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灵沉默了会儿，追问道：《小七，你看这东陆河山，绵延万里，站在这里，想像着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大陆上曾有过的故事，会不会觉得、自己渺小的微不足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倘若她能拥有开天辟地的能力，手握青云神剑，御风万里，自由自在，不受制于任何人任何事，该有多好……
洛尧似笑非笑，《师姐的祖先是万世敬仰的天神，自然让你感觉有压力。我的祖先一旁是买卖人、一旁是狼妖，相比之下，我感觉自己混得还算不错。》
青灵十分怒其不争地剜了洛尧一眼，《你这人，怎么向来都是胸无大志？还是什么大泽世子、九丘储君，也没见你做出些何成绩来。》
洛尧倒很实诚，《本来是想干点事业的，可惜毕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难免一心只想着跟喜欢的人双宿双栖、浪迹天涯，家国大业只能暂时抛诸脑后了。》
青灵噎了一下。转念想起自己曾因为一腔爱恋而做过的那许多疯狂事，不禁亦有些感触，半晌，徐徐说：《可世上除了男女之爱，理当还有大量别的东西，也同样重要吧？就比如，你自己想实现的抱负。》
《哦。师姐的抱负是何？》
青灵想了想，也很老实地说：《我想让自己变得强大。以前以为，只要我当了朝炎的帝姬，就能很有权势。可实际上，并没有太多人真正把我放在眼里。侍卫们转过身就可以出卖我，陛下想当众抽我鞭子就抽我鞭子。表面上看，像是有了大量财物，实际能随心所欲花出去的，半点也没有！要是我动了心思想要拉拢某个朝臣，仔细算算，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好像也只有两种：要么嫁给他本人，要么嫁给他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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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尧向来都望着青灵，目光有些难懂的复杂，山风托起他额前散落的一缕长发，掠过泛着苦涩笑意的唇角。
《以前在崇吾的时候，倒没看出来师姐如此渴望权势。》
青灵半垂着眼，视线落在栏外白色缥缈的山雾间，面上神情掠过一瞬的迷惘。
若是非要追根究底，自己对权势如此渴望，无非是想助那人一臂之力而已。可翻扯出这样的真相，只叫她愈加悲苦难当……
她扬起头，笑了笑，对洛尧说：《我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罢了。现在好不容易得了个当帝王的爹，自然要好好把握机会，大赚一笔！》
洛尧移开视线，语气中带着些调侃，《师姐要是缺财物的话，我倒是可以借些给你。三十年为限，五分利，如何？》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青灵明知洛尧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很认真地在心里琢磨了一番。
百里氏委实是有财物。坐拥大泽，掌控了东陆与西陆通商的必经之路，每年单是向朝炎上交的商税都要以千万计。小七尽管只是个少主，想要在账目上动动手脚、挪出一笔可观私款来放贷，倒也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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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摇了摇头，《算了，你那利息太高，我怕我还不起。你要是真心中暗道帮我，还不如传授我几招你们百里氏的发家之道！》
可要是自己出面借财物，借得少了，没什么意思，借得多了，难保不引起怀疑。毕竟争权夺势是一回事，筹募私军又是另一回事。当年父王能只因一封调兵进京的信函，就对慕辰起了杀心，倘若私募军队这件事走漏了呼啸声，恐怕就不只是死罪那么简单了……
洛尧挑眉，《师姐也想学做生意？》
青灵说：《不一定是要赚钱的生意，能赚权势地位的也行。》
她伸指指着洛尧，《别又跟我装你什么都不懂！这些年尽管一直是你妹妹在打理百里氏的大小事宜，你也没闲着。纤纤告诉过我，她在梧桐镇上的生意和宅子，就是你私下置的产业。》
他瞥了眼开始目露凶光的青灵，忍不住笑意愈深，继而肃容道：《梧桐镇的生意，并不是何赚财物的生意。》
洛尧沉默了瞬间，笑着道：《想不到师姐贵为帝姬，竟然也会对梧桐镇的生意起了兴趣。》
《那是何生意？》
《朝炎、大泽和九丘之间，私下其实一直有商贸来往。明面上，朝炎和大泽的商贩是不允许与九丘有来往的。但商人重利，总会想出各种法子来达成目的。纤纤手里经营的，表面上是风月生意，实际却是三方商贾暗中交汇、互通有无的场所。而纤纤在这里面，联系、操控着各方的关系，更是最大的获利者。她手中掌握的信息，有时候，价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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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思考着洛尧的话，《那我是不是……也该在凌霄城弄出个这样的场所来？》
