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月前，当韩孺子夜深时分里被杨奉带走时，王美人对未来充满了期许与幻想，可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就是让儿子活下去。
韩孺子大吃一惊，奇怪的是，他的第一反应并非《不当皇帝》，而是母亲对他的称呼，《你叫我的名字了。》
《嗯，我是你的母亲，自然要叫你的名字。》
《这么说，太后还是要废掉我？》
王美人摇摇头，《是我求她这么做的。》
《作何会？》韩孺子茫然不解，若是再早一段时间，甚至就在宫变之前，他也可能欣喜地接受母亲的下定决心，可现在，他有点喜欢上当皇帝了，相比数个月前纯粹的傀儡状态，他感觉事情正好转，一群《苦命人》愿意效忠于他，只见过一面的宫门令严格地执行了他的旨意……
《你听到皇太妃说的话了，我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皇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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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况且……我不会让太后杀掉我的。》
韩孺子突然醒悟，《母亲，是不是杨奉带来了崔宏的条件，要让东海王称帝？》
王美人又笑了笑，抬手将儿子面上的一块灰尘轻微地擦掉，《当然，我的儿子这么聪明，怎么会让人随便杀掉呢？》
王美人摇摇头，《崔太傅没有这样东西胆量，他让杨奉来求和，只要太后不追究崔家在这次宫变中的罪过，并且将南军大司马之职还给他，他就愿意效忠太后。至于东海王，崔太傅根本没提起这样东西外甥。》
东海王知道此事之后想必会很心灰意冷，韩孺子现在却更加心灰意冷，可这是母亲的要求，他还向来没反对过母亲，因此只能低头不语。
王美人温柔得心有些疼，儿子低头的样子跟小时候毫无二致，她上前一步，贴着儿子的耳边小声说：《太后必然要与崔家拼个你死我活，谁当皇帝谁是牺牲品，东海王自以为是，不会有好下场，你坐山观虎斗就好，日后还有机会。》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机会？》韩孺子诧异地抬起头。
《大楚朝廷已然烂到根子里了，罗焕章说得的确如此，朝堂内外争的都是家务事，我不想让你参与进来，以后你不仅要当皇帝，还要当一个干净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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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可是……》韩孺子想说自己以后再没有机会当皇帝了。
《机会总会有的，我会留在宫里帮你制造机会。》
韩孺子大惊，不在意当不当皇帝了，《不，母亲，你要跟我一起出宫，我不当皇帝，你也不要留在太后近旁，她……她很危险。》
《没关系，只要我不争什么，就不会有危险。放心，我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争取机会的，只是在这里替你注视着，机会一旦到来，好有人能马上通知你。》
《不不，我永远都不当皇帝了，只要母亲跟我一块出宫。》
王美人脸色一寒，《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向太后哀求才换来这次退位，你要珍惜。》
韩孺子不敢再反对母亲，《何时候……让我退位？》
《还不清楚，应该不久吧，总之记住我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得罪任何人。》
韩孺子点点头，开始认真考虑不当皇帝的生活，《那些‘苦命人’作何办？他们只救我没救太后，会不会受到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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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瞧太后了，她还至于跟一群奴仆斗气，但是你要是忧虑的话，我会想办法将他们都送出皇宫。》王美人又笑了，《你做得很好，连为娘都吃了一惊，你是某个好皇帝，可时机不对，烂树上长不出好果子，你得等待这棵树重新芽。》
《倘若……等不到呢？》韩孺子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恼母亲。
王美人这回没有生气，笑道：《倘若老天不给你再度称帝的机会，我宁愿你做某个普通人，一生衣食无忧，妻儿陪伴左右。》
韩孺子觉得自己要哭了，强行忍住，《我真希望母亲跟我……》
《不行。》王美人拒绝得很干脆，《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我也要留在宫中替你注视着。并且我也要学习，从前我将当皇帝想得太简单了，跟在太后身边我能学到大量东西。》
韩孺子有些惊恐。
王美人抚摸儿子的脸颊，笑道：《傻孩子，我要学太后的驭臣之术，不是杀人的门道，我也不相信思帝是被太后杀死的。`》
《那桓帝呢？》
王美人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桓帝也算是她的丈夫，可她对那个男人已经没何印象，《别问太多，出宫之后要小心谨慎，你能取得下人的效忠，这是好事，可你得罪的人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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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得罪……》
房门又开了，杨奉进入来，看着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说：《太后请陛下过去。》
太后某个人坐在椅榻上，呆呆望着前方的何东西，杨奉示意王美人退出，屋子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韩孺子站在太后面前，既然要被废掉，他不打算再行人子之礼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告诉他吧。》太后冷淡地说，连目光都没动一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杨奉来到皇帝身边，说：《陛下知道自己要退位吧？》
