饿的野狼瞧见猎物一样,两眼冒绿光,嘻嘻……》
凌辉正自笑得开心,陡然一只大手凌空扇来,《啪》打在了后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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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凌辉抱着脑袋委屈地叫起来,脸上表情哀怨,作何会受伤害的总是我啊?《大巫先说的,他还说到了楼兰就去找精绝美女。》
大巫急忙躲到一边,捂着嘴,暗自偷笑。
《好好的一个汉儿竟给你这淫贼活活带坏了。》贺宝冲上去一腿踹倒大巫,《啪啪》两个大巴掌,犹自不解恨,跟上去再踹一腿,《笑,我让你笑,我打你个满天开花!》
《大哥,我冤枉啊,我是说给你抢一个精绝美女,小汉儿听错了。》大巫两手抱头,两眼偷偷瞄着贺宝那张愤怒的脸,连声叫冤,《大哥,你不是向来都念叨着孔雀河上的那个精绝美女嘛。上一次我们失手了,这一次,有伽蓝在,我们必定手到擒来,马到成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贺宝抡起的大拳头顿时停止,一张怒气冲天的脸霎时雨过天晴,笑容满面,《是吗?哦,兄弟,不好意思,打错了,失手失手,哥哥给你赔不是。》贺宝的拳头马上张开,一把抓住大巫的肩膀,把他拉了起来,一脸的歉意,还亲昵地帮大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辫,《兄弟,跟哥哥说说,这次打算作何抢?光抢人没用,关键是要抢人家的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凌辉捂住脸就跑了,再不跑,他就要笑出来,那等着他的必定是一顿老拳。竟敢嘲笑大哥,那还得了?反了不成?
贺宝鼓着大嘴,皱起了眉头,想了瞬间,随后伸手搂住大巫,两人并肩而行,极其亲热,《大巫,你看看我这张脸,再看看伽蓝那张脸。》贺宝指着自己褐红色的脸膛,异常严肃地追问道,《如果你是那个精绝美女,你说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伽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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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犯了某个严重的错误。
大巫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再不敢乱说话了,《大哥,天下有甚事能难到伽蓝?》
《大哥,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贺宝手指大巫的鼻头,恶重重地骂道,《你竟然让伽蓝去帮我抢美女?你长没长脑子?你个蠢物,你故意打击我,伤我的心,是不是?》
《不是不是,大哥,你冤枉我啊。》
《但是这人是一定要抢的。》贺宝脸色一整,郑重其事地说道,《上次栽在了孔雀河,我火狐这张脸算是丢大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把脸面找回来。》
《大哥,没有伽蓝助拳不行啊。》
《嗯,你这样东西建议很好,很好。》贺宝连连点头,手指前方于阗人的帐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帮伽蓝抢一个女人,如此一来,伽蓝就不好意思抢我的女人了,你说是不是?》
大巫两眼一亮,《大哥,好主意啊。走,咱们打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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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巫前头开道。
阿史那贺宝居中。
凌辉抱着裘皮大氅跟在后面。
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向了于阗人的帐篷。
商队的数个护卫、仆从正帐外收拾行装,瞧见紫云天的悍贼大踏步地走来,顿时警觉,纷纷摆在手上的活,全神戒备地注视着他们。有一个护卫匆忙跑进帐内报讯。数息之后,一个白衣栗特人小跑而出,满脸堆笑,远远躬身致礼。正待说话,就听到大巫纵声雷吼。
《打劫,打劫!东西留下,牲畜留下,女人留下,其他的统统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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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特胡贾顿时色变,一帮护卫、仆从暗自吃惊,茫然失措。前天大家还在紫云天一起御敌,此日这帮悍贼就翻脸了,这样东西变化也太快了吧?不过好在大隋人还在,当着大隋人的面,紫云天的这帮悍贼们总不至于杀人越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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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贾惊恐不安,转身偷偷望向帐篷,这时候,阿史那贺宝说话了。
《吼何?打劫又不是杀人,费那么大力气干甚?教过你多少遍了,怎么就从来都记不住?和气生财,和和气气才能发财,这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清楚?》
大巫随即换上笑脸,大步走到胡贾的近旁,躬身致礼,和颜悦色,《抱歉,吓着你了。》随后以非常温和地口气,声情并茂地开口道,《冬天到了,紫云天的兄弟们饥寒交迫,迫于生计,不得不到丝路上打扰先生,向先生讨口饭吃。》说到这里他向那面如土色的胡贾伸出一只手,《东西留下,牲畜留下,女人留下,其他的我就不要了,总不能让先生饿死。先生饿死了,紫云天的兄弟们岂不连饭都讨不到。》
《我给,我给,东西统统给你们,牲畜也给你们,但女人……女人……》
胡贾尚在哀求,大巫的脸色已骤然变冷,抡起手臂,一个大巴掌印了上去,《没有女人,你让兄弟们如何度日?你打算让兄弟们自己阉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
这一巴掌太狠了,把胡贾打得转了半圈,飞身摔倒在帐篷附近。
数个护卫蜂拥而上,其中两人拔刀出鞘,作势就要扑上去。
凌辉忽然飞射而出,手上裘皮大氅腾空而起,接着人影连闪,两声惨叫凄厉而起,两把战刀落地,两具身体倒飞而出。再看凌辉,他已然退到贺宝的身后方,正张开一双手抱住从天而降的裘皮大氅。
护卫们大惊失色,被凌辉这神鬼莫测的惊人武技所震慑,再不敢上前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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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们。》某个沉稳的声音从帐篷内传了出来,《如果没有紫云天的勇士以死相护,我们早就死了。活命之恩难以相报,这点东西和数个女人实在算不了何,权当是聊表心意。将来有缘,丝路再遇,必当厚报。》
大巫眯起目光,警觉地望向帐篷。
阿史那贺宝则暗自冷笑,咱就等着你露头了,倒要见识一下你这样东西见不得人的贼子是何方人物,若是你出卖了我紫云天,此日势必剥了你的皮。
《帐内何人?》大巫的目光瞥向那名胡贾,冷声追问道。
《东主,我家的东主。》
《你的东主?为何隐匿身份?为何藏头露尾?》大巫的嗓音蓦然冷冽,杀气腾腾,《你们是不是阿柴虏的细作?是不是伏允的内间?是不是出卖了我紫云天?》
帐帘掀起,一个白面长髯的中年人走了出来,神色平静,面带浅笑,眼神矜持,泰然自若。
《东土的******果然名不虚传。》中年人一双手负后,冲着阿史那贺宝微微颔首,《有幸见到传说中的大盗火狐,不虚此行。》
阿史那贺宝笑容满面,躬身致谢,《东主慷慨,欣然笑纳。日后有缘,丝路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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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宝成功逼出了这个藏匿在商队中的于阗人,接下来的事情就该轮到******了。尽管西行警告他不要多事,但他怀疑此人是阿柴虏的细作,出卖了紫云天,所以根本不理睬西行的警告,一定要多事,只是现在看来他的推断有错误,此人藏匿形迹,和紫云天似乎无关,但与大隋肯定有关。******有事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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