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崇吾的惯例，墨阡原本是该把《月朗风清，钟灵毓秀》里的《毓》字，加到洛尧的名字中，让他改名为毓尧。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一则，洛尧不同于其他几位同门，拜入崇吾之际已然成年，再改动名字好像有些不妥。二则，青灵和黎钟两个人，叽叽歪歪地编排出不少说辞，借机抱怨自己的名字，说什么因为前面四位师兄的名字太过侠骨仙风，耗尽了师父的毕生修为，轮到钟灵毓秀时，就开始取得某个比某个没水准了……
好在墨阡也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时间一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大家依旧直呼洛尧的本名，或者跟青灵一样，称他为《小七》。
慕晗疑惑地看了阿婧一眼，《作何，你们之前就认识？》
阿婧低头理了理衣袖，《上次陪诗音姐回弗阳，路过崇吾。她的侍女在山下惹了些麻烦，还好有洛尧出手相助，才没弄出乱子来。》
青灵比慕晗更为狐疑。
原本她一直忧虑阿婧把那天在客栈里的事讲出来，可眼下一看，她好像也想瞒住自家的兄弟。
晨月领着众人进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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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峰上的殿宇，跟主峰上的华清殿不同，建筑精巧华丽，用色亦略为明艳。内部的布局小巧紧凑、装饰繁复，外部则种满奇花异草，内庭与外园之间只隔一道廊榭，人坐在殿中，一抬眼，便能望见殿外的韶光明媚、鸟语花香。
慕晗好像对园景特别感兴趣，立在窗前研究着里外的布局，时不时询问晨月几句。
阿婧站在慕晗身侧，也像是在欣赏着窗外的景致，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青灵和洛尧立在大殿的另一端，站得离众人有些距离。
青灵低声说：《刚才发现她原来是帝姬，你竟然一点都不惊讶？》
洛尧淡笑，《师姐不是也没觉得诧异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
青灵心中暗道，那是因为我刚跟黎钟打听到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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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么重要的信息被自己独吞，没有主动跟师弟分享，好像是有点不够意思……
洛尧微微倾过身，在青灵耳边说：《其实吧，我甚是吃惊。但为了不在帝姬面前失态，只得竭力装出一副从容的模样，免得被她和慕晗王子瞧不起。事实上，我现在还惶恐得心砰砰直跳。》
青灵《哦》了声，抬眼瞅见洛尧捂着心口、一脸诚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慨然，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若有所悟，冷不丁地追问道：《你喜欢那帝姬啊？》
洛尧的嘴角不易觉察地抽了抽，继而徐徐勾起，《师姐……怎么看出来的？》
青灵清了下喉咙，据理分析道：《逢年过节的时候，我也会变幻了模样去山下的镇里逛灯会、听戏文。那戏文里不就经常有这样的桥段吗？一男一女，只因家人反对而成不了亲，女的就幽怨地说‘咱们没有缘分’何的，然后男的就悲愤激昂地许诺，说何‘他日我一定出人头地，让你的家人能瞧得起我’。你想让帝姬瞧得起你，不就也就是那个意思吗？》
还有，紧张得心砰砰直跳，那不就……跟自己见到慕辰时的反应一样吗？
洛尧垂目掩饰住眼中的笑意，《不知戏里的那些男子，最后是否都如愿以偿？》
青灵想了想，《嗯……似乎有立了军功、当上将军，最后娶到了媳妇的……但是，》她有些忧虑地瞥了眼洛尧，《现在太平盛世，又没仗可打，你要按这种套路来，恐怕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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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尧抬起眼，幽然喟叹道：《只可叹我生不逢时，没遇上有人起事作乱，让我也能有机会显露一番身手。》
青灵听他提到起事作乱，不自觉又联想到了那位因谋朝篡位而被废黜的王子。
她忍不住换了话题，游疑着说：《上次在客栈，帝姬向我打听她兄长的下落，样子十分急切。可今日看来，她好像并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你觉得，这个地方会不会有何蹊跷？》
洛尧研究着青灵的神色，《师姐莫非当真与慕辰王子相熟？》
青灵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瞟了眼大师兄的背影，把洛尧拉到西面的雕窗前。
《小七，事到如今我也不能瞒你了……》
她蹙着眉呼了口气，神情似愁似惑，《我是偷偷去过碧痕峰，见过一次那位慕辰王子……我其实很是疑惑，猜不出师父作何会会让他住进崇吾，也没有办法相信，他会是谋反篡位的恶人。他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月峰的西面，正对着迷谷甘渊。从两人站着的雕窗望出去，正好能将迷谷中的流光溢彩尽收眼底。
