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日:逆转化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八十天清晨,陈德明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筋脉腐蚀的痛,不是地脉冲击的痛,是细胞层面的、从最细微处开始崩解又重组的痛。
洗髓经的潜修,总算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逆转化形。
他盘坐在古井边,赤裸的上身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透出金青交织的光,像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心口的稻穗图腾已然蔓延至整个胸膛,八十一株金色稻穗的虚影在皮肤表面摇曳,每一次摇曳都带起皮肉的涟漪。
《稻化程度,九成。》
惊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残留在画中的意念碎片,在他修炼时会自动浮现,像一位无声的导师。
《最后关头了,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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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惊鸿站在山巅,背对着他,嗓音飘渺如风:
《洗髓经的核心是‘洗去杂质,重塑本真’。对你而言,杂质就是反物质稻种强行改造的‘稻化结构’,本真就是你的‘人身’。》
《但这个过程极度危险。》
陈德明闭目凝神,内视己身。
在他的感知中,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株人形的稻子。
骨骼是稻秆,中空坚韧,内里流淌着金色的浆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肌肉是稻叶,层层叠叠,蕴含着光合作用的能量。
血液是稻浆,粘稠甘甜,每一次循环都带着草木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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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大脑,都有一部分变成了类似《穗轴》的结构,思维在其中像稻穗般抽穗、扬花、灌浆。
他已然有九成不是人了。
《我要作何做?》他在心中默问。
《用‘地脉归元’的境界,引导大明山的地脉精气,从脚底涌入,冲刷全身。》惊鸿的意念指引着,《地脉精气会像洪水冲刷河道,强行冲垮稻化结构,逼迫你的基因回溯到原始状态。》
《但这个过程……》
《比死更痛苦。》惊鸿的嗓音带着不忍,《你会经历九次‘崩解重塑’。首次崩解表皮,第二次崩解肌肉,第三次崩解骨骼……向来都到第九次,崩解大脑。每次崩解后,地脉精气会帮你重塑,重塑后的部位会恢复人身,但痛苦会累积。》
陈德明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皮肤已然全然转化为稻秆质地,淡金色的叶脉纹路清晰可见。十指关节行像竹节般伸缩到一尺长,指甲是半透明的金色薄片,锋利得能切开花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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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手,曾轻易举起三百斤石磨,曾刺穿青铜巨手,曾在土地上刻下战书。
但现在,要亲手毁了它们。
《开始吧。》
他没有迟疑。
双脚猛地踏地,脚底的光膜瞬间扩散,与整个大明山的地脉核心连接。
嗡——
山脉震动。
以古井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地脉精气被强行牵引,化作一条条发光的溪流,从四面八方向陈德明汇聚。溪流汇聚成河,河流汇成江,最终化作一道直径三丈的金色光柱,从地底冲天而起,将他全然吞没。
第一波冲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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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皮崩解。
陈德明感觉自己的皮肤像干裂的泥土,一寸寸龟裂、剥落、粉碎。剥落的不是皮屑,而是稻壳——一片片半透明的金色壳片,从身上簌簌掉落,在光柱中飞舞、燃烧、化为灰烬。
剥落处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
人的肌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呃……》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咬紧牙关,牙龈出血——血是鲜红色的,不再是金色。
第一波痛苦过去,表皮完全剥落,整个人像被剥了皮的果实,赤裸裸暴露在光柱中。地脉精气开始注入,新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细腻、白皙、带着血色,是人类婴儿般的嫩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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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肌肉崩解。
这一次更痛。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像被无形的手生生扯断,随后像稻叶般被撕碎。他能清晰《看见》自己手臂的肱二头肌、胸肌、腹肌……一块块崩解,化作淡金色的纤维碎屑,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肌肉崩解后,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
但骨骼已经不是人骨。
是玉化的稻秆,中空,有节,泛着温润的光。
《啊——!!!》
陈德明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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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痛了。
痛到意识都在模糊。
但惊鸿的意念在脑海中咆哮:《撑住!撑但是去,你就永远是一具包着人皮的稻秆骷髅!》
他猛地咬破舌尖——舌尖已然恢复人身,血是鲜红的——用剧痛刺激意识清醒。
第二波痛苦过去,肌肉开始重塑。
新生的肌肉纤维像藤蔓般从骨骼上生长出来,缠绕、交织、编织成块。过程很慢,每一根纤维的生长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忍住。
两个时辰后,肌肉重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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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汗是正常的透明色,不再是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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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他喘息着,《来吧。》
话音刚落,第三波冲击降临。
骨骼崩解。
这是最恐怖的一关。
陈德明听见自己全身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干枯的竹子在断裂。脊柱第一节颈椎率先崩解,化作一堆玉质粉末,从颈部的皮肤裂缝中涌出。
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脊柱全然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蛇,软软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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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肩胛骨、盆骨、四肢骨……
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一块接一块地崩解、粉碎、化灰。
陈德明连惨叫都发不出了。
他的声带也崩解了。
只能睁大眼睛,注视着自己变成一滩烂肉——血肉模糊的肉泥中,混杂着金色的骨灰。
意识在消散。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地脉精气开始了重塑。
先是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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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尾椎开始,一节节脊椎骨像雨后春笋般从肉泥中《长》出来。不是玉化的稻秆,是真正的、洁白的人骨。骨骼表面光滑,骨髓充实,每一节都散发着健康的微光。