换作阿婧，要是听见有人用妓院老板娘的发迹史向自己讲授生意之道，早就数个耳光扇过去了。可青灵对于身份贵贱这种事、观念向来都很淡薄，加上之前跟纤纤处得很不错，倒不感觉有何不妥，只忧心着自己在这种生意上没何经验，恐是弄不出何成效来……
洛尧说：《凌霄城已然有了红月坊，师姐想和那里的坊主抢生意，只怕会输得很惨。》
青灵从淳于琰那处听过，红月坊是凌霄城有名的风月之地，能进去的人非富则贵。那里面有着东陆最昂贵也最美艳的舞姬，美酒佳肴也皆是世间极品。能到红月坊见识一番，不单单财力富足的表示，更意味着溶入进了京城世家子弟的核心圈子。
核心圈子？
青灵脑筋一转，突然有了主意，《哈，有了！红月坊里往来的，都是些京城的世家子弟。那我就弄个世家女眷的圈子好了！》
既然拉拢朝臣那般困难，为何不从他们的女眷下手？朝臣们忌惮皞帝和方山氏的态度，在慕辰势单力薄的情况下，绝不可能轻易改变阵营、站到支持他的那一边。而自己表面上并没有跟哪个王子走得特别近，立场看似中立，假借闺阁游玩嬉戏之名把一帮贵妇集中到银阙宫，即使没办法通过她们去说服朝臣改弦易辙，但至少行趁机挖几分有用的信息。
至于刚才小七说的《操控着各方的关系》，青灵蹙眉思索着，具体又该作何来做呢？
洛尧从来都留意着青灵的表情，此刻见她冥思苦想地钻研权谋之道、再无半分以往在崇吾偷懒耍滑的模样，一时陌生的竟让他有些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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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在栏杆上的手指攥紧了些，遂又抬首张望天色，《时候不早了，烦请师姐召出坐骑，尽快赶回王宫。》
青灵一心中暗道着女眷核心圈的建设问题，并没有注意到洛尧语气的变化。待两人坐上了麒麟，升到了半空，她才微微收敛心神，迟疑了一瞬， 虚心请教道：《小七，你说……该作何样做，才能操控她们之间的关系？》
半晌，洛尧的声音夹在风声中传来，低沉中蕴着些冷意，《我已然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只怕就要后悔了。》
青灵愣了下，半天也没搞清楚洛尧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细细分析下来，他难道……是在后悔启发了自己？后悔无意间泄漏了重要的机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青灵忍不住有些气闷。自从九丘一别、凌霄城重逢，这小子就向来都对自己阴阳怪气、时冷时热，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昨天本来相处得好好的，她也颇为感激他对自己的开解陪伴，甚至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即便是将来不得已务必站到对立的一面，只要他不伤害自己，自己就永远把他当作师弟来爱护。
可现在，人家倒是先后起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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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嗤笑道：《你既然怕我得了势、对慕晗产生威胁，何苦还要假惺惺地来向我示好？》
洛尧从来都沉默。
青灵也憋着气，不再跟他说话。
飞出了很长一段距离，身后方的章莪山也消失不见。洛尧蓦地开了口，《见谅。》
他轻微地叹息，自语般又呢喃了一句：《我嫉妒了。》
青灵一头雾水，只当洛尧是妖性发作、精神失常，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冷哼了一声，加快行速朝凌霄城飞去。
入城前，她重新捻诀变作了百里凝烟的模样，跟着洛尧到百里氏的府邸换乘與车。
洛尧将青灵送至與车旁，伸手欲扶她上车，却被青灵侧身避了开来。
洛尧垂目轻声道：《今日探望帝姬，我就不去了。你转告帝姬，请她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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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驾车的仆役吩咐了几句，退至一旁，默默地看着與车腾空而起。
青灵从来都固执着不去看洛尧，等與车升至空中，方才倾身透过窗棂，望着地面上逐渐缩小的人影和府邸，心头有些滋味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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