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薰门一路向南，过了赤仓镇后，越走越觉得荒凉。自金军南来，有的人被杀，有的人冻饿而死，还有的人逃走了，曾经天下第一繁华的中原之地，几成鬼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宵猎骑在马上，注视着四周，对身边的曹智严道：《没有联想到，开封以南也是如此。》
曹智严道：《去年金人向来都攻到襄阳，南边蔡州也没有幸免，可不就是如此。好在蔡州尽管也被攻破，知州处置还算得当，受损不多。再加上水运便利，粮价不高。》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京西州县，现在就是蔡州粮价最低。》
在开封待了近十天，王宵猎徐徐了解了周遭情况。京西各州被金军击破，人口被掳掠，现在处境艰难。京东稍好一些，但是赵构一直在那一带，物资大多被征调了。现在开封府附近，只有蔡州只因受到的破坏较小，并且河运不断，粮食价格最低。
权衡之后，王宵猎下定决心亲自到蔡州买粮。此事传出去，京城里的首领们几乎都感觉王宵猎是异想天开。但是宗泽没有阻拦，并且给了王宵猎一封公文，让蔡州官府帮忙。
王宵猎拜托王彦和岳飞，帮自己照顾京城中的部队。自己则带了曹智严和一百士卒去蔡州。
这是甚是稀奇的事，京城的首领们，都觉得王宵猎是个怪人。此时开封府周遭，没有官员的州县比比皆是。军中缺粮了，去抢几分就是。跑数百里外，还要花财物，不是疯了？军中的金银可是首领们拿命换来的，岂能够这样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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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些，王宵猎只能摇头。
开封府的所谓义军，一部分是跟王宵猎一样，从勤王之师演变而来。大部分则是群盗。称这些人为群盗不是污蔑他们，他们本来就是。只因宗泽，这些人暂时团结起来，聚在开封府而已。只是他们尽管遵宗泽号令，却各自为政，后勤也自己负责。
王宵猎跟他们自然不同。他是要拯救天下，开创一个新时代的。
行到第四天，已经过了上蔡县城。王宵猎问了向导路程，吩咐全军就地扎营，明日到蔡州。
这一带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沃野千里。只是离乱之后，人丁稀少，许多村庄都已无人。王宵猎军队所扎营的地方，就有这样某个小村子。五六十户人家，某个人不见。
村子里有原来农户养的鸡犬之类，无人看顾，到处乱跑。王宵猎派了数个人去抓，抓到了夜间改善伙食。白天立马身体颠得麻了，带了曹智严，信步闲逛。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子的后边，某个小小土坡，长满了杂树。土坡旁一条小溪，清流见底。
曹智严道：《这种水里，哪里有什么大鱼？小鱼没有肉，又多刺，白白浪费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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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道：《这溪不知有没有鱼，若是有大的，也抓两条来吃。》
王宵猎笑了笑，不再提此事。这个年代，各地的河湖里面鱼多的是，不是大鱼，也没人去吃。哪像后世一般，只要野外河里的，多小的鱼都有人抓了吃，还认为美味呢。
转过小土坡，曹智严忽然道：《小舍人，快看那处，有两个人在干何？》
心中一紧，王宵猎提了提自己的腰刀，与曹智严走上前去。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两个孩童，某个八九岁的样子，另一个只有五六岁。
王宵猎顺着曹智严指的地方看去。只见两个小小身形伏在地面，好奇地注视着自己。
放下心来，王宵猎问道：《你们是这样东西村子里的人吗？作何在这里？其他人哪里去了？》
年纪小的孩童道：《我们就是前边村里的，自小长在这里。》
王宵猎笑着道：《你现在也没多大。村中其他人呢？你们在这个地方做什么？》
那孩童道：《去年冬天，有金人路过这个地方，村里人大多被杀了。没杀的，都被他们押了，听说要押到北地去。也不知道北地是哪里，好似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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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宵猎听了，放松的心情一下子又沉重起来。一路走来，这是个自己不想面对的问题。
去年金军纵横数千里，破京西数十州，造成的破坏，大得惊人。越是繁华，交通方便的地方，破坏越严重。大多村子，都被烧杀抢光。偶有人幸运逃过，也为数很少。