脊柱重塑完成后,四肢骨开始生长。
臂骨、腿骨、手骨、脚骨……
骨头生长的过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又痒又痛,恨不得把骨头敲碎,把蚂蚁抠出来。
陈德明浑身抽搐,指甲沉沉地抠进地面——新生的人皮很脆弱,指甲抠过处留下十道血痕。
但他挺住了。
当全身骨骼重塑完成时,天已经黑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他躺在地面,像一具刚从母体娩出的婴儿,浑身赤裸,皮肤粉嫩,骨骼纤细。
但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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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
内脏崩解、神经崩解、血管崩解……
每一次崩解都痛不欲生,每一次重塑都生不如死。
陈德明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七天七夜。
第七天的黎明,第九波冲击降临。
大脑崩解。
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危险的一关。
陈德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摔碎的镜子,分裂成无数碎片。每某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感、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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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童年的自己,在北大校园里奔跑。
看见导师的尸体,躺在灵渠岸边,死不瞑目。
看见惊鸿在画中流泪,血泪滴落,化作稻谷。
看见嬴稷的青铜骨刃,斩向自己的心脏。
看见阿沅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记忆碎片在崩解,情感碎片在消散,念头碎片在湮灭。
他要死了。
不,比死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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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存在的彻底消失。
就在意识即将全然消散的刹那——
某个声音,穿透了崩解的洪流,直达意识最深处。
不是惊鸿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嗓音。
是那三十五岁、隐居大明山十年、每晚梦见走入画中的陈德明的声音。
《我……》
《我是陈德明。》
《西瓯王子德明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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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考古系的肄业生。》
《《德明山居图》的守护者。》
《惊鸿等了……两千一百四十八年的人。》
每某个身份,都是一枚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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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定正在崩解的意识,不让它彻底消散。
《我要……》
《修成洗髓经。》
《逆转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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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人身。》
《随后……》
《去猎户座。》
《毁了基因农场。》
《救回惊鸿。》
《带她……回家。》
最后某个念头落下,意识碎片猛地收缩、聚合、重组。
大脑重塑。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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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稻化的穗轴结构,是完整的人脑。
灰质、白质、神经元、突触……一切如初。
甚至更加强大。
陈德明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山川的倒影消失,变回正常的黑色。但仔细看去,黑色深处有点点金光,那是地脉权柄的残留。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皮肤白皙,肌肉匀称,骨骼坚实。
全然的人身。
但心口处,那八十一株稻穗的图腾还在,只是变成了淡金色的纹身,像一幅精美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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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了握拳。
气力还在。
易筋经的青铜星图、强肾道的地脉连接、反物质稻种的生命能量……所有气力都保留了下来,只是载体从《稻化道体》变成了《强化人身》。
逆转化形,成了。
洗髓经第一层《肉身归元》,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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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站起身,赤脚走到古井边,探头望向井水倒影。
倒影中,是一张三十五岁男人的脸。
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锐利如刀,像经历过生死、看透了虚妄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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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他对倒影说。
倒影中的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笑容里,有沧桑,有决绝,还有一丝……温柔。
那是惊鸿教会他的。
阿沅满月
逆转化形完成的第二天,陈德明转身离去了大明山。
他要去赴一个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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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转世之身的满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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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惊鸿留下的线索,阿沅的转世之身应该诞生在大明山百里内的某个村庄,左臂有稻穗胎记,诞时天有异象。
这八十天里,陈德明尽管一直在闭关修炼,但地脉行走者的能力让他能感知整座山脉的动静。
他知道,在东南方向八十七里,一个叫《稻香村》的山村,一个月前诞生了一个女婴。
诞时,北斗七星连珠,星光如雨。
女婴不哭不闹,左臂天生有一枚淡金色的稻穗胎记。
村民都说,这是《稻神赐福》,是天大的祥瑞。
此日,是女婴满月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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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长裤,帆布鞋,像普通的访客。他将引魂香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心口的位置。又将那柄白玉骨刀插在腰间,用衬衫下摆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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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步行下山。
地脉行走者的能力,让他每一步踏出,都能缩地成寸。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一步十丈。八十七里山路,只用了半个时辰。
稻香村坐落在山谷中,村口有一棵千年古榕,榕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的来历:《宋时大旱,田亩绝收。有神女踏月而来,撒稻种于野,稻香十里,活人无数。村因得名。》
