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钏儿，你过来！》学堂里的几个大小子拦住了李钏儿的去路，大声朝她喝斥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钏儿捏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胆怯的注视着他们，面上的汗珠越发的多了。
《我娘说你是拣来的！还说你娘是个大闺女没嫁过人就养着你？是不是？》王家的小子用手里的柳条儿一下下打着李钏儿的小辫子，嘻笑着问她。
李钏儿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的双脚在泥地面跺来跺去，想要跑，却没有勇气。
《你说，你是不是你娘偷生的？她跟野汉子相好，把你生下来了，骗村长说是拣来的？》宋家的小胖子拣起地面的石块，朝李钏儿扔过去。
李钏儿头一偏，石块擦着她的眉毛飞了过去，尖角划在她太阳穴处，雪白的肌肤立时现出一道血痕。
《哇……》李钏儿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谁又在这欺负李钏儿呢！》学堂里的苏先生听到哭声，柱着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朝那群坏小子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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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小子们一哄而散，苏先生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走到还在大哭的李钏儿近旁，捏着衣袖擦着她的小脸，一边安慰着：《莫哭莫哭，快回家吧！你娘在家等你呢……》
懂事的李钏儿抽噎着点点头，回身要走时却被苏先生拉住，把一包绿豆糕塞在她手里，随后冲她摆摆手，又柱着拐杖徐徐的走回了学堂。
李钏儿吸着鼻涕，一旁走一旁打开那包绿豆糕，用手指粘着油皮掉下来的碎屑送进嘴里，吃了两口，面上现出了笑容来。
到了家入口处，李钏儿赶紧把绿豆糕又重新包好，用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下，这才蹦蹦跳跳的进了屋。
《下学回来了？饿了吧？》李钏儿的娘李雯清从绣架后起身来，笑盈盈地迎着自己的女儿。
《喏！》李钏儿举起手里的绿豆糕，献宝似的递给自己的娘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哪里来的？》李雯清接过绿豆糕，放在桌边，走到缸前打了瓢水倒进木盆里，拉过女儿给她洗脸洗手。
《苏先生给的。》李钏儿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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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要苏先生的东西！》李雯清嗔怪着，叫女儿仰起小脸，拿着手巾帮她擦着。
看见李钏儿太阳穴处有一道伤痕，李雯清的手停住了，瞪着目光问：《面上怎么弄的？是不是又是王家的小子欺负你了？》
《娘……》李钏儿搂住娘的腰，把脸贴在她心口。
《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是不是？不行，我此日一定要找他们说个清楚！》李雯清推开李钏儿，把手巾甩在水盆里，拔腿就往门外走。
《娘……不要去！》李钏儿奔过去，扯住娘的袖子。
李雯清被女儿拉住，脸上的泪汩汩流下来，打湿了心口的衣襟。
《雯清，这是又作何了？》矮院墙那边伸过来隔壁邻居吴嫂胖胖的脑袋，她看见李雯清正站在院里哭，皱眉问道。
《吴妈妈，我被王小宝欺负了……》李钏儿细声细气的回答着吴嫂，一旁拉着娘的手，把她往屋里拉。
《娘，回屋吧，吃绿豆糕。你别哭了，等我长大了，我就去学功夫，我打他们！报仇！》李钏儿气鼓鼓的挥着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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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雯清注视着女儿稚嫩的面孔上一本正经的表情，破涕为笑了。
她看着一脸担忧的吴嫂，《吴嫂，没事儿了，是我一时没忍住气……》
她对吴嫂笑笑，拉着闺女进了屋。
饭菜是在她估算着闺女该下学的时候已然做好了的，一直就在锅里热着。
她洗了手，叫李钏儿先坐在桌边吃绿豆糕，去到厨房将热在锅里的两碗稀粥和小菜放进簸箩里端进了屋里。
李钏儿一看饭来了，摆在绿豆糕，便朝着母亲跑过来，一眼望见只是一盘炒白萝卜丝和一盘腌咸菜，便撅了嘴，自己个儿坐在一旁生起闷气来。
李雯清将饭菜摆好，逗着闺女，《钏儿，怎么了，为何生气呀？》
李雯清陪着笑脸，《钏儿乖，等娘把这次的绣活儿赶完了，卖到镇上绣坊里，收了银子赶了回来，娘就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还带你去镇上逛逛，给你买糖葫芦吃？》
李钏儿气鼓鼓的说：《又是萝卜丝儿，又是腌咸菜！又是稀粥……每天都是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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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钏儿一听，面上现出笑容来，想了一想，又故意板着脸，《娘你又骗我，上回你就这么说，可是你把银子拿回来，却给了吴大婶，你也没给我买糖葫芦呀？》
李雯清听了心酸，《上回不是你病了咱们请大夫嘛？借了吴大婶家的财物，自然有了钱咱们要先还人家呀？》
