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虽然不懂，但他大为震惊 ━━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死一样地沉寂了瞬间之后，也不知道是谁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快跑啊！》
其余人立马撒腿就往四面八方逃窜。
少年还在盯着空荡荡的右手发呆，对着月光照了照，这手腻白如玉，五指修长，只是有些嶙峋的伤口。
不仅是手掌，就连青葱似的皓腕上也印着一圈圈深紫色的勒痕，严重的地方破皮流血，皮肉外翻。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 —注意力全在这只右手上。
试探着攥了攥拳头，少年满脸欣喜道：《这……这是我的手吗？还行动啊！》
但凡是个四肢健全的人，都该拥有右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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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惊喜得无与伦比，总感觉这只手难能可贵。
压根就未留意周遭正发生着一场惨无人道的厮杀。
《咔擦》一声，最后一个修士的脑袋，跟个血淋淋的烂西瓜似的，骨碌碌地滚到了少年的脚下。
他才如梦初醒，惊愕了一声，捂嘴道：《我是不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下一瞬，那青衣书生已然抵达到了他的面前。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青衣书生深邃的瞳孔剧烈地颤动着，苍白俊美的面容也染上了几分动容的神色，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似乎突然犯了狂犬病一样，少年有点害怕地往后躲。
就在少年以为，自己一定会被对方杀人灭口时，他蓦地瞧见青衣书生的眼尾一点一点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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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反应便是，这人会不会是何吃人的妖怪，一看见细皮嫩肉的小孩，眼珠子就红。
第二反应便是，他是不是认识自己。
《你……你认识我？》
《不认识。》
少年觉得自己现在是个手无寸铁的弱鸡，打反正是打不过的，临死前唠唠嗑，既然两个人不认识，那肯定就不是仇家呀，理当是劫财了。
青衣书生定定地凝视了他片刻，手里的桃木剑鲜血淋漓，滴落在地，和少年身上的喜袍一样鲜艳。
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瑞凤眼，淡如琉璃色的瞳孔中，此刻正倒映出少年艳俗的脸。眼中好像有着化不开的浓墨。
《你是想劫财罢？我……我有钱，我给你！》
少年将发间的步摇，朱翠，金簪，一股脑地拽了下来，两手捧着往青衣书生面前送，满脸认真道：《这些都给你，你能不能放了我？我记起我还有某个娘亲，我得回常家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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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书生沉默不语，须臾之后，不动声色地将染血的桃木剑收了起来。摇头道：《我不劫财。》
不劫财……又不是仇家，那就只能是……劫色？
可是从方才那些修士的口中，少年得知，自己跟个娘们一样，喜欢涂脂抹粉，是个庸俗至极的人。
势必没何色可以劫。
难道说，他才出虎穴，又要进狼窝不成？
少年哭丧着脸，下定决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暗暗一掐大腿内侧，哭诉道：
《我睡了很久，就在刚刚，才醒了过来。》
青衣书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神色。
《我……我真的何都不清楚，我没有行过恶事，没有，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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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连连摆手，见对方不答应，咬牙道：《实在不行的话，那你……你斩我一只手，一条腿，剜目光也好，割舌头也好，只要我活着回去接我娘就好。》
青衣书生摇头道：《我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是刚好路过此地罢了。》
顿了顿，他又望着少年右手腕上狰狞的伤口，沉声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必惧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当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自然当真，天地日月可证。》
如此，少年这才摆在心来，觉得这世间总归还是好人多的。他说：《我叫常建仁，你叫何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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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贱人？》
青衣书生露出了一副看傻子的神色，惊疑地道：《你确定你叫这样东西名字？》
《我……不是很确定，但我也不记起自己叫什么了。反正……反正名字而已，随便叫何都行。》他倒挺看得开的，何都记不得，还傻乐，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罗素玄。》
《你是道士么？》少年歪着脑袋问。
《不是。》
《哦，我也感觉你不是。》
少年挺坦然地道，抬手指着满地横七竖八，死相惨烈的尸首，鼓着腮帮子道：
《道士是不能随便杀生的，你随便杀人了，因此，我也觉得你不是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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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套挺新奇的说辞，罗素玄转头瞥他一眼：《你不惧怕么？死了那么多人。》
《不怕。》
《那你胆子挺大的，不过……这些人心术不正，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他们想伤害你。》
罗素玄看不得他笑吟吟的一张脸，一笑就往下簌簌掉落脂粉，这到底涂抹了多少胭脂水粉啊，一刀劈上去，恐怕都不会见血的。
