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恒抓着的锄头还没下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左臂已然被拳头大的蛇头给狠狠咬了口，锋利尖锐的獠牙嵌入肉中，几乎快横穿整条手臂，巨痛瞬间侵袭全身各条神经线，只是不到两秒的时间，目光开始模糊，同时伴着麻痹的感觉。
他是医生，清楚这是中毒的迹象。
心里把大叔问候了无数遍。
随后出现幻听。
顾恒听到大蛇不停对自己咆哮着：《作何会杀我儿子，为什么杀了我儿子，我要你陪葬，我要你以命抵命。》那狰狞的蛇脸让他首次产生强烈的恐惧感。
自负的大叔见闯了祸。
人命关天，赶紧捡起锄头朝大蛇的七寸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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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近，就被大蛇用尾巴横扫出几米之外，五脏六腑在肚子里像是错位了般，倒在路边的草丛里痛得昏死过去。
蛇身随机缠着顾恒全身上下。
力道逐渐强劲蛮横，他感觉自己血液统统往脑袋上倒流并且快速停滞，在顾恒意识陷入一片黑暗的前一秒，他挣扎着用最后一道劲，张着嘴用牙齿重重反咬了大蛇一口。
不清楚过了多久。
好像过了半天，又似乎只是过了几秒钟。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轻盈。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睁开眼，看见草地面自己那具毫无生机的身体，还有旁边那条一动不动的大蛇。然后继续飘在上空，下面越聚越多人，他看到了闪烁的救护车，瞧见汪小妮，也看到高毅杰像疯了似的扑在那具像自己的身上狂吼着。
我已然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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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双眼起雾，泪水不久漫过面庞。
灵魂开始从脚底焕然。
他想起自己还没娶妻，还没真正享受过生活，倘若就这样消失，那太遗憾了，或许这就是报应吧，只是怎么会在这大好的年纪就死掉？
这对鬼差来说是件好事。
再也不会有凡人阻止它们办公了。
当顾恒从黑暗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无边的曼珠沙华，鲜红纤细的蕊瓣浩浩荡荡绵延到青黑色的天际，上空阴郁，不见日月星辰。
路边石碑上俨然印着三个鲜红大字，黄泉路。
他杵在原地，有些茫然。
接着释然，毕竟自己逆天改命上百条，兴许按照地府律例，他本应永世不入轮回，等待孤独的千万年后，灵魂化为草木世界的最后一星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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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叫顾恒的人。
可是再看他周遭，明显是忘川河畔的花田。
远方一座石桥蜿蜒直上，桥的左侧排队等候着的是被投入轮回盘的灵魂，桥头站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手脚麻利却又机械的重复盛着汤。
倘若没猜错。
她理当是凡间流传的孟婆吧。
在他意识里，以为只是个老太婆。
更远方黑暗都被吞噬的地方，是座宏伟的宫殿，紫黑色轮廓幽幽闪着暗光，顾恒心神恍惚，仿佛知道自己理当去哪里了。
他推开高大沉重的殿门，大殿两侧陈列着凶神恶煞的妖魔鬼怪，刀叉剑戟各有形状，两簇哔剝燃烧的火光摇晃不定，墙上的影子不断变换着形状。
阴青鬼面的阎王，正端坐在大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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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一步步挪动步伐，直至判桌前。
来自地府的阴风在上空盘旋，他感到一阵寒意，抬头看向上方，阎王的双唇微微蠕动，阴冷沙哑的嗓音响起：《清楚不清楚自己救了多少条人命，后悔吗？》
顾恒垂下头，恭敬地回道：《不后悔。》
《你不后悔，却有人后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猛然抬头，怎么会有人后悔？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寒意细细密密爬上了他的脊梁骨。
阎王对他露出一个诡秘而阴森的微笑：《你真以为用一把手术刀就能换来一条灵魂的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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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宽袖一挥。
身侧陡然出现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无数灵魂在其中翻滚哀嚎，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更令顾恒心惊肉跳的是，在其中看到了许多张熟悉的面孔，是他曾经救过的病人们。
《瞧见后果了吗？》阎王冷笑着，《真以为逆天改命仅祸及你一人？》
顾恒头脑眩晕，不由得踉跄两步，跌坐在地，抬眼再看那铜镜，它早已消失在原地，心中感到一片冰凉。
可笑，可悲，可叹。
想来，他这几年竟然一事无成。
本以为自己行拯救他们于水火，到头来仍但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白祸害他们遭受炎火炙烤。
事已至此，他已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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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静静跪坐在阎王面前听候发落。
阎王开口道：《你若想真正拯救他们，那就代替他们从这十八层地狱走一遭，无数次轮回，直至灵魂消散。》
他清楚阎王既然唤来自己的灵魂，就一定不会只让自己看着这些灵魂痛苦这么简单。
顾恒打了个寒颤，迟疑再三。
双唇颤抖着，久久没有做出肯定的回答。
他只是个凡人，只是凭着特殊能力抢人命已是他能力的最大极限。如今不求再入轮回，只求安寂静静地再次堕入轮回，下辈子做个普通人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此刻却要求牺牲自己为那些人永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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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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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东西医生怎么回事，还不赶快救我！》
《好痛啊，快答应他……》
《医生不救人算何医生，垃圾！》
……
铜镜又重新出现在阎王身侧，灵魂在咒骂他。
《听到了吗？》阎王冷笑道，《你救的人，你做的事，除了这些咒骂之外你还得到了什么？》
顾恒跪坐在地，忽然松了身子，长舒一口气，道：《我得到的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顿了顿。
他抬起头直视那张恐怖的面容，回道：《我愿意，请您遵守诺言，如约放他们入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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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的那两年里，顾恒被投诉过，被举报过，被人一拳揍倒在走廊过，无理取闹的病人亲属几乎磨光了他对于这样东西职业的所有热情。
可当他在办公桌子上瞧见小女孩送的兔子玩偶，瞧见手术后病人苍白中透出生机的寂静的脸，又感觉总有理由支撑着走下去。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倘若不是自己，他们本该安安稳稳地走向自己的下一世，是他见谅那些病人们。
坠入炼狱的那一刻。
他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啼哭声。
是新生。
可惜不是属于他的。
顾恒闭上眼，寂静的等待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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