陈德明在村口驻足,望向村子。
在他的地脉感知中,村子中央有一团温暖的白光,像一颗小太阳。
那是新生的、纯净的生命力场,中间夹杂着一丝熟悉的灵魂波动——阿沅的转世。
他走进村子。
满月宴办得很热闹,村中心的晒谷场上摆了二十桌流水席。村民穿着节日盛装,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庆祝《稻神女婴》的满月。
陈德明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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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被热情地请到主桌旁坐下。
主桌上,女婴的母亲——某个二十出头的青春农妇,抱着襁褓,笑容满面地接受村民的祝福。女婴的父亲是个憨厚的汉子,正忙着给客人倒酒。
陈德明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透过薄薄的棉布,他能《看见》女婴左臂上那枚胎记——淡金色,三寸长,正是一株稻穗的形状,穗粒饱满,栩栩如生。
《这位大哥,注视着面生啊?》女婴父亲走过来,给他倒了碗米酒。
不知过了多久。
《路过,听说村里有喜事,来沾沾喜气。》陈德明接过酒碗,轻声问,《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取了。》汉子咧嘴笑,《叫‘穗穗’,稻穗的穗。她娘说,这娃是稻神赐的,名字也得沾着稻子。》
穗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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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心中一动。
阿沅的《沅》字,有三点水。穗穗的《穗》字,有禾字旁。
水润稻禾,生生不息。
兴许是冥冥中的注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能……看看孩子吗?》他问。
《行啊!》汉子很爽快,从妻子怀中接过襁褓,小心地递给陈德明,《穗穗可乖了,不认生。》
陈德明接过襁褓,手臂微微一沉。
很轻,不到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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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感知中,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着一个古老的灵魂。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女婴醒了。
她睁开目光,看着陈德明。
目光很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光——那是轮回十一世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眼神清澈,但又深邃得像口古井。
陈德明与她对视。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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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目光,是灵魂层面的共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看见女婴的灵魂深处,沉睡着无数记忆碎片:
第一世采茶女被土匪砍中后背的剧痛。
第二世绣娘在瘟疫中咳血的绝望。
第三世牧羊女在暴风雪里冻僵的冰冷。
……
第十一世,阿沅婆躺在床上,等待子时到来的平静。
十一世的苦难,十一世的等待,十一世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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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封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等着被唤醒。
《阿沅……》陈德明轻声唤道。
女婴眨了眨眼。
随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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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婴儿无意识的笑,是认出了的笑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伸出小手,抓住了陈德明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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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得很紧。
像抓住了两千年的等待。
陈德明眼眶一热。
但他忍住了。
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务必完成魂魄归位,在惊鸿的魂力彻底消散前,将她的魂魄从画中引出,注入这具身体。
但魂魄归位需要仪式,需要时机。
最佳时机是子时三刻,阴气最盛、地脉波动最平稳的时候。
而现在,才刚过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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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时间准备。
《孩子很乖。》陈德明将襁褓递还给汉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借您吉言!》汉子笑得合不拢嘴。
陈德明在村里待到天色将暗。
他帮着村民收拾宴席,听老人讲古,和年轻人聊天,像某个真正来沾喜气的过客。
但暗地里,他在布置仪式。
他借口《参观村子》,走遍了稻香村的每一个角落。
在古榕树下埋下一枚刻有地脉符文的鹅卵石。
在村口小溪里投入三粒用自己血浸泡过的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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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晒谷场中央,用脚步丈量出某个隐形的九宫格。
最后,在女婴家后院,选定了仪式的核心位置——一口老井旁。
这口井很普通,没有地脉精气,但井水甘甜,是全村的水源。井边有棵桃树,正值花期,粉色的花瓣飘落井中,随水波荡漾。
《水性至柔,能载魂。》陈德明抚摸着井沿,《桃木辟邪,能护魄。这里是最佳地点。》
夜幕降临。
村民一点一点地散去,女婴一家也早早歇息。
陈德明坐在井边,闭目调息。
他在等。
等子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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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个跨越两千年的魂魄,重归人间。
子时将至。
陈德明睁开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引魂香。
八十天过去,香只剩最后半寸长,香气淡了许多,但那股类似古书的力场依然清晰。
他又取出白玉骨刀,在井沿上刻下某个复杂的符文——那是惊鸿教他的《引魂阵》核心。
随后,他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在符文上。
血渗入青石,符文亮起淡金色的光。
准备工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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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抬头望向女婴的房间。
窗边关着,但在他地脉感知中,那团温暖的白光正安睡,呼吸平稳。
《再等等。》他轻声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就在子时三刻即将到来的瞬间——
异变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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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忽然沸腾。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不是烧开的沸腾,是阴气过盛的沸腾。井水变得漆黑如墨,水面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时散发出腐臭的力场。
陈德明脸色一变。
这不是正常的阴气波动。
是有外力在干扰!