这处村子正在大道边。想来金军攻蔡州的时候从这里路过，顺便就抢了。老幼屠戳一光，青壮年和妇人一起抢了，回到北边做奴隶。这两个孩子理当是幸运逃过去了，成了村中仅存的人口。
平静了一下心神，王宵猎问道：《你们叫何名字？在这里做何？我们是朝廷官军，你们不必惧怕。金人走得远了，一时不会赶了回来。》
年纪小的孩童道：《我叫孙五郎，这样东西哥哥叫青头——》
王宵猎看那年纪大的孩童，面上好大一块胎记，想来就是名字来历了。
孙五郎接着道：《金兵走了之后，村里就只剩我们两人啦。日常随便找些东西吃，住在我家里。若是有天村里人回来，不要找不到人。》
王宵猎暗叹了口气。这村里的人，只怕是回不来了。金军南侵，给宋朝造成的人口损失，许多地方远远超过一半。这场浩劫中，除非天意眷顾，能被押到北方做奴隶的都是运气好的了。
不想这些，王宵猎问道：《你们两人在这个地方做何？我们是官军，你们不必惧怕。回村中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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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五郎道：《我们倒是不怕。这里几只猫儿，是村里的老猫养的孩子，日常我们喂着。只是这两天那只小眼屎不见啦，我们两人日日在这里找它。》
王宵猎四处看看，并没有看见猫的影子。想来是怕生人，躲起来了。
孙五郎看了王宵猎的样子，拍着手跳到旁边沟里，怀中抱了两只猫上来。放在地面。指着一只狸花猫道：《这是狸将军，这一只是黑炭。不见的那一只，小时候眼里老是有眼屎擦不干净，我们便起名叫它小眼屎。小眼屎最是乖巧，胆子也小，我们最喜欢它了。》
王宵猎注视着地面的两只猫，趴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睛充满警惕。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何。这处村子，经了兵灾，就剩下两个孩子和这两只猫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孩子天真无邪，许多事情，他们还不了解。他们见过了烧杀，经过了恐惧，只是孩子的时间过得不久，几个月后那就像另某个世界的事情一样。战乱中长大的孩子会有很多心理不健康，但更多的人会选择忘记。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他们的人生。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注视着两个孩子，王宵猎不清楚该怎么安慰他们。这样的故事，在中原多地大量大量。这样东西时代是英雄纵马疆场的时候，但首先要活下来。
沉默许多，王宵猎道：《处此乱世，人生无常，如之奈何？你们两个孩子，活下去不容易。还是离开这个地方，随着我在军中吧。尽管没有荣华富贵，好坏能够安安全全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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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不说话的青头道：《若是我们随着官人走了，村中的人赶了回来不就找不到人了？》
王宵猎苦笑。村里的人赶了回来，要老天帮好大的忙啊。道：《你们有心，过些日子就赶了回来一趟，看看有没有人赶了回来，不就好了？》
青头歪着头想了想，重重点头：《官人说的是。》
王宵猎对曹智严道：《这两个孩子，回去让王忠养着。这一路上，你先看着吧。》
说完，指着曹智严对两人道：《这位是西边清凉寺里的大师，国家遭难，入世拿刀，保家卫国。这几日你们先随着他，等回了开封再想办法。》
两个孩子不知道王宵猎说的到底是何，只是好奇地看着曹智严。清凉寺离此不远，是远近闻名的大寺庙，那寺里的大师必然是很厉害的。
曹智严牵了两个孩子，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孙五郎忽然回头，对着一边的土埂道：《三花，小眼屎走不见啦，你便住了它的房子吧。等小眼屎赶了回来，你可要让还给它啊。》
王宵猎不想问这两个孩子和这几只猫的故事，只感觉心里堵得慌，想流泪的感觉。
随着话声，土埂后边伸出某个猫脑袋。看样子，是一只三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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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山去了，世间变得矇矇眬眬。路边各种各样的花开得正艳，五彩缤纷。周遭平坦的农田里长满荒草，看不见人的影子。
凉风不知道从何地方吹过来，拂过人的脸庞。吹到旁边的土岗上，哗拉拉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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