《嗯。》韩孺子对这名太监的印象也变差了，杨奉看重的只是皇帝，自己一旦退位，大概与他再也不会有关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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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得写一封退位诏书，陛下要自己写，还是我替陛下拟好？》
《请杨公拟好吧。》韩孺子不想争，同意退位之后，他的心开始下降，可是度过最初的震惊与不解之后，他感到如释重负，离开皇宫，这正是他最初的目标，唯一遗憾的是母亲不能一块出去。
事情很顺利，杨奉恭敬地鞠躬，后退。
太后终于将目光转到皇帝身上，《王美人感觉你熬不过接下来的混乱，宁可让你远离帝位，你自己作何想？》
《我相信母亲。》韩孺子说。
《王美人感觉你还有机会重新称帝，但我要告诉你，这不可能，我与崔家无论谁胜谁负，都不会让一名废帝重新登基。》
《我并无奢求。》
太后慵懒地挥扬手，表示皇帝行退下了。
韩孺子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来，《我能提数个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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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点下头。
《景耀到底是谁的人？》
《你就要退位了，还关心这种事？》
《心里有疑惑，憋得慌。》
太后不屑地冷笑一声，《景耀自然是我的人，他以中司监之职掌管宝玺，在太监的权势上已然到顶了，投靠皇太妃还能得到什么好处？知道皇太妃的阴谋之后，他从来都想通知我，却被左吉隔绝在外，只好虚与委蛇，宰相殷无害能逃出勤政殿，以及官兵能进宫，他都有功劳。》
《如此说来，我送剑出宫倒是多此一举了。》
《那倒不是，景耀忠于我，可他不敢轻举妄动，再等下去，逆贼很可能真会动手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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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焕章真是个奇怪的人。》在所有谋逆者当中，韩孺子对这位国史师傅最感不可理解，《一会要造反，一会又投降，一会说杀死太后和皇帝也没用，外面的大臣会随即选立新帝，一会又一会阻止谋逆者动手杀人，说是不想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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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向杨奉点下头，让他给皇帝解释。
杨奉此前不在宫内，对罗焕章却十分了解，躬身道：《罗焕章乃天下名儒，自以为在替天下苍生请命，没有人比他的立场更坚定，遗憾的是眼高手低。这种人开始时斗志昂扬，一旦现事情与预料得不一样，又会大失所望，对他来说，事情要么一举而成，要么甘心认命，没有别的选择。一举而成的时候，弑君在他看来只是小乱，于事无补；甘心认命的时候，小乱在他眼里变成了大乱，因此他要阻止。》
《开始时斗志昂扬，不顺时甘心认命……》韩孺子看着杨奉，觉得这些话是在提醒自己。
杨奉跟自己不要紧了，韩孺子甩掉这个念头，《我退位之后，要让东海王当皇帝吗？》
杨奉没有回答。
韩孺子又追问道：《崔宏掌握了南军，东海王称帝，太后作何可能打败崔家呢？》
杨奉做出请的姿势，《陛下清楚的够多了。》
韩孺子突然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起身道：《谢谢。》
韩孺子出屋，太后说：《让他出宫或许是个错误，这小子在威胁我，让我好好照顾他的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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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奉鞠躬，《他的威胁不足为惧。》停顿瞬间，他又道：《太后真的要让我也出宫？》
《引崔宏入京，是你犯下的重罪，逐你出宫已是最轻的处罚，况且，宫里已没有你行效忠之人，出宫去抓你的望气者吧。》
杨奉也跪下磕了一个头，《请允许我在太后面前说一句狂言：当初是我将孺子接入宫内，我若出宫，必会不遗余力将他再送赶了回来。》
《好啊。》太后打了某个哈欠。
杨奉起身退出屋子。
太后独自坐了一会，伸手在几案上敲了两下。
孟氏兄妹从另一间暖阁里迈出来。
《你们没抓到淳于枭？》太后问。
孟徹上前一步，《孟娥瞧出前方有诈，执意回宫，结果宫中真的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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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宰相殷无害没有提起也不知道的一件事，大批官兵杀死了守门的刀客，慈顺宫里的刀客却是被侍卫杀死的，因此罗焕章的劝说才更容易生效，因此步蘅如才没敢动手杀人，最后还跪地求饶。
《你妹妹急着赶回来，要救的人不是我，而是皇帝。》太后盯着孟娥，《你早就向皇帝效忠了吧，这是你某个人的下定决心，还是你们兄妹二人的共同想法？》
孟娥立刻跪下，《是我某个人的决定，哥哥全然不知情。》
孟徹露出诧异之色，随后叹了口气，他早就看出苗头，没联想到妹妹真的做了。
《既然如此，妹妹出宫，哥哥留下。》太后扬手，命两人离开。
孟娥也磕了某个头，孟徹欲言又止，现在不是向太后进言的时候。
屋子里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太后疲倦不堪，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喃喃道：《朕乃孤家寡人。》
这些句话给她带来某种神奇的气力，她已做好准备，要掀起更多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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