他猛地转头,望向村口方向。
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下巴——下巴是青铜色的,皮肤全然金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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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缓缓抬头。
兜帽下,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漩涡。
漩涡深处,倒映着猎户座的星图。
《找到你了。》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人影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地脉行走者,陈德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陈德明起身身,骨刀出鞘,横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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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嬴稷大人麾下,第七十三号基因农场,三等收割官,编号‘蚀骨’。》人影抬起手,手也是青铜色的,五指指尖延伸出细长的骨刺,《奉大人之命,前来清除叛逆种子,回收重要实验体。》
他指向女婴的屋子:《那婴儿,灵魂波动很特殊。带回农场研究,应该能提炼出不错的‘轮回抗性’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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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明眼神一冷。
他明白了。
嬴稷尽管被封印在画中,但他的手下还在活动。这个三等收割官《蚀骨》,应该是感应到了阿沅转世时的灵魂波动,一路追踪到这个地方。
《你们猎户座……》陈德明缓缓举起骨刀,《是不是以为地球是你们的后花园,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难道不是吗?》蚀骨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这颗星球,两千三百年前就被标记为第73号农场。你们人类,只是我们种植的作物。现在到了收割季,我们来收成,有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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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问题大了。》陈德明笑了,笑容冰冷,《只因我这样东西‘叛逆种子’,此日要砍了你这把‘收割镰刀’。》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而是踏地。
双脚猛踩地面,地脉能量汹涌而出。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突然活了过来。
青石板缝隙里,野草疯狂生长,藤蔓破土而出,像无数绿色的触手,缠向蚀骨。
《雕虫小技。》
蚀骨嗤笑,右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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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根骨刺射出,在空中化作五道黑光,所过之处,野草藤蔓瞬间腐烂,化作黑色粘液滴落。
蚀筋经的腐蚀之力!
但陈德明等的就是这个。
在骨刺射出的瞬间,他已然出现在蚀骨身后。
不是瞬移,是地脉行走——脚踏地脉节点,可以在短距离内无视空间阻隔。
骨刀斩下!
目标是后颈——那处是青铜化身体的能量中枢。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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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的后颈居然也覆盖着青铜甲壳,骨刀只斩出一道白痕。
《愚蠢。》蚀骨回身,左手抓向陈德明面门,《我的身体经过‘全然青铜化改造’,硬度堪比战舰装甲。你这把破骨刀,连刮痧都不够——》
话音戛只是止。
只因他看见,陈德明的骨刀刀身上,亮起了金色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他刚才刻在井沿上的引魂阵符文,此刻被地脉能量激活,沿着刀身蔓延。
符文亮到极致的瞬间,陈德明又一次挥刀。
这一次,刀锋轻易切开了青铜甲壳。
像热刀切黄油。
《什么?!》蚀骨惊骇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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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脉能量,专克你们这些‘外来金属’。》陈德明步步紧逼,《你们猎户座的科技再高,改造的身体再硬,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而地脉能量,是这颗星球四十亿年积累的生命本源。》
《你拿什么跟我斗?》
刀光再起。
这一次,目标是心脏。
蚀骨不敢硬接,身形暴退,同时双手连挥,数十根骨刺如暴雨般射向陈德明。
陈德明不闪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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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虚按地面。
《地脉·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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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厚达三尺的土墙从地面隆起,挡在他身前。骨刺射入土墙,腐蚀出一个个黑洞,但无法穿透。
趁此机会,陈德明再次踏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出现在蚀骨头顶。
骨刀高举过顶,刀身上所有符文与此同时燃烧起来,化作一柄三丈长的金色光刃。
《这一刀……》
《为阿沅的十一世苦难!》
光刃斩落!