李钏儿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思考，想了一会儿，点头示意，《嗯，苏先生教了，欠了人家的债，是一定要还的！》
随即她又朝母亲举起小指，《你要跟我拉勾，这回不许再骗我了，等你把银子拿回来，一定要带我去镇上吃糖葫芦，还要给我买好吃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李雯清笑着跟女儿拉了勾，一大一小这才坐定来吃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天色暗了下来，李雯清将桌上的油灯点亮，注视着李钏儿呼噜呼噜扒着碗里的稀粥，鼻尖上渗出汗珠来。
她心疼的拾起蒲扇帮女儿扇着，女儿身上的褂子又小了，去年做的鞋子也顶脚了，一转眼，她已然八岁了，小孩子长得太快，衣裳都来不及做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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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风雪之夜，她在路边拣到某个绸布包裹时，她可不知道这个地方面是个小小婴儿。
风雪太大，她又急着赶路，等到抱回家，打开时，她吓了一跳。
那小婴儿粉装玉琢，两只大目光滴溜溜注视着她，吮着自己的手指，却是不哭。她立时就放不下这个孩子了……
那包裹里有一对金镯子，还有一条绣着字的锦帕。李雯清是绣女出身，她一看那绣工，便清楚不是凡品。
可是她从小家穷，读书少，并不清楚那上面绣着的字是什么。后来李钏儿一天天长大，她也给苏先生看过，苏先生说那帕子上绣的是个谢字。
谢？是这孩子的姓氏吗？可是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是谁忍心在风雪之夜把她抛弃的呢？就不忧虑她冻死饿死吗？
《雯清。》正思忖着，自家的木门被推开了，吴嫂端着碗走了进来。
《嫂子？》李雯清赶忙站起身来相迎。
《你大哥此日帮人杀猪去了，人家送了他一斤猪肉和一些猪皮，猪皮我已然煮上了，明日作些肉冻来给我们，此日我们炼了些猪油，你平常炒菜时放些进去，孩子正长身体，好歹菜里见些荤腥。》吴嫂从端着的簸箩里拿出两只碗，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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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碗里盛着已然凝固的猪油，一只碗里是雪菜炒肉丝。
尽管那雪菜炒肉丝里的只有几根细细的肉丝，可是李钏儿已然站直了掂着脚尖，试探着把筷子在空中舞来舞去，不住的咽着口水。
李雯清把她教得很好，在外人面前，娘不发话，她是不敢妄动的。
《看把钏儿馋的，好孩子，快吃吧！》吴嫂把碗推到李钏儿的面前。
李钏儿看着自己的娘亲，李雯清朝她莞尔一笑，《还不快谢谢吴大婶！》
《多谢吴大婶……》李钏儿忙不迭的吐出这句话，就夹了一筷子雪菜炒肉丝塞进嘴里，大嚼了起来。
《慢点吃……》李雯清嗔怪着女儿，转头对吴嫂说：《嫂子你帮我谢谢大哥，这些年，多亏你们家对我们母女俩照应着，要不是有你们，我们这日子还真不知过成何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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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吴嫂笑着道：《我家老大老二身上脚上的、穿得戴的，还不都是央你做的，我人胖手又笨，做不来这些细活计，还不是多亏你帮忙？再说这邻里乡亲的，多多照应也是应该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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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嫂一边说，一旁朝门外走去，李雯清送着她，送到门口，吴嫂又转头看看低头大嚼的李钏儿，拍拍李雯清的手背：《上回你大哥说的那人，你可相中了？》
李雯清一听这话，顿时臊红了脸，低下头来也不言语。
《哎，那人尽管长得糙点，可是人是老实本分的。他在咱们邻村杀猪，还在镇上开了个铺子，手里也是有点积蓄的。你大哥把你这头的事情都跟人家说了，人家也没嫌弃咱不是……》吴嫂语重心长地说。
李雯清的头更低了，紧抿着嘴，也不说话。
《钏儿眼看一年大似一年了，这女孩嘛，识得数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也就罢了，你让她上学堂，又有什么用呢？她又不能金榜提名给你考个状元赶了回来呀！你就听我的话，答应了这门亲事，以后你和钏儿的日子也好有个依靠啊！》吴嫂观察着李雯清的表情，又在她手背上连拍了两下。
《嗯……我清楚嫂子是为我好，我再想想，这两天答复您，您看成不成？》李雯清抬起头，对吴嫂说。
她的眸子清亮，趁着月色佼佼，宛若两颗星子。
吴嫂叹口气，雯清若真许给那杀猪的糙汉，真真是造孽啊！可惜她命不好，生下来便死了娘，爹爹把她拉把到十六岁，便也病死了。
她自己做绣娘勉强支撑度日到二十岁，却又好死不死拣了某个李钏儿回家。某个黄花大闺女，抱着个奶娃娃，这一转眼，已经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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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家境，也就只能应了那糙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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