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陈阁老 ━━
文轩阁果然够气派,青瓦白墙,屏风隔出若干雅间,已经有二三十位士子散坐在里面低声谈笑,个个衣衫光鲜,气质高贵。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文庭陪林珝坐在靠窗角落,与周遭有些疏离。
《谢兄是首次进来吧,别惶恐,有事我罩着你!》
林珝算是这个地方的常客,看出了谢靖宇的拘谨,让他把胆子放大点。
谢靖宇笑了笑,端起茶杯说,《林兄,你不是最烦念书吗,怎么隔三差五来这里?》
《嗨,要不是我老爹逼着我过来,爷才懒得结交这些文人雅士。》
林珝漫不经心地压下茶杯,《这次乡试,爷碰巧考中最后一名,跟你是不能比了。不过我家老爷子很愉悦,昨晚对着祖宗牌位烧了一夜高香,你看我这脸,都熏黄了,像不像块腊肉?》
谢靖宇忍俊不自觉,哈哈一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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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还真像,就差再搁两把盐。》
《风雅之地,两位能不要吵到他人吗?》
隔壁屏风后,某个摇着湘妃竹折扇,穿着云锦长袍的公子哥儿把眉头拧起,好像不满他们的喧哗,轻佻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珝把脸一沉,《赵铭,我和朋友聊天,碍你何事了?》
《不敢!》
赵铭用扇子虚点一下谢靖宇,拖长语调说,《只是这位仁兄看着面生,怕是首次参加文人集会吧,新来的多少要懂点规矩,这个地方不是粗鄙之人大声喧哗的地方。》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嘴里干净点,说谁粗鄙呢,这可是……》
他高中谢元的事尽管传得满城风雨,但江州府真正认识谢靖宇的人却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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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珝话没说完,袖子就被谢靖宇轻微地拉了一下。
这也难怪,毕竟他这幅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塌上谈笑的姿势,实在不符合某个古代文人的形象。
《多谢兄台指点,我会注意的。》
谢靖宇只想来这儿长长见识,可不想随便跟人干仗。
他第一次玩穿越,大量潜意识养成的习惯确实该改改了。
《呵呵,这才对嘛。》见谢靖宇态度这么谦卑,赵铭更笃定这是个没背景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
《这个地方召开的是文会,以文会友。陈阁老最重风仪,某些粗鄙之举还是收敛些好,免得扰了大家视听。》
谢靖宇本来不想搭理,见对方喋喋不休个没完,便摆在茶杯抬眼看他。
这赵铭约莫二十出头,长相还算过得去,就是眉眼间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劲儿,让谢靖宇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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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不急不缓,《刚才我已经道过歉了,赵公子自诩清高,可以换个高雅一点的座位,何必跟咱们为伍?》
赵铭脸色一沉,这不等于打自己脸吗?
文轩阁分三层,顶部阁楼只有达官贵人能上去。
二楼是用来招待名人贵子的场所。
至于一楼,通常是用来接待普通士子的地方,谢靖宇无心的一句话,却戳了对方出生寒微的痛处。
《牙尖嘴利,光耍嘴皮子可不行,你既然来诗会撒野,敢不敢和我切磋一下诗文?》
《赵铭,你少来这套!》林栩怒了。
谢靖宇却抬手止住他,望向赵铭,《你要作何切磋?》
《简单,》赵铭折扇一收,眼中闪过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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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子。我出上联,你若能在一炷香内对出下联,且工整,便算你有点墨水。若对不出,或对得不堪入目……就请你自觉离开,别脏了这块地方。》
谢靖宇差点笑出声。
对对子,这和小孩子过家家有什么区别?
谢靖宇虽然是现代人,可融合了两世记忆,压根就不把这点事放心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已然有看热闹的士子帮忙点香了,显然这种事在文轩阁并不罕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赵铭望向沉默的谢靖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朗声道,
《山深林密,问樵夫何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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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联看似寻常问路,实则暗藏机锋。
《下手》二字,在此语境下有《砍伐》之意,但又可引申为《如何对付、从何着手》,隐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考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贬损。
谢靖宇几乎没迟疑,淡然接口,
《风急浪高,劝渔翁及早回头!》
下联以《渔翁》对《樵夫》,以《回头》对《下手》。
《回头》暗含点醒、莫对方不要再挑衅,算是一种警告,直接把赵铭那点小心思给堵了回去,还隐隐占了上风。
《好!》
林栩一拍大腿,《不愧是谢兄,我敬你一杯茶水。》
赵铭脸色微变,没联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这下联确实对的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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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可不打算这样算了,冷哼了一声,《有点急智,再来!》
他眼珠转了转,看到窗外屋檐下挂着鸟笼,里头有只绿毛鹦鹉,顿时有了主意,故意提高嗓音,
《笼中画眉,叽叽喳喳,巧舌似簧,终是樊笼猢狲戏!》
这上联就有点恶毒了。
明写画眉,实则用《巧舌似簧》、《樊笼猢狲》暗讽谢靖宇但是是只会耍嘴皮子的猢狲。
现场随之寂静下来,不少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看向谢靖宇的目光有了变化,大部分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谢靖宇眼神冷了下来,赤裸裸的人格侮辱,他这暴脾气哪能忍?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简单沉思后,谢靖宇抬头望向窗外远方隐约可见的皇城宫墙,缓声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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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锦鲤,浮浮沉沉,华鳞若锦,不过池沼王八驮!》
锦鲤对画眉,王八对猢狲。
但是换个方式骂娘而已,搞得似乎谁不会似的。
你骂我是笼中耍戏的猴子,我直接回敬你是池子里驮着硬壳的王八乌龟!
《哈哈,好某个王八驼碑。》
不少看热闹的都没忍住哄笑起来,这下联对得太狠,太损了!
直接把赵铭比作王八,还点了《池沼》之地,意思是你这嘚瑟劲儿也就在这小圈子里,出去了啥也不是。
《你……你敢骂人?!》
赵铭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好歹是今科举人,何曾受过这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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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公子说笑了。》
谢靖宇一脸无辜,《在下但是是对对子而已,王八驮碑可是祥瑞之象,这是夸你呢,龙生九子,赑屃驼碑嘛。》
《我……我撕了你这张嘴!》赵铭先是一愣,顿时羞愤交加,理智差点崩溃。
别人不清楚《龙生九子》的含义,他这样东西举人哪能不知道。
分明是骂他杂种。
赵铭气得撸起袖子,再也不顾及形象,竟是要绕过桌子扑过来动手。
可就在挥出拳,直指谢靖宇的时候,阁楼有人叫道,《住手,陈阁老来了。》
《咳咳。》
一声不高不低、略显苍老沙哑的咳嗽,从楼梯口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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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嗓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打断了楼下的喧嚣。
赵铭的拳头僵在半空,扭头的姿势显得滑稽而狼狈。
所有人的目光则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但见一位穿着灰布长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在某个青衣小童的搀扶下,徐徐走了上来。
老者身形清瘦,背影微驼,相貌看似普通,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却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刚才还充满武斗力场的阁楼瞬间鸦雀无声。
陈阁老,陈彦之。
不仅是文轩阁的创立者,更是担任过当朝二品大员的礼部要职。
在这小小的江州府,一句话就能下定决心今科举子们的未来。
在众多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他把脚步停在楼梯口,目光先在赵铭还未摆在的拳头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面色平静的谢靖宇,最后落在地面上那炷刚刚燃尽的黄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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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苍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夫这文轩阁,何时候改成演武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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