四周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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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骨嘶吼着举起双手格挡,双臂的青铜甲壳瞬间加厚到一尺。
但没用。
光刃斩下,青铜甲壳像纸糊般破碎,双臂齐根而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粘液喷涌。
《啊——!》蚀骨惨叫。
陈德明落地,刀锋抵住他的咽喉。
《说,嬴稷被封印后,你们还有多少人在地球?》
蚀骨狞笑:《大量……多到你想不到……主星已然注意到这样东西农场的异常……不久……就会有更高级的收割官降临……》
《到那时……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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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星球……会被彻底格式化……所有生命……重新播种……》
陈德明眼神一冷。
刀锋一送,刺穿咽喉。
蚀骨的狞笑凝固在面上,身体迅速腐烂,化作一滩黑色粘液,渗入地下。
粘液中,残留着一枚青铜芯片。
陈德明捡起芯片,芯片表面刻着猎户座的星图标志,背面有一行小字:《73号农场监控终端,编号蚀骨,最后信号发送时间:丙午年三月廿七,子时三刻,坐标……》
坐标,正是稻香村。
信号已然发出去了。
猎户座主星,已经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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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级的收割官,随时可能降临。
《麻烦大了。》陈德明喃喃自语。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只因子时三刻,到了。
井水的沸腾突然停止,水面恢复平静,甚至变得清澈见底。
井底,倒映出漫天星光。
陈德明收起芯片,快步走到井边。
他点燃引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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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头燃起一点豆大的火光,火光不是红色,是乳白色,像惊鸿魂力凝聚的光液。
香气弥漫。
井水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星光,而是从井底深处透出的、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德明山居图》的画中世界。
惊鸿站在山巅,背对着画面,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似乎感应到了何,缓缓转身。
看向井水,望向现实世界,望向陈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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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着一口井、一幅画、两千年时光对视。
《时间到了。》惊鸿轻声说——嗓音不是从井水中传出,是直接响在陈德明脑海,《德明,送我走吧。》
陈德明眼眶发热:《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惊鸿笑了,笑容温柔如初春的阳光,《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一切,都会封存在这缕魂魄里。等魂魄归位,等我长大,我会一点一点想起来。》
《需要多久?》
《不知道。》惊鸿摇头,《兴许是十年,兴许是二十年。但总有一天,我会统统想起来。到那时……》
她顿了顿,轻声说:
《到那时,你要告诉我,这两千年来,你都经历了何。》
陈德明重重点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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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惊鸿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无数光点。
光点从画中飞出,穿过时空壁垒,汇聚到井水中。
井水越来越亮,像一口盛满了月光的玉碗。
最后,所有光点凝聚成一束纯白的光流,从井水中升起,飘向女婴的屋子。
窗户自动打开。
光流飘入屋子,没入襁褓中女婴的眉心。
女婴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她睁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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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深处,那点极淡的金光,忽然变得明亮。
像沉睡了两千年的星辰,重新被点燃。
陈德明站在窗外,屏住呼吸。
他看见女婴转过头,看向窗外的他。
眼神清澈,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
像惊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像阿沅。
像所有等待过、煎熬过、坚守过的灵魂的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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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婴看了他三息。
随后,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有姐姐温柔的怀抱,有跨越时空的等待,还有某个男人,在窗外守护着她。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陈德明站在窗外,久久不动。
直到东方泛白,晨光初现。
他才回身,转身离去稻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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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村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古榕树下,石碑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稻香十里,活人无数。》
《这一次……》他轻声说,《我会让稻香,飘满整个地球。》
回身,大步离开。
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四周恢复了平静。
身后方,村子渐渐醒来。
鸡鸣,犬吠,炊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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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叫穗穗的女婴,在襁褓中翻了个身,左臂的稻穗胎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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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五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二卷·终章:青铜涅槃。
陈德明返回德明山居,发现《德明山居图》出现裂痕——嬴稷在画中疯狂攻去封印。
更可怕的是,猎户座主星的回应已经抵达:
《73号农场异常确认,派遣‘二等收割官’三名,预计三十日后降临地球。任务:清除所有叛逆种子,回收反物质稻种,必要时可启动‘星球格式化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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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日倒计时,开始。
陈德明务必在这三十天内,完成三经合一,种出足以对抗二等收割官的新稻种。
而画中,嬴稷的狂笑穿透封印:
《陈德明,你听到了吗?我的援军要来了……》
《这一次,我看你作何挡!》
生死存亡,在此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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