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了半个月的天气终于晴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大早起来瞧见太阳，林河还以为从西边出来的。
到了车间入口处，苏小美探出脑袋：《你又迟到了。》
林河招了招手，进车间点卯。
前天夜间郭鹏请客，昨晚苏小美和张雅洁又请，天天下馆子下的嘴都变馋了，再吃食堂的饭，就有点难以下咽，尽管很能体谅食堂的工作人员，但还是不想吃食堂的饭。
此日没何事，林河开玩早会去看操作工干活。
金工车间的操作工可不是那些流水线的机器人。
这里的操作工都是车工铣工，没点绝活，是胜任不了这岗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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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控机床毕竟数量有限，车间加工的大部分零件都要靠操作工手动操作机床完成，微微疏忽大意或者操作不当，零件的精度就没办法保证，成为废品。
这是真正的技术活，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操作工的技术水平，直接影响着成品率、效率、成本等方方面面。
林河看着一个妹子操作机床加工一件直齿圆柱齿轮，出气都不敢大声。
妹子二十多岁，有点发福，是个有福的。
工作时候全神贯注，只开始时觑了一眼林河就再没有理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林河看了一会，悄然离开。
溜达到一台车床旁，注视着某个小年轻操作车床车一根螺杆，暗暗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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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刚才那妹子差太多了。
两眼无神，精神也不集中，明显在走神。
这特么能把活干好才见鬼。
不是某个班的，不好多管闲事。
林河看了几眼，闪身走人。
厂子大了，啥样的人都有，大家都在混日子，真正做事的是少数，外面乡镇企业发展的红红火火，国营厂子却在接连倒闭，这是大趋势，没人能改变。
即使张振国是个有魄力的厂长，也不可能改变大势。
转了一圈，车间热闹起来。
发工资了，车间的办事员将工资表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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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早几年前发工资还发现金，林河没见过，反正他进厂的时候就有存折了，一人一本折子，工资都是银行代发给打到存折上，车间把工资表贴出来让大家看就行。
林河跑过去看了下，168块3毛钱！
比上个月多了十几块财物，可还是愉悦不起来。
这点工资够干何？
瞅了瞅别人的，有两百多的，也有三百多的。
还有没过百的，他处于中间。
中午吃饭，苏小美和张雅洁帮林河占了个座。
《你工资发了多少？》
林河问苏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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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美道：《189块2毛！》
林河就觉的不公平：《为啥你工资比我高？》
苏小美眨眨眼：《……》
这样东西问题不好回答。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林河问张雅洁：《你发了多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张雅洁道：《175块8毛！》
林河叹气：《都比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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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雅洁道：《你某个大男人作何这么斤斤计较。》
林河问她：《想多拿点工资有错吗？》
张雅洁张张嘴，无话可说。
谁都想多拿点工资，但你不要说出来啊！
太可耻了！
次日。
车间开早会时，车间主任王明华宣布了某个消息。
今年订单数量下降，日子不好过，厂子开会研究了几个月，准备生产摩托车，管生产的郑副厂长已经带队出去考察，陈副厂长则在联系生产线设备和零配件厂家。
下面也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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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准备？
《分厂领导都说了……》
王明华传达着分厂会议精神：《这次转型搞摩托车，要集中气力办大事，这两年摩托车卖的很火，咱们厂子有技术实力，只要能造出来就不愁卖，等高厂长考察完回来，就要组织一批骨干出去学习装配技术工艺，咱们厂分下来五个名额，想去的会后找班长先报名。》
下面随即嗡嗡起来，工人们都不淡定了。
齿轮越来越不好搞，这样东西大家都有体会。
造摩托车很有前途，这也是大家的共识。
只要摩托车卖的好，效益好了工资福利肯定比在金工车间强，更不要说还有外出学习的机会，这可是平时只有领导才能享受的福利，焉能不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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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华讲了下具体要求，早会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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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车间会议室出来，工人们就议论开了。
林河没凑这样东西热闹，去工具室准备拿工具拆设备。
转产摩托车是个好主意，现在摩托车才方才开始普及，市场前景极其广阔，但生产摩托车没那么简单，他也不需要外出学习，准备了半个月，总算能拿出手了。
朱平跟过去问：《小子，你不报名？》
林河开口道：《我就不凑热闹了。》
朱平诧异：《搞摩托车肯定比加工齿轮有前途，到时摩托车卖的好，那边工资福利肯定比这边好的多，你有技术，为何不报名？》
林河问道：《你们确信摩托车能搞好？》
朱平追问道：《难道搞不好？》
林河笑道：《造摩托没那么简单，技术工艺要求甚是高，不是去看一下人家作何搞就可以搞好的，不然嘉陵作何会要和鬼子合作，买零件组装是没有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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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问道：《你也懂这些？》