霞光映在洛尧明净深邃的眼眸中，折射出惑人的金色碎光，微风托起他鬓边的一缕长发，掠过浮起浅浅笑意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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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如何判断某个人是好是坏？》
青灵在心里掰着手指数着：第一，我用音袭术伤他，他却没有向师父揭发我，第二，他给了我张丝帕擦嘴，还请我进他屋子休息、喝茶，第三……
《反正我就是知道。我看人，向来不会错！》她拿出师姐的范儿，截然概括。
洛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静默了瞬间，语气忽变得有些难得的郑重，《师姐或许不知，自古权力最是蚀人心。出身王室的人，更是一生下来便处于权力争夺的中心，想要事事与人为善，谈何容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青灵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又想不出辩驳的话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算起来，她唯一接触过的王族人士，除了慕辰、便是阿婧。
既然阿婧行时而表现得像位大家闺秀、举止有礼，时而翻脸无情、出手狠辣，那么慕辰，是不是也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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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她自语道：《可我听过他的箫声。他的箫声清寒高贵、清逸纯粹，只有心地纯善之人才能奏出这样的音律……》
这时，殿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墨阡白衣白发，领着正朗、凌风和黎钟，徐徐踏入了殿内。
历代崇吾圣君执掌上古神山，地位非比寻常，慕晗和阿婧虽贵为王族，却是颇为恭敬地面前向墨阡行礼。
《晚辈奉父王之命，以朝炎王室之名备下了数份薄礼，用来嘉奖此次甘渊大会的胜出者。》
慕晗说着，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本金册奉给墨阡。
王室提供奖品是自古传下的不成文规矩，一则方便当政者彰显君威，二则也是为王族拉拢人才。除了东陆第一大国朝炎，南面的数个小国也会送上嘉礼，只是在档次上略有差距而已。
墨阡一向神情清冷，此刻亦不例外，只接过金册，淡淡地颔了下首，《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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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晗又递上一封书函，《父王另有信函一封，命晚辈呈于圣君。》
青灵站在几位师兄的身后方，心里还在琢磨着刚才的疑问。
黎钟缩了缩身子，对青灵蹙眉耳语道：《小六，你去帮我看一眼，看帝姬她是不是在瞪我？》
他跟青灵一起站在了后排，适才越过师兄的肩膀朝外看时，恰巧与阿婧的目光相触。黎钟还没来得及扯出一道客气有礼的微笑来，就被阿婧恶重重地瞪了一眼。
他哪里清楚青灵曾扮作自己的模样，在山下的客栈里跟阿婧大打出手过？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忍不住有些仓皇失落起来。
青灵踮起脚，朝阿婧看去，见她正落落大方地对墨阡开口道：《慕晗和我都对崇吾仰慕已久，若是在甘渊大会前能在这个地方住上一段日子，自是欢喜无比。》
原来，皞帝的那封信函，除去一番客套之词，实为儿女求得入住崇吾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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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谷甘渊蕴存了千万年的灵力，若能在此静修上一段日子，自然对修为提升大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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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生促狭，半真半假地补充道：《可能是你来的时候走得太匆忙，头发全乱了，让人家帝姬看了感觉腌臜。》
青灵收回视线，凑到黎钟耳边，《人家在跟师父说话，哪儿有工夫看你？》
此时距离甘渊大会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月朗风清峰上的殿宇也已准备妥当，墨阡没有理由拒绝皞帝的请求，遂安排慕晗和慕婧分别住进了月峰上的清岚殿和符宛殿。
黎钟慌忙抬手捋着头发，恨不得马上掏出镜子来照上一照。
墨阡让晨月和洛尧留下安置客人，又转身吩咐道：《青灵，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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