少年眨巴眨巴目光，感觉对方似乎是在夸自己，便笑着道：《多谢。》
看久了目光会疼。
遂把头转了过去，林叶深深，微风一吹，入鼻便是浓郁的血腥味。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半晌儿，罗素玄才道：《换个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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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什么名字？》
少年不理解，感觉常建仁挺好听的，并且他告诉罗素玄：《名字好不好听不要紧，关键是父母给的，我就叫建仁，就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不改名字……》
罗素玄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何话？》
《救人一命，犹如再生父母。》
《听着挺耳熟……》少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就是说，你救了我一命，因此，我现在要管你叫爹？》
《……》
逻辑没毛病，就是听着挺别扭的，他这样东西年龄，生不出来这种傻大儿，罗素玄道：《你心里记起便好，不必喊出来。》
《哦，在心里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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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可不必。》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听不懂你说话，你说直白点，好不好？》
《小景。》
《啊？》少年歪头，左右环顾一圈，没看到还有其他人在，《你喊谁？》
《我在喊你，从今以后，你就叫小景，正是江南好风景。》
小景听不懂，背着手望天。
罗素玄也没再说何，回身望向深幽的林间。
那引魂铃轻微地一摇，自林深处传来了桀桀的古怪腔调，以及踏碎枯叶的声响，惊得林鸟乱窜。
小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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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见尸群踉踉跄跄地至远方行来，额间贴着朱砂黄符。
这些尸体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其中几分死相囫囵，也有些死得极惨，如地面那些可怜的修士一样，脑袋都被人砍了。
别的方面暂且不提，小景觉得罗素玄的心眼倒是蛮好的，还特意用针线把尸体缝了起来。
缝得也比较囫囵，尸体的五官都狰狞扭曲着，裂出一嘴的大青牙，上面还黏着褐色的碎肉。
估摸着也是怕走着走着，尸首就分离了。
《这些都是客死异乡的可怜人，人死后，落叶归根，若不能魂归故里，便无法安息。生前咽不下的最后一口气，便会凝结成怨气，操纵着已死的躯体，在人间行恶。世人故称之为凶尸。》
《而我，便是为这些凶尸引路的长明灯。我并非正儿八经的道士，只是颇懂几分玄门道术。》
罗素玄一面摇铃施法，一面从旁解释。
小景听了，又似乎没有完全听进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刚才死的人，你也会引他们回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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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小景又《哦》了一声，忍不住对着皎洁的月光，望着自己的右手。
罗素玄摇头道：《不会，我只为可怜人引路，他们死有余辜，不配让我引路。》
罗素玄抬眸望天，见月亮已然出来了，夜色深重，将近子时，阴气也是最鼎盛的时候。
此地方圆百里，渺无人烟的，除了凶尸外，怕是还有不少邪祟。若是撞见了青春貌美的女鬼，怕是身后方这帮凶尸要按捺不住了。
即便没撞见邪祟，若是遇见了玄门弟子。也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毕竟他罗素玄不是何好人。
索性趁着夜色，就近寻了个破庙暂且休整。
这破庙也不知道多久没修缮过了，四面通风不说，连半个顶都塌了，到处结满了蜘蛛网，烟尘还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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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玄草草生了堆火，破庙才总算亮堂了些，余光一瞥，见角落里窝着一团黑影，小景正蹲在那处，抓着树枝在地面写字。
写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似乎那个手不是很灵巧的样子。
罗素玄没说什么，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饼子，在火上烤得焦黄之后，遥遥就丢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小景的手边。
小景左右张望了一圈，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这是给我的么？》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嗯。》
《多谢。》
小景很有礼貌地道谢，两手抓着一块饼子，都来不及吹凉，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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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才知道，他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肚子里早就火烧火燎的了，眼下总算有吃的了，他也不挑，只因吃得太着急，一口没咽下去，直接卡在了嗓子里。
小景捏着自己的喉咙，噎得直咳嗽，面上的胭脂水粉簌簌往下掉。
罗素玄光是看他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作何都没办法将面前这位艳俗至极，连吃个饼子都差点噎死自己的蠢笨少年，与记忆里清俊风华，凤眸高睥的玄门高足相提并论。
并且看见小景浓妆艳抹的脸时，总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就有种找错了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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