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容鹤被闹铃叫醒，太阳穴的隐痛昭示着一场宿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昨晚睡得不怎么好，但也不算太差。
前半夜陷在梦中，有个高大的身影拖着行李箱，在他前方毫无留恋地走着。他的四周灌满人潮，耳边充斥大巴车呼啸的鸣笛声。无论他作何拔足狂追，都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这种抓不住的无力感逼得他喊了那人的名字。
后来，他脚下踏空，跌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在用手轻触他的头发。
那感觉如同蜷进了湖底，感受着月光、微风、落叶、细波，所有温柔的东西从身上一一抚过。
在持续不断的闹铃声中，容鹤最后用被子裹了会儿眩晕的脑袋，起身拿过移动电话摁掉闹钟，瞧见五分钟前有人给他发了条消息。
是晏景。
《昆山雪》主要演员之一，前日饭局上加的，挺活泼可爱一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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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景：[鹤哥你起了吗？前日你喝多了走不动路，甚哥要我帮忙扶着你。结果陆老师来接你的时候看到了，似乎挺不愉悦的。你帮我跟他解释一下吧，千万别吃我醋，我是无辜的！！拜托了拜托了/哭泣/哭泣］
容鹤迅速扫完这一大段《情绪充沛》的话，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陆霄远来饭店接他，他已经不大记起自己醉酒后发生了何，总之不会是晏景说的这样。
很有可能是陆霄远高冷的外表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错觉，让晏景误会了。
他哭笑不得笑笑，回了句《没事，别放心上》，然后扔掉移动电话，想着等下吃早餐的时候，理当好好给陆霄远道个谢。
*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此日天气不错。
窗外天空湛蓝而又高远，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地倾泻进落地窗，却照不进陆霄远眉间略微隆起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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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鹤下楼的时候，陆霄远身着黑色居家服，正坐在餐厅里看书，心情看上去居然真的不作何好，人也挺严肃的。
容鹤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单手紧握黑色栏杆，在楼梯口努力复盘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被一桌人灌醉后，蒋甚不顾他的劝阻给陆霄远打了电话。
随后，陆霄远来了。
他那时候正被人扶着，只能艰难仰头，透过醉意朦胧的双眼，依稀看到陆霄远皱着眉头，沉下嗓音对某个人说了句：《把人给我。》
再随后，他就断片了。
该不会是他昨晚吐在了陆霄远身上，或者耍酒疯说了何不该说的吧？
容鹤背上瞬间起了一层窘迫的热汗。
他自认为自己虽不擅长喝酒，但酒品从来都不错。用张彦的话来讲，他喝了酒比没喝酒的人还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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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想不出陆霄远不高兴的原因，只能先排除掉晏景说的吃醋。
容鹤硬着头皮走过去。
餐桌子上摆着精致的双人份早餐，用保温罩扣着。
今天是他们共进早餐的第十天。
容鹤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无意识地在心里记着天数。
《你平时都是像昨天那样喝酒的吗？》陆霄远突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书本某一页的某一行字上，许久没有挪动。
容鹤切培根的动作一顿，仿佛陆霄远是在注视着自己。
他摇头道：《我其实不太喝酒。》
陆霄远抬起眼，满脸写着《不信》，见容鹤依旧真诚地看着自己，才道：《上个月在火锅店，你也是喝得烂醉如泥，走不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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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容鹤心中一声惊雷乍响。
这是他们相处这么久以来，首次提及火锅店那场窘迫的重逢。
他还以为陆霄远那天是喝多了，对当时发生的一切没有记忆。毕竟陆霄远后来向来都都是无事发生的态度。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谁知陆霄远不仅记得，还目睹了他逃走之后灌醉自己的样子。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见容鹤撑着额头不说话，陆霄远再度想起他昨晚毫无防备软倒在其他男人怀里的场景，语气不免严肃了几分：《出门在外喝得不省人事，近旁又没有信得过的人，这样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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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鹤依旧心虚扶额，瓮声瓮气道：《我某个大男人，没事的。》
陆霄远道：《男人也没那么安全，尤其是在这样东西圈子里。》
《啊……》对于陆霄远的执着，容鹤有些不解。
虽然陆霄远的提醒也有一定道理，但他总觉得陆霄远言重了，毕竟他们所处的是法治社会，而他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
容鹤沉默地咀嚼了一会儿三明治，忽然想起何。
陆霄远该不会是嫌他麻烦吧！
毕竟前日都那么晚了，还要冒着冬天的寒风，去接某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醉鬼。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说自己何时候变这么迟钝了，连得到别人的帮助都搞得似乎理所自然一样，何况那个人还是陆霄远。
容鹤咽下嘴里的食物，坐直身体，叫了声《陆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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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霄远也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向他。
容鹤郑重其事道：《多谢你昨天接我回家，我以后一定注意，不会再这么麻烦你了。》
只是，陆霄远面上的沉郁并没有只因容鹤的道谢消散，反倒隐隐有了扩大的趋势。
容鹤这话说得太客套了，仿佛前日那在梦里柔声唤他名字的是另一个人。
陆霄远眼底明明暗暗，半晌才道：《以后委实不能这么掉以轻心，但倘若还有下次……》
容鹤心里一紧，还以为陆霄远要说什么警告的话。
下一秒，他轻咳了一声：《记起提前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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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忽而变得好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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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鹤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几分，低头塞了一大口三明治，没头没脑地《哦》了一声，用柔软的发旋对着陆霄远。
在大量年前，容鹤常用这个动作以示乖巧，虽说是无意识的，但陆霄远没有一次不妥协和投降。
容鹤皮肤天生偏白，在阳光的照耀下，脸颊几近透明，折射出些许少年气，还有这么多年都没变化的纯真——永远不设防备，永远对周遭的觊觎和意图毫无察觉，哪怕就漏洞百出地摆在他面前，朝夕相处的距离。
但同时，他也擅长规避，一但察觉到何异样，就会随即躲得远远的，甚至一狠心就是十一年的不告而别。
陆霄远换了个舒展的坐姿，忽然发出意味不明地轻笑：《还是个小少爷。》
啪嗒——
这久违的，又略显亲昵的称呼，让容鹤刚叉起的水果片又落回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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