林河点头：《多少懂一点。》
朱平就没再问，已然习惯了这个挂名徒弟的博学，道：《先不说这个了，龙渠乡有个厂子收了台淘汰掉的镗床，听说程序有问题，找了好数个人没修好，要不要去看看？》
林河精神一振：《程序的问题？》
朱平点头：《说是系统有问题，我也搞不清楚。》
小菜一碟……
林河追问道：《给多少财物？》
朱平开口道：《听说老板给开价三千块。》
《去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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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眼冒绿光，给的太多了。
下午下班。
晚饭也不吃了，回宿舍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龙渠乡有点远，那是真正的乡下，离城区有十几公里。
放到二十年后，开车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情。
可在这样东西交通基本靠腿的年代实在有点远，不早点出发来不及。
等了没几分钟，朱平奇着二八大杠过来了。
车把上还挂着某个口袋，里面装着数个白馒头。
出了厂子，朱平取下口袋给林河，让他先吃个镘头垫一下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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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十几公里路呢，到了还要修设备，也不知道要耽搁多久，万一花的时间太长，吃不上饭是大概率事件，只能路上吃个馒头垫一下。
林河也不扭捏，一手拎着口袋一手拿个馒头吃。
朱平把自行车蹬的飞快，目测时速能有20公里。
九十年代初的天河市破破烂烂，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天空也灰蒙蒙的，一年四季很少瞧见太阳，几百家工厂扎堆在这，空气要能好才怪。
交通工具五花八门，最多的是人力车。
也有脚蹬的三轮车，都是比较实惠的，坐一次才一块财物。
摩托车载人的也有，但数量少，都是些老车，并且还贵。
最高档的是黄包车，没见过的搜索天津大发，这年代出租车中的奔驰宝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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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也有了，但那玩意现在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没人会拿来跑出租车。
或许大城市有，但天河看不到。
《咦！》
林河忽然瞧见了一辆黑色皇冠，比几十年后在街头看到劳斯莱斯还要稀罕。
天河有财物人不少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知道里面坐的领导还是土豪……
林河忽然感慨：《师傅，咱应该打出租过去的。》
朱平头也不回地道：《花那冤枉钱干啥，骑自行车某个小时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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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说道：《挣财物就得改善生活，不然辛辛苦苦挣钱干嘛，这么远的路，骑自行车也太累了，坐个摩托车过去，加上等的时间来回二十块钱够了。》
朱平就批评他：《你说的到轻松，二十块财物呢，三口之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咱挣的多啊！》
《挣的多也不能大手大脚。》
《财物我出，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那也不能大手大脚！》
两人争论一阵，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河主动退让，充分认识到某个事实，让这些老同志改变观念难度实在太大，明明有更加省时省力的选择，非要把自己累着，性价比实在太低了。
很快到了郊外，路旁绿油油全是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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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换了一下，林河在前面蹬车，朱平坐后面啃馒头。
今年二十一岁，天天要干体力活，身体倍儿棒，把二八大杠蹬的飞快，即使货架上载了个人也不觉的有多费劲，一口气蹬了好几公里才微微见汗。
乡下的私人小厂子，就一栋破旧厂房，注视着很是寒酸。
随后又换朱平，来回换了两次后，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目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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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三十多岁，瘦黑瘦黑的，一看就十分精明。
朱平说了来意，老板一脸不信任。
《你会修机床？》
老板上下审视林河，莫名就想起一句老话：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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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河不动声色：《除非要换件，不然应该没有我修不了的。》
老板心里那卧槽，这牛皮吹的真特么欠揍啊！
面上不露声色，掏出烟发了一圈，带两人去看机器。
但是来都来了，是骡子是马牵出去溜一下就清楚了。
朱平心里没底，但面上很镇定。
三千块财物的劳务费，不试一下得后悔死。
厂房里有些乱，一半是加工区域，一边则堆放着物料。
加工区域有七八台机床，有铣床车床，也有镗床钻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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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放着台数控镗床，锈迹斑斑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目测应该是七十年代的牧野机子，某个三十多岁的眼镜男趴在电脑前，正皱着眉头在触控电子设备上按来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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